风茕子

“爱”这个字,一辈子不能说。

1,
她是在网上看到的招租信息,一对夫妻,带一个7岁小孩,租了一间三室一厅。可能因为经济不好收入低了,他们要把其中的一间租出去。男女不限,情侣也可以。唯一的要求是不能养宠物。 她看得有点心动。以前的合租,要么是房东拿木板把100平的房子隔成五六间,要么就是对合租伙伴有诸多要求。而这个二房东却给人一种家的感觉——卫生间、厨房、客厅,处处井井有条,那可不就是家么。 她是跟女主人联系的,加了微信简单聊了几句后,两人商量好搬家的日期。 她来的那天女主并不在,男主人在家。他瘦瘦的高高的,戴框架眼镜,站在门口。 她从电梯里出来,先把一只收纳箱踹到电梯门边,卡着电梯门,然后弯腰去搬其它东西。她的东西不多,一共三个收纳箱,一个行李箱。她要先把这些东西拖出来,再放电梯走。电梯里还有人,此刻她多少有点狼狈。 男人趿着拖鞋走过来说:“我来。” 三两下东西便搬出来了。 男人这才问:“是徐小洁吧?” 她笑:“你刚才怎么不问?也不怕搬错了。” 男人说:“我妻子给我看过你的相片。” 她有点尴尬,这是个不太会聊天的男人。其实她也没有给女主人发过相片,大概率是女主人在她朋友圈扒出来相片,夫妻俩一瞅,还行,合眼缘,就她吧。一瞬间她有种入侵别人亲密家庭的感觉。男人也是憨,既然见过相片,何苦又问一句名字。可若不问名字,又显得不正式。徐小洁便也学他,热着嗓子打招呼,不带笑容。 2, 这个房子租得很可心,人家到底是有家的人,把公共区域收拾得整洁利落。他们的孩子是个小姑娘,剪着齐刘海儿,很乖巧的样子。她乖巧到什么程度,手工、玩具永远在睡觉前收拾好,东西从哪儿拿的就放到哪儿,如果她正在抽屉里拨弄东西玩,有人喊她,她立刻把抽屉合好才走。 徐小洁的哥哥家也有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可自从有了孩子,家就跟垃圾堆没两样。 徐小洁感叹这家人真 有教养。 住 下一个星期,徐小洁摸清了这个家里的点点滴滴。女主人在外企做事,是学霸。男主人之前在大学当老师,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辞了,过来南方一家古董鉴定行写文案。他的工作相对自由,在家里的时间也多。 女儿小休多半是他在带。 徐小洁看到的比较多的时刻,他都在带孩子。他是“以身作则”的范板,干什么都有板有眼。每天晚上他是一定要把卫生间拖一遍才睡的。小休也有样学样,在睡觉之前的固定时间里,自己洗内裤、收拾书包,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整理好。 总之这是一个极度理想的家庭,父亲慈爱有原则,母亲忙但并不碎嘴,孩子讲礼貌讨人喜欢。尤其是夫妻关系,他们从不大嗓门说话。徐小洁佩服他们怎么这么有分寸,他们在什么状态下讲什么话,都跟打过腹稿似的。刚开始接触可能会觉得有点不自然,后来发现他们几乎天衣无缝,连最初的那点不自然也是“天衣”中的一部分。 那天徐小洁和同事吃火锅,吃完后在路边等车。同事缩着脖子说:“你别是喜欢上了你的二房东吧?”徐小洁说:“胡扯。”同事说:“今天一晚上你都在说他,你自己没发现吗?” 坐进车里徐小洁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她一晚上都在讲她的二房东。好像从住进来以后她就在观察他们,确切地来说是观察他。刚开始是因为防范,后来…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男主人龚科是她父亲的反面,不都说女孩子容易喜欢上像父亲那样的人吗,但龚科绝对是相反的。徐小洁的父亲是个油头滑面的男人,没读过什么书,但是深谙底层人生存的智慧,知道什么人该巴结什么人该踩踏,他总是能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那点蝇头小利,然后沾沾自喜。他一辈子活得上蹿下跳,倒也求仁得仁,算是小富小满。徐小洁从他那里继承过一点什么东西,比如小算盘。她选这个二房东也是有自己打算的,因为她27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谈男朋友,所以她在筛选房东的时候将“限单身”全部筛掉,而且她听中介说所有的租房不得二次租赁,这对她也很有利——将来退房时二房东只要对她有一分钱的拿捏,她可以告死他们。 这些戒备的念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的,徐小洁只是确切地认识到,自己开始超出平常地注意他们,尤其是对龚科。 3, 龚科偶尔也不戴眼镜,他不戴眼镜的时候显得没那么有文化,显示出某种脆弱的真实。他的眼球有一丁点外凸,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的上眼皮有点松散,他总是揉自己的眼睛。在面对小休时他尤其喜欢揉眼睛,特别是在玩游戏时小休马上要赢的时刻,他会不自觉地揉一下眼睛,表现出一种爱意满满的惊讶。 徐小洁看得有点嫉妒,怎么自己就没有这么好的爹? 一两个月后,徐小洁暗戳戳地想,自己是没这个福份有这样的爹了,但要给将来的孩子找个这样的爹。 这个想法让她吓了一跳,难道她不追求爱情开始追求实惠了?27岁的她,经历过不下十次的爱与被爱、甩与被甩,可能真的有点奔“过日子”的方向去了。她在心里感叹老了老了,同时又在观察着他们,观察怎么经营一个家。 那天女主人不在家,龚科忽然在客厅问:“XXXXX这个wifi是谁的?徐小洁,你看下你的手机上能搜到吗?我怎么连上了却上不了网?” 徐小洁正在一心一意地掏耳朵,被他这一吓,停下来。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挖耳勺设置,说:“是我挖耳勺的wifi。” “挖耳勺还有wifi?” 徐小洁一抬头,龚科已经走到了她门口,她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自豪:“嗯,现在的挖耳勺挺高级的。” 龚科就站在她门口,摆弄着手机。这是她刚买的一个电子挖耳勺,她突然害怕他也联上机看到她的耳洞内容,赶紧把挖耳勺扬了扬:“嗯,这上面有个摄像头,得连上它的wifi才能看。” 龚科脸上露出站在坍塌的山洞前看到一殿堂宝藏的神情。 “你要掏耳朵吗?”徐小洁唐突地问了一句。 龚科站在门口的身子往前探了探,像是想进又阻止了自己。 徐小洁把手边的说明书拿起来,又把挖耳勺换了个备用头子,拿起来递给他:“你下载这个APP,然后按上面说的联网,就能在手机上看到耳朵里面。” 龚科把挖耳勺颠倒着看,同时看着她的手机画面:“摄像头这么清楚…还是年轻人有趣,花把式也多。”他第一次用上“花把式”这个词,明明不是个褒义词,却被他说出些溺爱的成分。 龚科 突然地把挖耳勺对准自己的脸,两人同时在徐小洁的手机屏幕上看到一张被拉变形的巨脸,两人一齐笑起来,没头没脑的。 徐小洁忽然感觉,其实自己每次在公共区域活动的时候, 龚科的心情似乎要活泛一些,笑得也多一些。有次她穿着瑜伽裤在电视前跳任天堂的游戏,龚科冒然撞见,目光长久停留在她赤白欢快的小腿上。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龚科拿着挖耳勺坐到客厅去了,他开始看说明书。徐小洁认为他不需要看说明书,趁着刚才那一个镜头的热火,他直接问她怎么用就行了。 龚科看说明书的时候颅顶像是又生出一双眼睛在看她,邀请她过去讲。因为他把说明书看得太过仔细,目光一直停在那一页上,很不正常。徐小洁 想直接告诉他操作方法,又仿佛过于殷勤。 两个人刚才一下太热,这会儿莫名其妙地,中间隔着一段沉默。 几分钟后龚科的闹钟响了。 他说:“我去接小休,等她回来给她挖耳朵。” 他们这才照常说话。 “你骑电动车去?” “嗯,挺近的,就在XX小学。” “哦,我知道那里,就在XX奶茶旁边。” 4, 龚科回来的时候,他妻子也回来了,一家人应该是在外面吃过饭,开门时带着一切如常、一丝不苟的气息。龚科没有再提挖耳朵的事情,他们进来后各自回了自己房。徐小洁渴望听到关于挖耳朵的话题,至少证明自己在这个家里也有涟漪,但是并没有。 小休在进卧室时喊了一句:“什么在响,该不会是猫猫吧?”龚科的妻子用很大声音说:“什么猫猫?没有猫猫!”孩子安静下来。过一会儿,孩子房间里响起龚科讲题的声音。 徐小洁往外看,城市灯火辉煌,自己什么时候,能够有一盏家灯呢。 11点多钟她上卫生间,房间里已悄无声息。她轻轻地把自己的挖耳勺从茶几上拿起来,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是失落。 第二天晚上,龚科的妻子按照惯例加班,龚科浓一声淡一声地和小休说着话。徐小洁出来时,龚科刚洗完澡吹完头发,蓬蓬的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徐小洁,他忽然朝鞋柜上努了一下下巴。 徐小洁一看,鞋柜上搁着一杯奶茶。 昨天她提到过那家奶茶店。 她一时间无所适从起来。 “给我的?” “给小休买了一杯,顺便给姐姐也带一杯。” 他说得很得体,而且站在孩子的角度称呼她。明明成了晚辈,徐小洁却觉得热烘烘的,一面和他说着话,一面眼睛溜溜的,有点管不住。 穿着背心短裤的他,更像是一个大学生。留了好几级才考上的那种。老成中带着一点羞涩。她仿佛回到少女时期,那时候她在县城念高中,在水房碰到初中的恋人,他也是穿着这样的背心短裤,提溜着俩热水瓶,他故作老成地和她说话,用镇定掩饰着天大地大的慌乱。后来他一见到她就像见了鬼一样跑,以至于她一直以为他无心,直到听说他报了和她一模一样的志愿。可惜了,那孩子,成绩比她差,没被录取。 有时候她想,真挚的感情真不错,无论任何时候回忆起来,都原汁原味的。有时候又想,稍微有点没劲,哪个女孩年轻时都有一段类似的经历。 她奇异地发现,自己把龚科分裂成了无数个人,对父亲的渴望是他,对初恋的怀念是他,对伴侣的渴求也是他。 她有点不认识他了似的,开始在房子里捉他的身影。当她无时无刻的注意他时,他和妻子恰到好处的、相敬如宾的模式,又让她心里泛酸。他们是真正的模范夫妻,当他说话时,她只会说“好的”,“可以”;当她说话时,他也只会说“行”,“就这样”。但又并不是完全的百依百顺,而是像朋友,像亲人。 5, 有天 龚科在阳台上收衣服,他把衣服全收了。里面还有徐小洁的衣服。徐小洁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龚科把衣服一股脑搭在沙发扶手上,一件件叠。
徐小洁瞥了一眼,没动。她想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叠到徐小洁的衣服时,他迟疑了一下。
“这件…是不是你的?”
徐小洁看了一眼说:“啊,是的。”
他心里有数了,叠到不认识的衣服时,就放在另一摞。
徐小洁仍然没动,因为马上要叠到她的内衣裤。好看的蕾丝边儿,性感又小巧,她不好意思争着说这也是我的。
她心里还有一些其它的灼热的东西在里面。
龚科叠到内衣裤时显然不太自然,不知道他是避嫌还是拿不定主意,最终他把她的内衣裤全部叠进了自家的衣服里面。
趁着他先把袜子整理好拿进房间的空,徐小洁赶紧把自己的内衣裤从他家的一摞衣服里面择出来,压在了自己那一摞衣裙下。
过会儿 龚科出来,把衣服分门别类地往卧室拿。在放的时候,他一定注意到刚才令自己犹豫的内衣裤被抽走了,再次出来时他有点窘。徐小洁打破了窘境:“你真是家庭好妇男,还叠衣服呢。” 龚科说:“我工作轻闲一些。” “有的男人工作轻闲也未必肯做这些,我爸就从来不做。” “你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 “按摩椅的中间商,帮忙在超市商场电影院这些地方打通关系。” “那应该很会交际吧。” “那种交际,嗨,也谈不上交际。” 龚科说他很羡慕这样的人,因为自己不大擅长交际,自从不教书后话也少了,平时说话最多的除了女儿,就是她了。 徐小洁愣了一下,平时他俩的话也不多啊。可仔细想想, 龚科确实跟谁话都不多,除了面对孩子,他脸上没有什么生动的表情,只有跟她拉家常时才有些松泛样子。 6, 那以后 龚科收衣服时学会了辨别。有次徐小洁看到 龚科在阳台上抽电子烟,他盯着徐小洁的一条白色蕾丝裙子看。徐小洁连忙躲了。
气氛明明在升腾,却又总是克制,开不了头。
第四个月,徐小洁开始躁。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嘛,一回家就把自己关进房间,一和他说话就小心翼翼,深也不好浅也不好,她好像丢失了一部分自己。 要么表白,要么自己走人。她对自己下令。都多大了,还要受这感情煎熬? 一天晚上回家,她在楼下看到龚科教小休打网球,那颗球被橡皮筋固定在地面上,无论怎么打都弹回原处。徐小洁坐在花坛边看了一会儿,龚科满头大汗的走过来:“下班了呀。” 说着在她身边坐下,感恩她的救驾一样,撩起T恤擦汗,说:“累死了。” 她也不找话说,故意给他留白。但是在半黑暗中的沉默,并不觉得僵,反而很有滋味。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小休蹦来蹦去,球也蹦来蹦去,每次球飞出去都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像一个人的命运。 等小休打累了,徐小洁摸摸她的头发问:“妈妈呢?” “她出差了。” 龚科代孩子回答。 “哦?” 虽然他妻子经常早出晚归,但出差还是第一次。 “为了多挣点钱,调了部门。”他略有些愧疚地把小休拉到怀里:“以后妈妈要经常出差。” 说这个干什么?说给她听的?这时一只猫“呜喵”一声从草丛里蹿过去,小休突然又大喊道:“猫猫!猫猫!” 龚科的脸色咔白,喊小休收拾东西回家。徐小洁觉得奇怪,这两口子怕猫? 到家后龚科给小休卸东西,喊她洗澡。小休洗得很快,龚科站到徐小洁门口问:“你上次,那个,能看到耳朵里面的挖耳勺,还在吗?” 徐小洁把挖耳勺递给他,过了一会儿,听到父女俩在外面嗔嗔地笑。 她端了一杯水出来看,小休躺在龚科腿上,抱着龚科的手机:“我的耳屎哪有这么大?这个挖耳勺太吓人了!”说着把挖耳勺往龚科耳朵里插:“看看你的耳朵!看看你的!”
俩人同时 “哇喔”一声, 龚科连忙捂住手机,父女俩笑得绞在一起。
孩子正在兴头上,见徐小洁过来,她又把挖耳勺往她面前伸:“看看你的耳朵!让我看看!” 龚科忽然醒了一样喝止她:“不可以这样没礼貌。” 孩子立刻收敛。 徐小洁心里暖暖的。 7, 夜里,龚科来还挖耳勺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他说,今天孩子睡得有点晚,不好意思。徐小洁嗯了一声,接过挖耳勺,但他还没转身,她也不知道是该关门还是该不关门。龚科问,怎么还没睡?这个问题可以答得很长,也可以答得很短,全看这一刻她该怎么回话了。她犹豫了一下,龚科也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充满歉意的笑笑,走了。 徐小洁拧着锁舌慢慢把门关上。她在门里站了一会儿,听到他的脚步离开,又折回来。 她的心突然胀大,挤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在心里数了十下,十下,他还没有走。 她忽然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正准备离开的他。
两个人一动不动,仿佛谁一动,身子就会迫不及待滚成一团。 “我心里有点糟。”他费力的说。 “怎么了?” 她灼灼地看着他的眼睛。 “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无力而干涸。 徐小洁走到客厅,坐到沙发的一端。 接下来他的话,将完全左右剧情的走向,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徐小洁并不知道他有这么大的魅力。她以为自己是心高气傲的,以为自己喜欢的男人是举世无双的,没想到这么普普通通的严谨和客气,把她收服了。可能,她恋上的是这样一种格外静好的日常生活。 龚科在另一端坐下来。 他踌躇地说:“楼上不知道哪一家养了猫。” “你怕猫?”徐小洁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也不是。”他低声回答。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你相信…有些话一辈子都不能说吗?”龚科问。 徐小洁小心翼翼的移开目光。她想,结局她已经知道了。虽然她早就知道了。 龚科说,他相信,而且他能做得到。 他说,他们曾经还有一个女儿,那一年,小休3岁,她用枕头压在妹妹脸上,坐上去,闷死了她。他和妻子想过打她,骂她,一辈子都骂她,但是最后夫妻俩还是选择了远离故土,带着小休开始新生活。那个孩子,小名叫猫猫。 徐小洁耳朵里发出血潮嗡嗡的巨响。
“我们始终不知道小休是不是故意的,但是已经不重要了,也许 她 只是觉得爱被分走的下意识行为,也许她只是好玩…那以后怕有亲戚提起来,我们就来到这个无亲无故的地方,好好带她。刚开始我也很怀疑,一辈子都不提这件事,我能不能做得到?将近5年了,我们竟然可以做到。偶尔我会想,这样对妹妹来说是不是不公平,但是我也只能,这样。” 他泪光闪烁。 “其实从那以后,我们的夫妻感情就不好了,我们都觉得是对方的责任,觉得是对方看护不力,后来有一天,忽然不吵了,慢慢的就像客人一样,绝不争执,却又隔着很远的东西,你见过像我们这样的夫妻吗?真正的夫妻其实不是这样的,会吵,会闹,会甜一下苦一下。我们闹不起来,我们的感情太复杂了。我想过她是不是在外面会有人,也想过自己是不是会在外面找人,后来,我发现,一个人可以一辈子都不提一件最要命的事,这么难做到的事情我都做到了,别的还有什么做不到…” 他站起来倒水喝,昏黄的灯光令整个房间像一个大腌缸,他的动作像是在水底一样费力。她看得到他的灰心、抗争、赎罪,以及拖拽着他永远严谨的近乎邪恶的力量。她震惊于他们背负着这么多,她天真的世界观在此处相形见绌。
“所以,”她艰难地说:“我知道了。我没有想到。会好起来的。你们,还有小休。” “会吗,会吧。”他摘掉眼镜,用两只掌心揉眼睛,等他重新戴上眼镜的时候,他已俨然成为另外一个人,一个有着钢铁般意志的人。 8, 徐小洁搬走的那天,龚科和妻子帮忙,一个摁着电梯门,一个往里送东西。 小休上课外班去了,没有孩子在身边,他们果然显得空洞,是难以言说的协调却沉默。徐小洁想起他连自己妻子的内衣裤都不认识,可见他俩过的是什么日子。她最后看了一眼龚科,他的眼神一跳,难过地弹开了。他今天如此惨白,又白又干,石膏一般。是的,生活困苦,因此另有一套规矩,容不得两人对问,爱吗,爱过吗,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结束的。也容不得她去给谁当救世主,去怀着深切的怜悯打开与抚慰。创痛有时候不靠人力来解决,靠时间,靠虚无。 “小休回来帮我带个好,我还没跟她说一声。”徐小洁跟女主人客气道。 “好的,没事。” 女主人说话和丈夫日常的表情一样,像个拉线木偶 ,没有韵律感。
徐小洁朝女主人笑笑,是体面告别,是心疼,是愧疚,也笑你我他三人,一面坚强一面手无缚鸡之力。
电梯门关上了。 梯厢深重的抖了一下,缓缓向下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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