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男朋友拿走了我所有的布洛芬。


1,
芩芩有俩男朋友,我们都知道。
作为朋友,我们不太好道德谴责。顶多说一句:“你可小心别湿了鞋呀。”最严重的也不过是说:“注意点人身安全,前几天新闻里一个男人把情人的头都割了。”
更多时候会说她有本事。两个男人都被她玩得滴溜溜转,一点马脚不露,三年多了,这需要点本事。不像我,哪怕我身未动心先行,都会被男朋友逮到。我们还有个共同的朋友小婉,更是搞笑担当,她和老公闹离婚期间,跟前任联系上了,有天大雨前任在她家洗了个澡,没发生别的,结果两天后她跟老公复合,老公咬死她“中间跟别人上过床,真是一天都闲不住”。原因是,老公洗完澡发现镜子有水雾时被擦过,小婉每次抹水雾时都是用巴掌抹,那男的抹水雾时用拳头的侧面。平时看不出来,水雾一上来就有痕迹。小婉就这样被离婚了。我们哭笑不得,更觉得芩芩厉害——脚踩两只船三年不翻,这得集表演、侦探、时间管理等本领于一身。最强的是她没觉得自己有本事,就像鱼天生会游泳,鸟天生会飞翔一样,她甚至都没觉得自己花了力气去兼顾。
如果那俩男人都是玩玩,没用心,也可以说得过去。可小知了和大甲子,都是奔着跟她结婚去的。她把时间差打得天衣无缝,多么迷。
2,
芩芩除了花心没别的毛病,为人仗义,喜欢说笑,从不把伤害当回事。多年前她还救过落水儿童呢,得到过好市民奖。人就是这么复杂,她是好姐们儿,好员工,好人,唯独不是好伴侣。
33岁的她在5年前结过一次婚,几个月后离了。后来小知了追她,小知了比她小,感情热烈,舍得花心思,磨了她几年,两人才算把关系定下来。大甲子是她远房亲戚介绍的,离异带娃,经济实力不错,大家觉得这个人更靠谱,选这个吧。芩芩摸着他送的普拉达包包说:“大甲子对我确实好,但是,他不好玩儿。”
大甲子确实正经了些。他开车缓慢,每次说话都像在开会,和我们一群女的在一起时他努力想融入又接不上几句话。我们喊“甲哥甲哥”他马上应,我们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帅”他就摸着略凸出的肚子诚恳地说:“不帅了,老了。”而小知了碰到这种事会甩一下头发:“有吗?”我们马上嘻嘻哈哈去找好玩的好吃的,世界还有太多有趣之处需要探索。
小知了对芩芩的好,是天马行空的好。他想一出儿是一出儿,2019年底他突然辞职带芩芩去了趟西藏。2021年芩芩过阳历生日(是的她每年过两次生日),他开车来说接芩芩吃饭,结果一口气从武汉开到荆州去跳了个伞。和芩芩一起撸剧他总是要停下来发弹幕:XX年X月X日,知了和芩芩在一起。导致我们每次看大剧的时候看到这样的弹幕,都要呸:“又是那个二百五发的。”我男朋友感到好奇:“她另一个男朋友看不到吗?”是的,活见鬼,大甲子看剧从不开弹幕,他认为那对他是一种打扰。
3,
2022年6月份,芩芩上班时不小心撞到眼睛,伤了角膜,剧痛无比。拿了生长因子和消炎的药,本来以为过几天能好,结果拖到了必须住院观察。
这下可完了,俩男人都要来怎么办?
芩芩一咬牙:“找护工。”
疫情期间住院只能有一个陪护,找护工显得她深明大义,自立自主。但那医院还是挺人性化的,也没说不能有人探望,病人隔着玻璃门可以跟家属见面。芩芩扯不下去了。说在外地出差,容易露馅,你住的什么酒店房间电话是多少?一旦打哈哈就容易引人怀疑。要是说她妈在这儿看着,俩男人更会趋之若鹜,谁不想早点见丈母娘?这正是表现的时刻。
芩芩开始发愁。
作为无业游民,当时我陪着芩芩。我问:“你跟他俩都那个过吗?”
她说:“废话。”
“都在哪儿?”
“跟知了在他家,跟大甲子在他家。”她说,“偶尔他们也会到我家来。”
我一脑袋乱麻:“你是怎么避过去的?”
“大甲子上行政班,周六周天才有空,周六他又是铁打的陪他儿子,所以一周就见一回。小知了休息日不固定,他又没我家钥匙,有时候他发消息我不回,第二天扯谎在忙就是了。”
“从来没出过差错吗?”
“出过,有一次小知了喝多了半夜来敲门,我跟大甲子说是我的一个爱慕者,绝不能开门。你知道吗,他足足敲了俩小时……没想到第二天他跟我道歉说他绝不再喝酒了,求我不要这么铁石心肠把他关在门外。”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次他俩都要来看你怎么办?”
“只能说都是追我的。”她想了想:“要不你说我放弃谁?要是命运到了我必须放弃一个的时候,我也可以放弃,但是我不知道放弃谁,只能听天由命。”
4,
两个男人果然撞上了头。
大甲子来送水果,小知了来送花。芩芩借口在做检查,让我去应对。
我离老远先跟小知了打招呼,然后喊甲哥。甲哥问:“不要紧吧?”小知了说:“会不会瞎?”
甲哥说:“你这个人怎么说话的?”
小知了说:“你谁呀你?”
我赶紧跟小知了使眼色:“领导。”他不再作声。甲哥又问:“情况怎么样?”
我把甲哥喊到一边,毕恭毕敬地告诉他情况还好,可能会对视力有影响但影响不大,请他放心。现在医院不让打扰病人休息,等她好一点了会给你发消息。好不容易打发走甲哥我又去找小知了,他问:“那老男人是她头头?看着就烦。”我问:“怎么个烦法?”他说:“拿腔拿调,虚情假意。”我说:“你怎么真情实意法?”他说:“她瞎了又怎么样?瞎了我养。”
聊了一会儿,我把小知了也打发走了。回到芩芩身边我把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我说你真的到了必须做决定的时刻,要不然鸡飞蛋打。她说小知了可以谈恋爱,大甲子可以过日子,这叫她怎么选。
是,她不缺房子不缺车子不缺人,对生小孩也没有欲望,尽可以玩到80岁。可是同时挂着两个人总归是不公平。最后芩芩叹气:“穿帮就穿帮吧,如果穿帮了还有一个人愿意留下来,那就是真命天子。”
似乎也有道理。
芩芩住了三天院,出院手续是偷偷办的,这是她第一次向姐妹们表示:“真累。”
5,
三人行继续着。
大家都等着看谁能胜出。
12月初突然疫情放开,大家争相囤药。芩芩囤了两盒布洛芬,咳嗽药一瓶。大甲子买到了据说是国外的特效药两盒,一盒三千,又加了价,说是能按时寄来,让芩芩放心。
“众阳”比想象中还快,一传十十传百,感觉不舒服的那天芩芩和小知了在家里躺着。芩芩说:“我怎么吞口水觉得喉咙不对劲儿呢?”小知了说不会吧你怎么不对劲儿?芩芩有个电话手表,能测心跳,她在手机上看看,躺那儿啥也不干心跳都过了100,这铁定是有事儿。她坚强地爬起来测了一下抗原,弱阳。
小知了突然说:“你阳了?!”
芩芩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阳了又怎么样,他早晚不也得阳吗?
但是小知了却马上收拾东西要回家,他说他现在不能阳,公司还有个天大的项目等着他去做,他做完才能阳。
芩芩有点不敢相信,这个承诺“瞎了我养”的小男生,几年来,他几乎把他的一切都给了她,怎么可能因为这件小事就跑路。她半天没晃过神,等她缓过来,小知了已经走了。夜里芩芩开始发冷,她去找布洛芬,怎么都找不到。给小知了打电话,他说:“是呀我拿走了。”
“你给我药送回来!”芩芩气极:“你怎么能拿走我的药?!”
“药是我买的!”
“是咱俩一起去买的!”
“是我付的钱!”
“还要点脸不要……”
“你要脸,你让那个姓甲的老头给你送药去。”
芩芩问他怎么能胡说八道,小知了说从她差点瞎眼那天他就知道了,因为他们碰过第二次面,在医院外面的小超市,他俩一起买卫生巾,都知道芩芩的生理期快到了。买的时候俩人一搭话,全明白了。小知了气得当时就想质问她,后来想想自己不能输,就继续跟她交往着,看她最后是选钱,还是选爱情。但到今天,就算她选爱情他也没有胜利感,5个月来,哪一天不是受辱。他甚至隐隐等着这一天,气死她。
芩芩晕头转向在网上找跑腿的买药,到处买不到。最后她两股战战地打电话给大甲子,说自己也阳了。大甲子说特效药还在清关,进不来。但是他说他马上过来。
6,
大甲子带了布洛芬来,问她不是备了药吗。
芩芩在生病,情绪低落,觉得既然大甲子早就知道情况,也就没必要阴阴阳阳下去。干脆承认算了。再说大甲子这么低人一等,也值得她磊落一回。
芩芩就用自己的话把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说一个小男孩追她多年,她没扛住,跟那人有点暧昧,没想关键时刻那人把药都卷走了。大甲子搂着她,哄着她,说没事,真没事,有我在。
大甲子的特效药始终没到手,但他阳过,有经验,尽心尽力地照顾了芩芩三天。芩芩烧得最迷糊的时候,他说他其实也知道她劈腿的事,他在等,看她最后是选年轻还是选真情。他说他对芩芩的选择很感动,因为她终于看清了年轻是靠不住的,他坚信这一天早晚都会到来。
芩芩和大甲子在一起了。就像她自己说的,穿帮后谁能留下来,谁才是真爱。她还想到了结婚,34岁,也确实应该有个孩子。
7,
万万没想到退烧的那天晚上,芩芩忽然听到大甲子给儿子打电话,让他立刻坐车把辉瑞的药送给他奶奶,谁都不能说。
大甲子挂断电话,回头看到芩芩,他解释:“那药我阳的时候都没舍得吃。”
芩芩不明白那他早早讲出来自己弄到特效药有什么意义,也许人都喜欢显得自己很有能耐,等到你真需要他的能耐时,他又开始算计值不值得。连大甲子这么笃言慎行的人都逃不过这一关——想打胜仗,又不想有一点牺牲,一旦有牺牲绝对连本带利捞回来。他义正辞严的说他把家里最后一板布洛芬都拿来了,他说那个小屁孩只会在这种关头坑她。芩芩忽然想到,他今天用不屑的口吻提起那个“小屁孩”,以后日日夜夜都可能提起他。芩芩以后的日子不会再好过,一辈子都欠他。
芩芩没好气的说:“你指望我承你多大的恩?要不然你走吧。”
大甲子说:“事情是这样的,虽然我知道你并不专一,但是最终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你还年轻,难免有走错路的时候……”
芩芩觉得他太啰嗦,吵着要分手。大甲子谴责她过河拆桥,芩芩说:“你要是没阳过你会来吗?”大甲子说你自己有错在先,怎么成了挑我的毛病?说罢同意分手,并且表示自己仁至义尽,做得比任何人都到位。
由于分得很利索导致芩芩很丧气。她打电话给我:“怎么一个个的都说等我选爱情还是选别的?有爱情吗?我有吗?”不等我发话,她总结什么东西抢起来香,没人抢就索然无味了。
她还是那副什么都伤害不到她的样子,该吃吃,该喝喝,朋友圈里很欢乐。只是听说有天她从厕所出来,洗手的时候她问小婉:“我怎么觉得我脸上有雾似的?是不是病的?”
小婉说:“是老的,不是病的,刚开始像有雾,后面就有云。”
芩芩撵着她打,说有什么了不起,男人就不老啊,男人就不长褶子啊,男人脸上就永远没乌云啊。小婉说那你别贪啊,不怕老就一个男人都不要。芩芩嬉皮笑脸坐到座位上,她把镜子反扣下来半天都没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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