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泽汉是因为大肠息肉住院的,一进病房他就感到压抑。
是个三人间,另两床都是肠癌晚期。
中间一床的女人年轻点,三十多岁的样子,薄得像张纸。靠窗那边是个老太太,周边散发着浓烈的屎味。
寿泽汉问过医生,医生说他手术日期得排到三天后,所以他出院至少得九天。这个病房的气息比殡仪馆还叫人难受,殡仪馆是结局,在这里要垂死等结局。他真担心九天还不到这两个病友中的某一个就被蒙上白布抬出去。他虽然是个男人,他也瘆得慌。
墙上的电视是坏的。寿泽汉无聊时就玩手机。玩到连手机都觉得无趣时就观察旁边的少妇。她也是一个人,没有护工。寿泽汉自己没护工是因为离异单身,儿子学习紧张,9天住院时间里他只需要两天时间里请护工就行。这个女人都得癌了怎么没人照顾?看看长相,寡淡的一张脸,五官端正,不算差。他甚至幻想了一下她化了妆的样子,应该算得上是清秀。可怜啊。这么年轻。一个人。
照顾老太太的是个老嫂子,长得五大三粗,浑身都是力气。一眼就能看出是付了钱的,不够亲热,也算到位。中午订的盒饭送过来,老嫂子把老太太的稀饭接过来,又转身帮少妇把饭桌架上。顺手的事儿。少妇有气无力地笑笑表示感谢,老嫂子一声不吭,习惯了似的。她蓬勃的生命力在这个病房里显得略微有愧。
伺候完老太太喝稀饭,老嫂子过来丢饭盒。垃圾桶在靠近寿泽汉这边的墙角,老嫂子暼了一眼他的床头牌说:“息肉。你只是息肉。”寿泽汉友好地笑笑,在这个房间里,他俩成了同盟,因为只有他俩离死亡特别遥远。
晚上病人们都睡得很早,老嫂子过来关大灯。寿泽汉和她聊了两句。“你是医院的护工?”“我在这医院干20多年了。”“辛苦活儿啊。”“是啊,有的人利索,有的人难搞。”老嫂子压低声音:“她俩不会有多长时间了。”她说得很肯定,很有经验的样子,嗓门又哑又低,好像是在抢鬼的专业,怕鬼听到。
第二天早上寿泽汉去送屎尿的管子,在走廊里碰到老嫂子。两人互相点了一下头。老嫂子突然说:“今儿是星期五,等会儿又有一堆人要来,你得把你的铺收拾一下。”
“嗨,她是个写书的,这段时间每个星期五都有人来采访。”
寿泽汉还没来得及问更多,老嫂子已经铿锵有力地走过去了。等她回到病房,果然看到小罗正在化妆。她往脸上扑很白的粉,那张碎脸立刻就像泥泞的山路倾倒了一层石灰,显出令人心灰意冷的青白。她还擦了一点艳丽的唇膏,立刻让她与女鬼无异。她自己大概也觉得不妥,对着镜子又用卫生纸把唇膏抿去一些。
过会儿她把脸扭过来,对寿泽汉说:“大哥,你把床上的衣服放到那个柜子里吧。”
寿泽汉看了一眼自己的床头柜,他没觉得哪里不好,他的床头柜干净得只有一卷卫生纸和一个杯子。他想可能自己单身太久,已经没法理解女人所谓的“收拾”是什么意思,这已经是他最干净的床头柜。他于是看了一眼她的床头柜,上面什么都没有,他立刻领会,把卷纸和杯子塞进下面的柜子。
过了一会儿,果然涌进来一群人,扛着长枪短炮。一个年轻人问:“罗老师,您还在坚持完成您的最后一部作品吗?”她笑着说是的,这将是我最好的作品,也是我留给人世间最后的礼物。另一个年轻人问:“罗老师,这部作品与生命有关吗?与您自己有关吗?”她说其实一切作品都与生命有关,因为写的是活物,是活物就有欲望,哪怕一朵花开得很旺盛也是为了繁殖,没有人能把一粒尘埃写成一本书。寿泽汉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有深度,再说他也没见过真正的作家,他也站起来拿手机拍。来人采访了一会儿就潮水般退去,他们退得太汹涌,把寿泽汉挤到了门外。寿泽汉看到老嫂子也在外面靠墙站着。
寿泽汉往里一看,人都走了,留下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小罗床边,两人窃窃说着话。寿泽汉挨了烫一样把脑袋缩回来:“她男人平时怎么不来?”
“那倒不是,”老嫂子说:“是她以前的老公,他俩还有一个小孩呢。”
寿泽汉又小心翼翼把头伸过去看,男人个子不高,短手短脚,正在帮她掖被子。“他俩感情还行哇。”他嘀咕道。
“你以前拿版税是多少个点?最初你才拿6个点,后来8个点,这次我给你争取到了12个点,而且首印是3万,你去问问谁的书能3万起印?光首印的钱你就能拿十几万,除了地面销售还有网络销售呢?”
“什么叫我能拿十几万……我要钱干什么……我用的都是可以报销的药。”
看到寿泽汉进来,男人坐直身子停止讲话。寿泽汉把他的卷纸和杯子从柜子里往外掏,男人说:“不好意思啊。”寿泽汉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多来看看她。”
寿泽汉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小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些许特殊的感情存在,他觉得小罗如果健康的话一定是个美女。她眼睛不大但是十分长,鼻子挺而秀丽,有清晰的下颌线。他觉得她像某个演员,又叫不出名字。大多数时候她都无声无息躺在那儿,被子下面好像空无一物,只露出一张溺水的脸。
“瞎讲。”寿泽汉的口吻里有奇怪的溺爱成分:“谁不想活着。”
“去年年初,便血。
”
“然后呢?”
“然后来检查,确诊了。切了一段肠子,还是不行,又复发,转移到淋巴。我知道没救了。我不敢跟儿子说,我就跟前夫商量,我前夫是文化部门的,一个小官。他说要不然你再写本书,我找人帮你打造声势,也算是给孩子做点好事。我当时不同意,别说电脑,我连手机都拿不动,他说他帮我写。以前我们是文友,大学在一个文学社,他了解我的文风。”
“后来我想着反正也是个死,就答应他了。他爱怎么写怎么写,我只求一件事,就是把版税留给儿子。”
“刚开始不是,刚开始只是一个报社的记者发了一篇小稿子,放了一张我和儿子的合影,他P过的,把我儿子P得特别好看,跟小明星一样,没想到引起了轰动,这个月就这样了。也是因为,我快了那个嘛。”
“你还是吃点东西吧,”寿泽汉说:“你不保存实力,怎么能看到他把版税用在孩子身上?”
寿泽汉有点惊讶,听老嫂子说,她前夫已经再婚了,看这样子,她不像知道。
寿泽汉的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他醒来后家人和他几个老同事在床边,送了一个果篮来。
他看着那香蕉苹果,完全不觉得那是可以吃的东西,看来他的知觉系统还没有恢复。可他还是本能的侧过脸去看小罗,她依旧无声无息的躺着。
他的朋友也放眼望去,悄声议论:“癌症啊。”
护士进来量体温,见到护士来去自如的样子,大家才回过魂来,问候寿泽汉:“手术顺利就好,早日康复。”
家人和朋友们匆匆走了,不一会儿寿泽汉收到朋友一条微信:“你隔壁床上那女的是不是个作家?”
对方发了一条新闻过来,上面有小罗的相片,秋叶一样萧索。配的文很煽情,说小罗只有33岁,出过几本书,视文学为生命,哪怕在癌症晚期还笔耕不缀。
拔地而起的正能量和深知底细的撕裂感,令寿泽汉心里有点寒。过会儿小罗喊老嫂子,问她能不能帮她取下吊瓶她要上厕所。老嫂子帮她举着吊瓶送到了卫生间,卫生间有个挂吊瓶的钩子,大约是帮她挂上后,老嫂子就出来了。经过寿泽汉身边,寿泽汉小声喊住她:“她前夫又结婚了她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那男的每次来,都有个女的坐在外面等他,他俩一块儿走。我听到他喊那女的老婆,就算没结婚也是那关系。”
这时护士来取回体温计,顺便将小罗扶上床。小罗躺下都需要费很大的力气,发出“吭吭”地叹息样呼吸声。小护士随手拽上帘子给她做什么检查,由于帘子拉得很潦草,寿泽汉一抬眼就可以看到护士把小罗裤子褪到盆骨。那是怎样的盆骨啊,盆骨尖尖高耸着,塌陷的肚皮上有两条蜈蚣样的刀疤。
一到深夜,小罗的呼吸声反而比老太太更严重。老太太是静的,有种对死亡的接纳,而小罗是在痛苦中挣扎的。寿泽汉睡不着,就喊:“小罗,小罗?需要帮忙不?”过一会儿,小罗轻声说:“不用,谢谢。”
小罗那边轻声“嗯”了一下,努力不再发出声音。寿泽汉忽然又后悔,不该过于关心,给人家凭白增加心理负担。
两天后小罗的前夫又过来。小罗已经相当虚弱,她吃不进去东西,得靠鼻饲。鼻饲后还会有喷射状呕吐。没有人照顾她,她一个人吐得哭。又或许那不叫哭,眼泪是肉体极度痛苦下不由自主的分泌物,已经与悲伤无关。她前夫来时,寿泽汉和老嫂子刚帮忙把她的脸清理干净。她看到男人,拼尽全力问:“到底,还有,多少,没写完?”
“快了快了。”
他说这次的采访改到了周三,以后不会再这么密集,因为她的身子招架不住,再说每次给记者的车马费也高。小罗奄奄一息:“你……快点写。”男人说:“我也急。”
他们的对话很明显听出他的不耐烦。寿泽汉刚好今天可以勉强走路,男人临走时,他跟到外面去偷看。凳子上果然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她正在自拍。男人说:“医院里有什么好拍的。”女孩说:“你不是让我来医院观察生活吗,我不拍怎么记录医院的气氛?”男人问:“你还要写多长时间?上次就说还剩最后一章,怎么到现在还没进展?”女孩说:“哪有那么好写,越到最后越难写,你又非要我写正能量,人都快死了怎么正能量。”男人说:“这对你的文笔是个考验,不是每个枪手都能遇到这么好的机会。”
女孩说:“哎呀,晚一点又怎么样,她不会那么突然就死的,我第一次当枪手得把这本书写好。”
周三又来了几个记者,他们要拍小罗写稿的造型。小罗在小桌板上打开笔记本,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随时准备摁下去的样子。她维持着这个艰难的姿势任记者前后左右拍了几张相片。她的脸色已经是瓦白。寿泽汉看不下去,挪着软步子去开水房接水。
路上碰到老嫂子,老嫂子热情地要帮他。这时记者们涌出来,小罗的前夫送他们。大家嚷嚷着:“预热好几回了,这书估计能卖多少?”“不能保证,现在书难卖。”一个小年轻说:“还不如写点癌症病房的灵异故事,比鸡汤好卖。”立刻有人附和。
护士站的几个小姑娘叽叽哝哝地表示不满,嫌他们每次来都特别吵,找了上级才能这样成群结队的采访,但他们高声大气影响别人休息。拖地的大妈也要停下墩布等半天,等他们走过又要重拖,她也因此很不高兴。电梯里的操作人员更不高兴,大声喊:“怎么这么多人?坐不下坐不下,等下一趟!”热热闹闹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高兴,与小罗紧密相连又毫不相干。寿泽汉和老嫂子对视了一眼,老嫂子叹气:“她老说想早点死,确实难熬,不像我伺候的那老太婆,死了跟活着也就一口气的事,她自己都无所谓。”
寿泽汉说:“小罗要是知道她这么费劲地熬着,钱还不定落谁身上,估计更难受。”
老嫂子撇撇嘴:“人还是老了再死才好,半道上病死真可怜。我这20多年送走多少人,那些七老八十进来的,普遍心安些,反正自己也没啥用了,不牵挂,是好事。那些半道上就撒手的,总觉得自己还有啥事没干完,临死还在拼,把自己拼成笑话也不知道。”
寿泽汉出院那天最后一次见到小罗的前夫,小罗气若游丝地求他快点写,男人说他在抓紧,接着他宣布还是不把这个消息告诉儿子,就说她出国了,等孩子10岁以后再告诉他。小罗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什么,她的脸像青蛙肚皮一样稀松拉垮,几乎每一寸苍白的皮肤下都可以看到她努力搏动的心跳。她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她看向前夫的眼神里全是恳求。
寿泽汉收拾好东西,她前夫走了。寿泽汉忍不住问:“小罗,他说他把写书的钱给小孩,就真能全给小孩啊?”
“我都扛到这一步了……报社得拍我给出版社交稿的相片……现在我,往前走生不如死,放弃又怎么甘心……”
寿泽汉咽下想说的话,祝她早日康复,黯然离开病房。热心的老嫂子追出来叫他把盆和卫生纸也带回去,还能用。进电梯前老嫂子说:“幸亏你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说出来多残忍。”寿泽汉点点头,残忍和仁慈是同一块硬币的两个面。
出院后寿泽汉特别的爱惜身体,他想把自己活得老到透透的,老到什么都能放得下才行。千万不能精力旺盛时牵着这个挂着那个的就垂死,要万一也因为那点放不下被人敲骨吸髓,太惨了。
两年后,寿泽汉逛书店时无意中看到小罗的新书。翻开来,扉页上写着她于去年7月份离世。也就是说在寿泽汉出院后,她又坚持了3个多月。他简直愤怒,多难写的结局3个月才写完?他看了看最后一章,虽然他不常读文章,但明显感觉写得有点幼稚,结尾一句是“活着真好啊。”这真是小罗最后的感受吗?这不笑话吗?只有他和那老嫂子知道她到最后怎样矛盾,怎样坚强,怎样骑虎难下,怎样急切的盼望解脱。
封底有一张小罗的相片,应该是她生病之前拍的,那时候她还有点婴儿肥,微笑恬淡地看向镜头。
寿泽汉把书塞回去。他把头抵在书架上好大一会儿才平缓下来。也好,她应该是带着一丝成就感走的,她的死亡,
像婴儿出生一样既垢又净。千般万般的苦难,营营役役的被骗,全都画上句点。寿泽汉在一阵心痛之后,觉得最终她和那张微笑的相片,统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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