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故事:
那老师是实习生,房亦铭又是个留级篓子,所以俩人年龄相差不大。但老师毕竟是老师,有权威的,骂你你得听着,你敢反抗,人家马上去班主任那儿告状。
谁说权力是男人的春药,女人有了权力也挺高光。何况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房亦铭这个超级学渣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喜欢上她,她每件衣服都好看,她一颦一笑都俏丽,她长长的睫毛像湖岸的柳,她气呼呼时脸红的样子叫人又害怕又有保护欲。
舒老师实习三个月就到北京去了。不久房亦铭卯着劲儿考上了一本,想跟舒老师说,但没找到她的联系方式。
想到以后是天南地北的距离,想到人家是白富美,想到自己21岁才读上大学、人家23岁就已经研究生毕业,房亦铭还是有些自卑的。
房亦铭是个很有反骨的孩子,大学上了一半,他为了搞乐队辍学。当时他的乐队已经搞得小眉目,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一心一意整音乐时,他又迷上了摄影。每当有人说他不务正业,他都在想,这世上没人管得了我,只有舒老师的话我才听得进。
后来他弄了个工作室,专职高端摄影,生意越做越好。他发财了。
结婚第5年,房亦铭跟一个漂亮的女客户上了床。老婆闹着要离婚。离就离吧。你可以说他没责任心,也可以说他桀骜不驯,他对感情还是比较赤诚的,不触动他灵魂的人,他不会搞。他搞了,就坦然面对后果,对前妻索要的一切财物统统应下。
不过那女客户只想跟他瞎搞,没准备跟他结婚。拖了几年,两人也矛盾丛生,他成了真正的单身。他没有再去寻觅美好的肉体,他靠飞机杯度过了几年。
有一天忽然听到舒老师的消息。他再次热血沸腾起来。舒老师在北京混了这么多年,连编制都没混上,房子更是买不起。听说她也离婚了,过得很艰辛。挤地铁时挤进去又会被挤出来的那种。
他先跟舒老师说现在自己有多成功。这很浅薄,他知道。但世人不都是浅薄的么,不都以财力论英雄么。接着他说是舒老师让他有了今天,中产偏上,衣食无忧,他特别感激她。舒老师本来对他没什么印象,他说当年他和几个男孩子把足球拿到教室踢,被她喊出来罚站,还罚他们修桌椅板凳。舒老师想起来了。
舒老师现在在做英语私教,月入一万多。她一个月挣的钱他一天就能挣到。于是不再自卑的他提出想在经济上帮助舒老师。
有天他们聊天,房亦铭说自己有个APP,她可以在那里面看到他的全部作品。舒老师说自己的手机不能再下APP了,内存不够,聊微信都卡。
她在用什么破手机?卡成这样还在用?她得穷成什么样?
房亦铭早已脱离低阶生活,想象不出来。他问小一茬的年轻人,在北京一个月挣一万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年轻人说请六七个人吃顿火锅的话要节衣缩食一个月。房亦铭懂了。
她曾经穿得那么洋气,又到了高大上的北京,是他眼里的白富美啊。
房亦铭有个远房表弟,正在给孩子找英语私教。他马上联系舒老师,问她能不能在网上一对一地教。舒老师说可以,一个小时150。房亦铭说那你把你银行卡号跟他家长讲一下,你们自己对接。
这边房亦铭跟表弟通了气,卡号一拿到,他就用自己的账户转了10万块钱给她。
不一会儿舒老师打电话过来:“我收到银行短信,你给我转了一大笔钱?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什么意思……我觉得你应该过好一点,我……”
舒老师打断他:“我怎么会凭白无故要你的钱呢,我是老师。”
“你当年批评过我,鼓励过我……”
“不管我做过什么,都是当老师应该做的。”
房亦铭见她态度这么高,也不好说什么,只一味地重复:“你就收下吧,你就收下吧。”
“我很感动,但是我不能收。”她要把钱退回来,但房亦铭不给她卡号,推推搡搡的,信号不好,电话断掉了。
晚上舒老师又打过来,她说:“我忙了一天,这会儿才得空,你还是把卡号给我吧,不然我就转给你表弟,从微信转,一天转5万,分两天给他。”
这使房亦铭有点受挫。表弟会把这个本来简单的事想象成狗血剧情,说不定还会笑话他。有能力,在女人面前展现不出来,太没成就感。不过与此同时,他对舒老师更高看一眼。身边有不少女孩子,为了骗一万块钱都要绞尽脑汁。
最后没办法,房亦铭只得把卡号给了舒老师,她将那10万块钱退回了。
他们开始每天聊天,逐渐熟悉了对方的点点滴滴。他的客户都是高精尖啦,她带的孩子都很难搞啦。最让她痛苦的是,每次她跟一个孩子还没有建立感情,就要奔赴下一个孩子,这让她有一种机器感。孩子取得了好成绩,那是父母的成就,似乎跟她没有什么关系。在这个大城市里,她教出的出类拔萃的孩子,无论是父母还是孩子都没有对她表达过感激,在她离开后连电话都不会打一个。她每天就像陀螺一样盲目地转着,为了碎银几两,她的工作可以说完全是在坚持。
房亦铭让她回三线城市算了,找个有编制的工作,安安稳稳过一生。可舒老师又不甘心,她既然出去了,混不出名堂,怎么有脸回?
房亦铭决定见她一面。他觉得有些话在微信上说不如当面说好,至少当面说诚恳度更高。最重要的是,他真的想见她。不管她老了,丑了,疲倦满身了,还是怎么样,至少旧感情在。旧感情太坚固,不会摧毁重逢,只会增加厚重感。
36岁的她精心打扮过,化了精致的妆,戴四叶草的耳钉,拎着一只不知是真是假的名牌小包。她和王府井走着的每一个女人差不多,端着,又笑着,优雅中透露着一些距离。
舒老师笑笑,说当初在那所学校实习,本来是有机会留下来的,可是由于心高气傲,总觉得自己属于大城市,搞得现在进退两难。
她的话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房亦铭又鼓动她回三线城市,说三线城市房价低,好发展,你就算在北京又怎么样,你买不起房子照样会被老家人说三道四啊。
他们吃了下午茶,吃了晚饭,最后舒老师介绍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给他。他们一起去办入住,一起上楼。
进了房间,舒老师坐在写字台后面的椅子上,她很不安,把椅子转来转去。
房亦铭又说:“这么多年,我对你念念不忘,你不会不知道。”
舒老师虚弱地笑笑,看那笑也知道她不舍得离开北京,但她之前又把生活描述得那么凄苦,房亦铭就不懂了。房亦铭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就算我和你,永远是师生关系,我也希望你过得轻松一点。”
舒老师说了一句很让人费解的话:“在哪里过都不会轻松,除非父母财力丰厚,无论我在哪儿落根都给我买房子。”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房亦铭觉得舒老师的状态并没有放开。他不想急于求成,也不想乘人之危,就提出要休息了。舒老师反应很快,立刻起身离开。他把她送到电梯口,礼貌而友好地告别。
别人都说女人同意了跟你进酒店同一个房间,就是默许了那事。但是在房亦铭看来,并不是。她只是给他一个盼头,接下来的是观察和谈判。具体想谈判什么,房亦铭隐隐有感觉但是不能确定。或许他豪掷500万给她在北京买个小户型,自己有就希望了。但是500万是小数目吗?500万可以在三线城市买个很好的房子,市中心的高端大平层,市郊的别墅,无论他买哪一样,都可以增加他二婚的筹码。他实在不知道舒老师是怎么想的,如果她真是这么指望的,那么她太脱离现实了。
房亦铭折回房间后,发现舒老师的手机掉在了写字台上。手机是黑的,桌面也是黑玻璃,很不容易发现。但是手机亮了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这件事,并且马上去看。
一个女性昵称说:“那钱是你自己不要的,你不要他也不会有啥愧疚感,男人就是这样。
“你当初还纠结了一整天,我要是你,我当场就要了,说不定还有得发展。
“你既然心疼那笔钱,当初你树什么老师的人设?现在机会来了,抓紧吧你。”
这三条消息让房亦铭忽然明白了。那种隐隐的担忧变得无比清晰。原来当时信号不好电话断掉之后,她是犹豫的,如果晚上她不把电话打过来,她收也就收了。毕竟她极度想要。她为什么又把电话打过来呢,她为什么今天又在这儿说房子的事儿呢,她放长线钓大鱼呢。
微信的消息熄灭后,屏保是舒老师美颜过的头像,他却仿佛在看一个画展,可以欣赏,但绝对不想买下它,那价格太烫手。
他想,不得不失去的东西,越早失去越好,因为从未拥有过,自然也就没有失去之痛。
不一会儿房间的电话响了,显示是酒店总台的号码。房亦铭接起来,舒老师说她把手机掉他房间了,问他能不能送下来,她没有房卡进不了电梯。
房亦铭把她的手机送下去,她正站在大厅里,脸上还是端着满满的笑。她一直都是这么端着,用端着告诉他,被生活打倒了还可以还击,但是被征服了就再无还击之力了,所以她不会被任何人征服。房亦铭读懂了她的笑容,也笑笑地把手机还给她,问她要不要帮她叫车。她说不用,袅娜地离开。他看着她的背影,还是年轻时那么迷人,不过,哪怕是置身其中,哪怕是一步之遥,他对眼前的一切都没有失去判断力。刚开始的判断是模糊的,后来逐步清晰。他看清她庸俗可悲的本质后,无法像以往那么容易、那么本能、那么自然地迷恋她了。
女人的故事:
许多天前,舒明月通过房亦铭的微信时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他说了半天她还是不知道他是谁。最后他说了几个细节,说他把足球带到教室被她惩罚过。舒明月隐约记得有这么回事儿,可当时有好几个毛头小子,他是哪一个?
她在他朋友圈里看到他的相片,完全陌生的一张脸。
但是由于对方说得太多,又表达感激又宣示成功,舒明月只得“哦哦哦”假装想起来了。
十几年前她只在那所学校实习三个月,她对那所学校最深的记忆是学校有一排很粗很老的梧桐树,总掉姜黄色的毛。
但房亦铭是如此地热情,他恨不得一下子将攒了十几年的激情全部宣泄出来。他每天找她聊天,又说要帮她。山高水远的,怎么帮?舒明月也是有尊严的,她毕竟是为师者,不是搁这儿听人打嘴炮的。再说就算是他对她有真情,这也很好理解,青春期男孩子暗恋过自己的女老师,有天翻身了要完成自己年轻时的夙愿,很正常,很普遍,完成之后也会很凉薄,她都知道。
活到36岁从来没有人出手这么大方,她想到自己小心翼翼地积攒着信用卡积分兑换厕纸,她想到自己货比一百家买那些假名牌,她想到自己因为教一个孩子没教好,家长扣她薪水,她恨不得给人磕头……她想到离婚时前夫连窗台上的一盆花都搬走,那是她掩饰贫寒出租房的唯一物件……她多么想要那10万块钱啊,她太需要了,她太感动了。
可对方是一个,严格意义上来说,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
矜持最终战胜了欲望。当天晚上她把钱退回去了。但是这个叫房亦铭的男人,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
她甚至把这件事告诉了好几个人,看,有人突然转10万块钱给我。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装饰着她的虚荣心。就凭这一点,她也对他动了情。
房亦铭说要到北京来见她时,其实她是有预感的。聊了这么长时间,到了要见面的火候。她精心地打扮自己,希望房亦铭不要有太大的落差。同时她也给自己机会,感情上的机会。童话般的爱情在她身上上演了,必须是一个唯美的结局。
在下午茶餐厅等他时,她把所有的过程都想了一遍,不会出什么差池。前面她表现得很得体,后面她会依旧得体。他那么看重她,事情落地能出什么错呢,不过是聊得顺意,感情拍板。
见到房亦铭时,她着实惊喜了一下。他比相片中好看,相片拉宽了他的脸,他本人要精神一些,干干净净的。
他们聊得挺好,房亦铭希望她回C城,这事她也不是没想过,可是这么答应下来太突然,她的身心都没有做好准备。她委婉地说了难处,他当时也表现出能够理解的样子。她想他确实得理解,毕竟他对她的感情已经十余年,而她对他的感情才产生数日。她不能因为脑子一热,就把自己弄得像个没头没脑的少女。而且她还带着几个学生,课得教完吧,房子退租需要时间吧,许多事情需要慢慢来,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商榷。
进房后房亦铭又说让她回C城。她琢磨着怎么解释这件事情,怎么解释自己的一点小顾虑。不料这时房亦铭开始表白,他怎么能在这时候表白?这样的表白像是逼迫,她要是不答应回C城,就算是拒绝了这段感情?她一时无措,两人说了点不搭边的话。
此时,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情急之下说了心里话,是潜意识里的。它自动从嘴里跑出来了:她表示想要根儿,无论在哪个城市都得有房子。
她以前一定想过这事——他可以来北京和她共同生活,工作室搬过来,以他的财力能在北京过得不错,和她结婚后房子的问题也能解决;她也可以回C城和他在一起,不过那地儿房价低,要是能自己婚前有套房更完美。她不知道自己的话哪儿有毛病,反正房亦铭听后脸色肃穆了一下。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可错在哪儿?婚后在北京买房的话,听起来是共同财产,但只要他拿出是用自己婚前财产付款的证据,就算走到感情不合的那一天他也吃不了亏;在老家额外买房的话就更小意思了,没见面时他就kuang一下给她转10万块钱,现在已经见了面,还可能滚床单,他再把这个数字翻三倍就可以在C城帮她首付一个小公寓,都已经快得到她了还不值得他把这个数字翻个倍?何况她自己也有积蓄,父母再出点,根本都不需要他翻三倍。是她太贪心了吗?她不觉得啊,他曾经太过莫名其妙、不计回报地付出,给过她无限幻想,这一句话就把一切打碎了吗?她那句话还有让步的成分,是表明在哪儿都可以啊。
她窘迫的目光从屋子里的一个物体移到另一个物体上,却又找不到一件能吸引她视线的东西。
当房亦铭说他要休息了的时候,舒明月才确信自己真的错了。他对她产生了很大的误解,她已经没办法解释。解释就显得她特别妄想,她的尊严不允许。她只能继续保持着矜持,毕竟她是弱势的一方,除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恨只恨由于自己地位卑微,清高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把它换算成更虚妄的回报。
在那天的清高背后,其实有很复杂的感情,她隐隐觉得自己没收他的钱,钱就还在那儿,随时可以收,而且那只是第一次,后面还有很多很大的想象空间。现在她才知道只能他给,不能她要。或者说这场感情本身就是不牢固的,经不起半句错话。是她大意了,也没出息,面对这么一大笔钱,她没法做到不收之后还从内心远离他。
她看到他脸上的失落,她又何尝不失落。
所以当他送手机下来时,她依旧笑得那么得体,好像从没动过感情的样子。
说是因为他鲁莽,说是因为她不知分量,说是成年人的戒备,说是俩人还不够交心,都可以。总之事情演变到这一步,是场成人不小心展露天真的悲剧。她可以怪他装逼,他也可以怪她居心叵测,怪就怪吧,反正也不会联系了。
她打开手机看到闺蜜的微信,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一下午她都在断断续续跟闺蜜现场直播,闺蜜还等着她汇报今天见面的结果呢。这结果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她觉得闺蜜说得对,她当初真不如直接把钱收了,还能大大方方发展。可惜她一个外来人口,无根之草,哪有北京大妞那种豪迈劲儿。她感到有些羞耻,是难以割舍而又大失所望的感觉,像是为了钱这个恶俗的东西而糟蹋了某种无价之宝似的。
再一想那算什么无价之宝,不过是一个泡泡,由于现实交集太浅而心理活动太多,它猝不及防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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