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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染高峰过后,殡葬业的艰难日夜

还有两天就到农历新年, 今天这篇稿子可能与大家的情绪并不相符。 两三年没回家的朋友们,终于可以回家过年。 被憋疯的旅游爱好者,也终于不用只在小区里游走。 时代的剧本换了剧情,一场大梦就要苏醒。 人们总是对崭新的未来有所期待,新年到了,似乎一切都是开心事。 我是牛小玲,一个东北人,在我记忆中,从小过年这事儿是悲喜交加的。 家里的老人总习惯把“年”称为“年关”。 因为冬夜漫长,风不止歇,过年也就像过一道槛儿,很多老人都熬不过一个冬天。 而最了解这一情况的莫过于殡葬从业者,此刻,他们忙碌着。
小李是上海摆渡人公司的一位“白事管家”。 在我有限的认知里,管家是《少爷和我》里的龙傲天,是我朋友圈里的房屋中介,没想到现在殡葬业也已细分出管家一职。 小李说:“白事管家更倾向于统筹,我需要从追悼会、物料筹备、殡仪馆手续、后续的祭祀一直负责跟进,与家属对接。
图源@摆渡人 大多数家庭面临“死亡”这件事都是很迷茫的。 家属们可能已经陪伴逝者在医院很久了,他们也许几个月都没有好好休息。 精力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在亲人突然离开的时候,对家属们来说是生活惯性的打断,也是巨大的情感打击,他们会进入一个断片的、虚脱的状态。 我能做的就是要和家属们交代清楚接下来要干嘛,在那些时刻,他们很需要安全感。”
图源@摆渡人
但小李从事殡葬业算是半路出家,她大学学的是数字媒体,毕业后去互联网公司做了几年产品。 之所以转行,是因为她接触到了心理学,心理学的指引让她关注到“临终关怀”这一命题。这也勾起了她的些许过往记忆。 “我在未成年的时候看孙红雷演的《非诚勿扰2》,后来有次坐飞机无聊我就又把这个电影翻出来看。 我发现孙红雷饰演的李香山,他对自己死亡的处理方式是很浪漫的。 他在活着的时候把亲友们都召集在一起,做了一次深情的「人生告别会」。 这很触动我,我认同这个自主选择的过程,这体面的告别是对生命的尊重。 这也契合了我对死亡的浪漫叙事,因此我希望能多做一点,想帮助更多的逝者,与世界好好告别。”
在和小李的聊天时,我很好奇的一个问题是她见到遗体会不会害怕? “家属们看到我一个年轻女孩,在殡仪馆奔走,也会担心我会不会害怕。 我的想法其实特简单,我没有去伤害任何人,而且这些逝去的人大多数是怀揣着家人的爱与尊重,我带着这种情感去面对逝者的时候,我并不害怕。” 和之前的互联网工作相比,殡葬这份工作似乎更加劳累。没有国庆节,没有春节,没有任何的节。 “生命是不会挑时间离开的,我们要随时待命。很多同事结婚都是抽半天去结,晚上回来继续干活。” 在一段特殊时期,坐标上海的小李和同事们每天会接到很多咨询电话。 家里人过逝了怎么办?死亡证明怎么开?遗体在家要怎么保存? 小李和同事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但还是争取不漏掉任何一个电话。


有一通同事接的电话是令她难忘的,那是一个小孩子,他的爸爸之前已经走了,她的妈妈又在最近离开了。
“他打电话过来问他该怎么办?说他爸爸妈妈都走了,现在已经是个孤儿了。” 接到这种电话,小李和同事们的心里都很难受。 但他们更要保持理智,因为在那时,他们是这个小孩子眼中那根救命稻草,是他能求救的唯一出口。


同时我也惊讶于面对老人和小孩,殡葬人是如何有效沟通的。
小李说:“老人和小孩可能只是对事情的反应速度没有那么快,你多和他讲几遍,他慢慢也能听懂了。 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思维方式。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我们会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 如果这个方法没讲明白,那就换一个方法再讲,总归有一条路是能走通的。” 是啊,总有一条路是能走通的。 人们总是喜笑颜开迎接新生命的到来,婴儿出生、满月酒、百天宴,却往往对死亡的事情闭口不谈。 小李和她背后千万殡葬人的意义也正在于此,因为——看见死亡,是件要紧事。
在我的童年记忆中,北方喜欢“找人办事”,最近甚至听说,连火化也要托关系了。 坐标上海,也出现了殡葬黄牛,从生到死,阴间的事黄牛也要插手。

当送别生命都要与灰产挂钩,甚至体面的离开都变成了奢求。这背后除了失望与无奈,更有逝者们在远方的无声叹息。
而一次完整的送别,不只是对生命的敬畏,也是对活着的人所剩无几的安慰。 在小李的工作中,有几次令她和同事印象深刻的告别,她们向我们讲述了这些故事。 「婚纱」 男人的妻子40出头,因癌症过世。 在我们接到这个案子时,男人带来了一套婚纱,他想让妻子漂亮地走。 人过世后,身体会发生一些改变,妻子那时的肉体已经不大好穿。 男人特意去找人改了婚纱尺寸。 就这样,一个有心的男人,和他躺在棺材里穿着婚纱的妻子。 后来,男人和我们面对面聊天。 男人重复着:你们女生要爱自己,不要结婚之后为家庭付出太多、操心太多。
「女孩」 父亲带着女孩从长沙来上海看病,女孩没活过来,7岁。 在那边的风俗里,小孩子过世不能带回家安葬。 父亲匆忙去殡仪馆办完手续,从始至终看不到任何的情绪,只有木讷。 按照以往的工作流程,我们会和家属有一些后续的沟通,让他们释放心中的情绪,以回归正常生活。 但面对这一位父亲的匆忙,我们什么都来不及做。 没有沟通,没有跟踪关怀,他巨大的悲伤无法通过安抚治愈,也许时间也无能为力。
「绘画」 一个17岁的男孩,自杀。 他似乎不生活在这个年代,他喜欢滑板,画画,用老式walkman随身听,讨厌智能手机,讨厌高科技产品。 追悼会上,大厅门口摆了几副他自己画的画。 色彩丰富,但呈现出的感觉都是他一个人在与全世界战斗。 追悼会上所有人都统一着黑色服装,无论是近亲远亲还是到场的朋友,全都泣不成声。 能感受到男孩生活在被爱包裹的环境,但他似乎还是那么孤独。
「钉子」 一只手扶在棺木上,一只手拿着锤子,手起锤落,发出砰砰的响声。 这是最后的封棺环节,由亲属操作。 封棺前,遗体仰面朝上,身边铺上鲜花和要带走的物品。 开始封棺,一个巨大的盖子挡住了视线,钉子每深一寸,逝者都离亲人们更远了。 钉子全部落下,ta便与世界再无关联,也永远不会再出现。 一对年少的姐弟,在那场追悼会中一直没有眼泪,因为失去了妈妈,他们的情绪还比较闷。 直到开始敲钉子,每敲一下便崩溃一番。 全部敲下后,姐弟哇哇大哭,是啊,以后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故事令小李难忘。 一个1米8年近60的壮汉向她深鞠一躬,只为感谢她好好送别90岁老父亲一程。 一位90岁的老爷爷颤颤巍巍给他的爱人办手续,子女们年纪也都近70,住院的住院,癌症的癌症。 在采访的最后,我补充了一个问题,对于每天都看到遗体的殡葬人来说,是不是早就麻木了。 小李这样解答了我的困惑: 每一个家庭,每一位逝者,他们都是不一样的。 我们公司有一个群,里面我们服务过的每一个逝者,都会有一张照片。 我有时候晚上刷群刷到,就默默在被窝流眼泪,我觉得很震撼,这个人的照片似乎写满了他的一生。 他脸上的皱纹,他的眼神都在诉说着他的过往,那些他所经历的事情。 每一个人都值得被纪念,我以后要把他们拼凑在一起,做一个普通人的无名碑。

是啊,我们似乎太需要为普通人树起一座无名碑。 时代的大厦高高筑起,倒下的普通人缄默不语。 我们总说,在国人的教育中,缺少了「死亡」这一课题。 但当下,一批年轻的殡葬人正直面那些“避之不及”。 也许殡葬人这个职业也好,今天这篇文章也罢,会让一些人觉得晦气。 但我们和他们,还是偏执地想记录些什么,想为逝去的生命做些无足轻重的努力。 因为灯笼高高挂起,在近处或远处又有多少家庭在哭泣。
最近的状态让我想起来,小时候很喜欢和院子里小朋友玩的一个游戏。 玩法是用双手顶住他的后背,让他用力往后躺。
有一次,被推着的小朋友因为受力太大,直接倒在地上,旁边的小朋友们围着一圈哈哈笑。 当时只觉得那是个捉弄人的游戏。 如今,时代的推背感也在和我们做游戏, 有人摔在地上踉跄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有人却再也站不起来。 没什么,在即将踏入新年的倒数两天里,我又想起这些事。



作者 /                牛小玲
编辑 /                  姜 姜 设计 /                一隻鹿

注:图片来自于网络和受访者 后台回复“加群”,进入读者粉丝群

这是人们会说起的一年
这是人们说起就沉默的一年
大地不再生产 它吞噬
天空不下雨 只下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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