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颂文:我要加戏
我二十四五岁才开始想能不能找一个真正爱好的工作。
当时有个朋友跟我说:“你既然喜欢看电影,就去做电影呀。”这句话当时就像触电一样。 1999年,我辞职报考北京电影学院,当时想报考导演系,但那年导演系不招生。 招生办的老师说:“先考个别的专业呗,导表不分家,先考一个表演系呗。” 我当时理解错了,以为导演系也是表演系,表演系也是导演系。
然后,就去考了表演系,一次就考上了。现在回想,考表演系我太占便宜了。 北电考试考4个选项,声乐,台词,表演,形体。除表演外,其他考得都非常糟糕。 唯独考表演的时候,可能上天需要在我24岁这一年做一个分水岭。 老师给你抽的题目是,你们一个旅游团,到一个荒岛上,遇到12级台风,船不能来接你们了,你们怎么办? 25个人做这道题谁能做得过我,我当过5年导游。 我清楚记得当时我们出去讨论题目的时候,有的学生说想演一个黑社会,有的说想演一个挖金矿的老板,有的想演一个瞎子,最后大家分完了,我都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我完全门外汉,零表演经验。我觉得他们都特别厉害,他们聊的故事也特别完美。 最后他们问谁来当这个导游呀,所有人都说:“不当,不当。” 我说:“那我来当这个导游吧?” 大家都说:“诶~他来演吧,这个导游最难演。你来,你来。” 上了台,他们在那边七嘴八舌在那聊各种剧情的时候,突然有个人说:“问问导游吧。” 然后我从那个时刻接过话题,滔滔不绝。现场的考官都傻了,说你演得像真的一样,像真的当了导游一样。 我说:“对,我就是当过导游。” 张华老师,李克己老师,这两位老师是我的恩师,当时的系主任是齐士龙老师,也是黄磊的老师,后来,他们跟我说:“ 我们感动的是,你有社会阅历时,去演一个真实经历和发生的事情,你是不用演的。 当时电影学院从来没有招过这么大年纪的人,这个年纪都可以当老师了。所以,我们下决心要把你召进来,招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10年的人,挺好的。希望将来你把阅历放进表演。”
一开始我根本不属于这个行业,考电影学院不是靠能力考上去的,现在很多人问怎么考,我说靠运气。但我很难解释清楚什么叫运气,这就叫运气吧。 可我的运气没有很好,头几年没戏拍,2002年到2004年,我几百次面试都栽了,我归纳跟能力无关,你都没用我,怎么知道我没能力,就是你衰(sui)。
当时留校当老师,09年离开,我搬到了顺义的农村居住,一是因为市里的房子租金涨价了,我有点承受不起了,二是因为我小时候曾经在农村生活过,这样的居住环境我很熟悉,也容易让我感到舒适。 没戏拍的时候,只要承担得起来回2000多的路费,过年都会回到老家,跟父母待一两个礼拜。
04年拍《乘龙怪婿》时候,他们要用我的唯一理由,因为我是北电表演老师,可以帮剧组承载演员表演的培训。 我为了获得那次角色,我说:“可以。” 他说:“免费的哟。”我说:“可以。” 一开始我以为是教一个人,去到现场,有7个主演。而且说没有一个人拍过戏,都是广东的新人,模特什么的,于是在开机前,封闭起来七天来指导新人怎么在7天之内学会表演,并且能胜任角色。 这应该是我人生的第一次表演指导。 从那时候开始就陆续很多的邀约,因为后来这些演员也给我介绍别的演员,导演也给我介绍别的剧组,然后就多了。 为什么能教表演,你能看到学生的问题,可以给予修正的方法。 比如说,我要去演一个生离死别,那我在想一个人面对生离死别是什么样子的? 我知道我肯定演不出来,很模糊,没有深刻的概念。我就要去那些生离死别的地方看看。 于是会去火车站、高铁站、飞机场看各种离别,但这里没有生死呀,那我就会去一个更极致的地方殡仪馆。 在这里你就会一下子看到,人世间生离死别的人是哪种情绪,然后把看到的演在角色里边,所以说表演老师的方法有一个好处就是,我看到一个问题,能想到一个解决办法。
有一回我演一个角色是一个放高利贷的涉黑人员。 我就问导演这个人放高利贷的数目有多大? 他说:“他公司准备上市。” 我一听公司都要上市了,对不对,那得有3个亿以上。 他说:“肯定有。” 那我在造型上我提出来,我想造型成知识分子,戴着金丝眼镜,但他不是近视眼是平光的,把自己装扮的很有文化的样子。 导演不同意,觉得他一定要穿貂皮大衣,大粗金链。 我说:“抱歉,我见过这类人,他们极力的想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涉黑的人员,而且他公司都要上市了,还得面对证监会呀,还得去跟股东阐述呀,所以他不可能让别人看出他像黑社会。 他不就是想洗白,不就想成为一个大家觉得他是做正当职业的人么,所以他穿着一定是一个很正常的,甚至比正常还正常的一个人。” 导演说:“不不不,电影电影,还是要高于生活的,要让这个人一看上去就是一个坏人。” 那他既然要这样,那就这样呗。
我这个人没太多斗争精神,人家给我们这碗饭吃, 拿人钱财,得有一个敬业的态度。 演员的敬业其中有一项职业标准就是,当演员的想法和编剧以及导演的想法发生冲突的时候,最终要以导演的版本,导演有最终裁决权。 这个是不能违背的一个职业道德。
演这部戏之前跟平常一样,只要涉及行业的角色,我都会提前体验生活。 我用了15天的时间去找了一个事业单位上班,每天跟他们一起办公,然后一起吃食堂,一直待到过年休息。年28那天,他们要放假了,我没办法继续体验了,要不会持续到电影开机。 他们最后一次开会叫我参加,当时我就在捕捉这类工作的人的状态细节,我能通过这种方式找到他们的外壳。 你演一个角色之前分析这个角色,他的喜好、学历、兴趣,业余时间会做什么。你把它所有的细节都分析出来了,你自然就知道去演一个人的灵魂了。演一个人不应该是演他的皮毛,应该演他的思想。 做功课找到角色的内,观察生活找到这个人的外,内外结合就能演一个活人。 对于我来说,每次演戏方法是一致的,只不过大家爱聊这部电影。 我没觉得我演多好,演得很一般。 每一次表演对我来讲都是一个普通工作。
加戏,它不代表抢戏,加戏的戏在我看来是细节的细。因为演戏的戏也是细节的细。看谁演得够仔细,谁就是活人。 2019年11月13日,我在贾樟柯监制的《不止不休》剧组刚演完一场戏,他们说我的细节特别好,但我没觉得有多好。 我演一个2003年非典时期的传统纸媒的一个记者。 有一场戏,有一个小记者我想推荐他入行,他就跟着我走,一路走,一路说话,走到一个角落里。 我一看,那个角落里有很多咖啡用具,我走过去撕开咖啡包,倒进伴侣再倒咖啡,调均匀后加水。 但加水之前,我拿勺子对着里边的粉搅拌了一下之后,拿起沾了一些粉末的勺子,我放在嘴里舔了舔它。 导演说,刚才那一下,太好了。 我心想,没那么好,生活而已么。 我问你,一罐酸奶撕开以后,你会不会跟我一样舔一下盖?你肯定会说:“对,对,我也是这样。” 最宝贵的是,你演戏也会这样,就真实了。 做你生活中一切的细节,它就是角色的细节。
作者 / 大噪 编辑 / 姜 姜 设计/ 一隻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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