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细说这个窝囊嫖客。


对于大多数嫖客而言,通常的情况是钱不够没办成事。
名妓杜十娘的遗憾是钱不是问题,但是事情的发展没有按自己 的 逻辑进行,伤自尊了,一怒之下赔上了自己的身家与性命,成就一段传奇。
演好自己的一生,选谁当搭挡至关重要。杜十娘选了李甲。
李甲是标准的官二代,他的父亲是江南布政使。明万历年间,布政使是大官,相当于现在的省长。
李甲是国家最高学府国子监太学生,虽然是自费生,也算名副其实的官二代,高学历。他品格忠厚,性情温和。若是选个良家妇女、大家闺秀这样的女人当然“我好他也好”,但对于名噪一时的杜十娘来说,这样选托付之人,不是明智之选,因为忠厚温和的别名就是没用,很难干出格的事。
话说那天李甲约好了又是老乡又是同学的柳遇春两人一起去逛妓院。李甲还是挺乖的,头一回去,没啥经验,头一回去就遇上了杜十娘。
杜十娘已经从业7年了,7年之间,已经打出了知名度,不知迷住了多少公子王孙、富家子弟,个个意乱情迷,欲罢不能,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婚姻有“七年之痒”,杜十娘在第7年开始厌倦这样纸醉金迷的游戏,想从良了。 这时候一表人才,情性温存,没什么嫖妓经验的李甲出现了。杜十娘倾心于李甲,从良之志愈坚。但李甲惧怕做省长的老爹,并不敢应承。虽如此,也没有耽误两人朝欢暮乐,终日相守,海誓山盟。
有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妓院里的情投意合都是拿银子做底气的。起初,李甲的手头阔绰,花钱如流水。妓院从来都是销金窟,李甲阔绰了一年多,银子见底了。老鸨自然开始怠慢李甲,甚至要赶他走,李甲倒是好脾气,老鸨越厉害,他越温和客气,弄得老鸨也没脾气。老省长也知道了儿子在外面不学好,几次写信让他赶紧滚回家。李甲虽然惧怕他老爹,但还是贪恋杜十娘的美色,不回。
这时候,杜十娘见到李甲受老爹和老鸨两头的气,反倒是动了真情。老鸨拿李甲没脾气,开始做杜十娘的工作:“我们行户人家,吃客穿客,前门送旧,后门迎新,门庭闹如火,钱帛堆成垛,这才是正经。李甲占着你,混账一年多,不但没有新客,旧客也断了,这成什么样子?”杜十娘一心维护李甲:“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门的,他也曾花过大钱。”
鸨母说:“彼一时,此一时。现在莫说大钱,你只叫他拿出些小钱来,让老娘买些柴米,养你两口也好。”
鸨母挤兑没钱人向来犀利,对“女儿”也口出恶毒:“别人家养的女儿便是摇钱树,千生万活,偏我家晦气,养了个退财白虎,咱们开门做生意,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我操心?你这小贱人在家白养着穷汉,我问你,咱们的钱从哪里来?你去跟那个穷汉说:有本事替你赎身,咱们结束合作,大家省心。”
要是一般的“女儿”被老鸨骂成退财白虎,首先要生气闹情绪,要死要活争脸面抱委屈,可是杜十娘不是一般女儿,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接问道:“你让李公子给我赎身,是闹着玩呢,还是当真?”
鸨母欺负李甲已经是身无分文,连体面一点衣裳都典当了,哪能拿得出钱来。鸨母打嘴仗输了女儿,传出去叫业界耻笑:“老娘从不说谎,当真,”不仅如此还要强势碾压:“要是别人,起码要千两银子,可怜那穷汉出不起,只要他三百两,我另去买一个姑娘来代替你。只是有一个条件,他必须在三天以内交钱给我。”
杜十娘为李甲多争取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十天交钱。
争取了时间,杜十娘说:“要是十天已到了没有银子,料想他也没有脸再来了。只怕到时他有了三百两银子,妈妈又反悔起来。”
鸨母说:“老娘已五十一岁了,又信佛吃斋,怎敢说谎?不信与你击掌为誓,若有反悔,做猪做狗!”
老鸨这边砸瓷实了。杜十娘在枕边与李甲商议。李甲也知道杜十娘的转会价码,说:“我不是没有此心。但要让你离开这里,起码要花千两银子以上,我现在没银子。”
杜十娘说:“知道你没银子,我已跟俱乐部高层沟通了,自降身价,只需要三百两银子,但必须在十天内交付。你去找亲友借贷吧。”
明朝万历年间一两银子可以购买一般质量的大米二石,当时一石约为94.4公斤,一两银子就可以买188.8公斤大米,就是377.6斤;现在我国一般家庭吃的大米在一斤1.5元至2元之间,以中间价1.75元计算,明朝一两银子等于人民币660元。千两银子折合66万元,三百两不到20万元。说句公道话,这价格来赎艳压群芳的杜十娘超级划算,这价格不要说省长家,一般老百姓人家也能接受。
不过自古借钱难,借钱去赎一个妓女做妾,更难。
李甲忠厚老实,但又有点小聪明,他对杜十娘说:“我的名声坏了,我只有做出要动身回家的样子,到各家去告辞,并开口向他们借路费。这样凑集起来,或许可以有三百两银子。”
事实证明,李甲把他的亲友想得过于友善和简单了。他的亲友想的是倘若他骗得路费到手,又去妓院厮混,他的省长老爹知道后,反而把我们借钱的好意当成了恶意,始终都要得罪,倒不如现在就推辞不借给他好。亲友们就跟事前商量好的似的,一致不借。
李甲借不到钱也不好意思去见杜十娘,只得到先前一起逛妓院的柳遇春处借宿。
柳遇春对妓院里的事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杜十娘是京城第一名妓,若要从良,聘礼岂止千金。那鸨母怎么会只要三百两?想来是鸨母嫌你无钱,白白占着她女儿,设计打发你出门。杜十娘与你相处已久,又碍于情面,不好直言。明知你手头空虚,故意用三百两银子卖个人情,限你十天。如十天到了拿不出银子,你再也不好意思上门。这是烟花的逐客之计。这样不如早早分手为好。
啥是朋友啊?朋友就是你有钱时一块陪着你上妓院,没钱时劝你早点分手。
但李甲不听劝,心中割舍不下杜十娘,接着去借钱,借到第六天,只借到了寂寞,借到了自己更没脸去见杜十娘。这时候杜十娘出手了,派人死活把李甲叫到妓院里问话:“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李甲除了流泪,无话可说。俩人睡至半夜,十娘对李甲说:“郎君真的一点钱也不能借到吗?妾的终身之事怎么办呢?”李甲还是流泪,不能回答一句。
哭到了五更天,天快亮了,杜十娘才对李甲说:“我所睡的絮褥内藏有碎银一百五十两,是我私下积蓄起来的,你先拿去。三百两银子我承担一半,另一半你想办法。但要快,只剩四天了。”
杜十娘的一百五十两银子让李甲喜出望外不重要,重要的是感动了柳遇春。柳遇春先前的传统的观念“婊子无义,戏子无情”被杜十娘颠覆了。他没想到杜十娘对李甲动真格的了,仗义柳说:“剩下的一百五十两我去借,我去借不是冲着李甲,是冲着杜十娘。”
柳遇春名声不恶,能借一百五十两。
事情就这么成全了,挺好。到目前为止,李甲还保留着人畜无害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本色,杜十娘考验李甲的结果虽不十分满意,但也勉强及格吧,重要的是她从良于李甲的心意已决。
可这样的一个状况,杜十娘把自己处于一个被动的状态。杜十娘众姐妹送行后临行前,又是一个五更,杜十娘问李甲:“我们此去,到何处安身?郎君可曾有所考虑?”
李甲只说困难:“我爹是场面人,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要,我带着你回去,怕你难堪,娶妓想来想去,我没想到两全其美办法。”
杜十娘说:“一时说不通,我们先在苏杭暂住。然后找人说和,慢慢来吧,也没别的好办法。”
李甲除了迷恋杜十娘外,所有事情都没个计较,别人说个啥就是个啥。杜十娘和柳遇春是好人,说个啥是个啥,倒也无大碍,可是人生在世总得要遇上个坏人吧,孙富作为一个坏人出场了。
话说杜十娘和李甲从通州潞河乘官船沿大运河南下出发,一路无话,到江苏瓜洲雇了私船。到私船上,李甲没那么多拘束,有了主张:“大船一直有人不方便,今天咱们喝点?”
“喝点就喝点,没外人。”杜十娘不是扭捏作态的人。两人一喝就喝高兴了,李甲说:“十娘,在KTV界唱歌那是头牌啊,前些天借钱尽受气了,很久没听你唱歌了,要不唱一首?”
杜十娘作为一个职业歌手,喝了酒也在兴头上,开口就是王炸,清丽婉转,余音袅袅。这歌声就飘到了不远另一条船上的孙富的耳朵里。孙富是南京的太学生,盐商之子,人虽然年轻,却是个逛妓院的老手,一听杜十娘的歌声就找到熟悉的感觉,打算会一会。
孙富让艄公靠上去。
杜十娘梳洗完毕掀开船帘倒水时,被孙富看到了。杜十娘已经美到即便是逛妓院的老手看一眼就心旌摇荡,得不到就坐立难安的程度了。过去礼法严,在人家雇的私船上直接勾搭妇女太难,只能先套路李甲。他没话找话,攀谈过后,孙富请李甲去喝酒。开始假装说些诗词歌赋之类的正经话,但诗辞歌赋里偏偏就有“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不正经的凡尔赛,两人就这样的话题谈得比较入港。
孙富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问:“昨天晚上在你船上唱歌过夜的是哪个KTV的?”李甲正找不到机会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忙不迭地说:“她就是北京名妓杜十娘,怎么样?跟了兄弟我了。”
孙富问:“尊兄用了什么样的手段独占花魁?”
李甲开始冒傻气儿,把借钱赎人父亲不允前后事宜都详细叙述了一遍。若是吹牛吹得硬气也好,只需说:“我们情比金坚,十娘看中的是兄弟我这个人,她连赎身的银子都是自己出的。”也就断了孙富的歪念头坏心思。偏偏他又说自己如何辛苦借钱,现在家人不接纳。孙富听完便觉得有机可乘,仗着自己有钱,觉得可以欺负一下拿不了主意的李甲。
孙富连蒙带骗地给李甲出了一个主意,简单地说:“我给你出一千两银子,你把杜十娘割受给我,你拿回一千两给父亲一个交代。不是小弟贪图杜十娘的美色,实在是忠心为兄长根本利益着想啊!”
从人贩子的生意上看,李甲赚翻了,白嫖了一年多还有得赚。李甲有人贩子干净利落吗?没有,李甲是讲感情的,但讲的是迷恋占便宜,拖拖拉拉,黏黏糊糊,没有对感情付出,面对困难不反抗,面对诱惑不抵抗。
李甲决定要做这笔交易,回到船上反倒跟杜十娘玩起了欲擒故纵。杜十娘摆好了酒菜等他一天,他理都不理,一句话不说,直接上床睡觉。杜十娘问他:“今天怎么就不高兴了?”
李甲只是叹息,并不说话。杜十娘问了三四次,还是不说话,索性睡着了。
到了半夜,李甲醒来又叹一口气,披着被子起来,说话之前先扑簌簌掉下泪来,效果已经拉满了,是个好演员:“你对我恩重如山,我老爹位高权重,我终难两全,我心如刀割。孙富想出一千两聘你相随,我有他的一千两跟老爹也有个交代,你也可以跟随孙富而有所依靠。我就是舍不得与你分别。”说着,又泪如雨下。
杜十娘立刻看透本质,明白了自己终究付错了人,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只是思谋着如何演好人生最后一幕。她假意问:“那千两白银在哪里?”
李甲一听见银子就来劲,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没有得到你的同意,银子还没有拿过来。”
“赶紧明天一早让他拿过来,千两银子不是小数,必须要数清楚,咱们不能让小人给骗了。”
人生中重要的时刻即将来临,杜十娘刻意梳妆打扮。从四更到天亮,杜十娘施粉润泽,香风拂拂,光采照人。
孙富接李甲消息兑付银子,一千两银子不是小数,他要求把杜十娘梳妆台拿过来作为凭据。杜十娘让人把自己的描金文具箱(百宝箱)抬过去。孙富见到文具箱,立即叫人将白银一千两送到李甲船中。杜十娘亲自过目,见分毫不差。就对孙富说:
“刚才我的文具箱子可暂时抬过来一下,里面有国子监发给李甲的回乡证,我要找出来给他。”
百宝箱抬回来之后,杜十娘拿出钥匙打开锁,里面有抽屉小箱。杜十娘李甲抽开第一层小箱看,里面有各种饰品瑶簪宝珥,约值数百两银子。杜十娘拿过来突然把它们投人江中。两条船的人一下子傻了,不知道什么情况。杜十娘叫李甲开第二层小箱,里面是些玉箫金管,比第一层值钱,再抽开第三层小箱,尽是古玉紫金玩器,更值钱了,约值数千两银子。十娘又突然把它们投入江中。这时候岸上已经很多人看热闹了:怎么回事,这太可惜了。看热闹的人还在错愕之中,杜十娘又抽开最后一层小箱,小箱里有一个小匣子,里面的夜明珠、祖母绿、猫儿眼等稀世珍宝熠熠生辉,没有人知道到底价值多少。看热闹的不怕事大,乱哄哄喝起彩:“太豪横了,接着扔!”李甲这时候如梦方醒,抱住十娘大哭,悔恨不已。孙富也贱兮兮地过来劝解。
杜十娘叫李甲滚一边去,又指着孙富骂道:“你想花一千两银子痴心妄想睡我,门都没有,你破人姻缘,断人恩爱,是我的仇人。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骂完孙富又骂李甲:
“我与你山盟海誓,白首不渝。我箱中百宝,价值不下万两白银。你为了一千两把我卖了,你有眼无珠,薄情负心。我也是瞎了眼,看错了你,付错了人。”
围观群众看得都比较过瘾,都骂孙富不是东西,李甲更不是东西。李甲非常羞愧痛苦,哭着向杜十娘请罪。杜十娘已经不准备给他机会,死志已明,她抱住最值钱的宝匣向江心一跳……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也冲走了一代名妓。
李甲在船中看着那一千两银子,回忆起十娘对自己的好:
郎君啊
你是不是饿得慌
如果你饿得慌
对我十娘讲
十娘我给你做面汤
郎君啊
你是不是冻得慌
你要是冻得慌
十娘我给你做衣裳
……
李甲日夜羞愧难当,疯了。
娶名妓回家,天下枭雄、有文化的流氓干得出来,温文尔雅怕老爹之徒这事干不成。“人穷志短”就是写给这种窝囊废的一句真理。
话说杜十娘 前半辈子搞钱搞得那么成功,她也不该换赛道又跑去搞感情,她是得到的太多从而变傻的一个典范——以为搞钱容易,搞感情会更容易。殊不知一个是实一个是虚,你说哪个更容易?
———————— 作者:阿长 责任编辑:阿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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