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一个有着玄学体质的小三。


1,
童招娣喜欢上一个男人。
他像个父亲一样,喜欢摸她的脑袋。她经常觉得自己像一只猫,在外面惊慌失措流浪了很久,看惯了厌恶的神色,受够了突如其来的拳脚,忽然有一天,有个人微笑着向她走来。
“过来,跟我回家。”他笑眯眯着,眼神里全是慈祥。
童招娣不是没有怀疑过。流浪的猫向来警惕,你喂它东西,它得闻了摸了,确保安全才吃。对人类不确定是否好意的招手,它也不敢贸然上前。东西可以吃,但你要带它回家,它蹿得比谁都快。
男人带着她去吃了一顿牛排,那天是圣诞节,到处张灯结彩。童招娣第一次吃西餐,服务员端着盖着盖的托盘过来,往开掀的时候,男人提醒她,用东西挡着点,别被烫到。蜡纸那么大一张,她有点无措。男人没有嘲笑她,只是走过来,将纸展开,缓缓地挡住她的脸和身体。盖子掀开,油星点子滋滋啦啦地溅出来,鞭炮声一样热烈。
童招娣第一次听到自己心里花开的声音。
他耐心地教她用刀叉,她掌握得很快,有模有样的。她兴奋地看着他,像一只进食很好希望得到主人赞赏的猫咪。男人颔首,并不算老气的眼里一如既往的慈祥。
童招娣记得很清楚,那顿饭吃到一半,餐厅忽然停电,服务员给所有能放的地方都放了蜡烛。房间里的气息很稳,并没有因为停电变得不一样。这里吃饭的人好像脾气都好,对停电这种看似很负面的状况有平稳的接纳力。这对童招娣来讲,算得上是个文明落差。他们不大声喧哗,不摔着酒瓶子用生殖器问候服务员,不在女服务员倒酒的时候摸她们屁股,即使女孩子们可能比他们姑娘还要小。人们呼吸好像都比其他地方的人要轻,他们小声地私语,仿佛对面坐的是最爱的人,怕讲话声音太大,会惊扰到什么不想醒来的梦。
烛光在人群里很从容,并不摇曳。一颗一颗,像晚上的星星,却比星星燥热。童招娣脸被烤的有点烫。男人的脸在烛光里,被映成橘色。童招娣觉得他是星光里的太阳,明亮温暖。
那一瞬间,她的心被俘虏了。
2,
男人来的时候不去童招娣的出租屋。住宾馆,宾馆距离童招娣打工的烤串店两步之遥,他说两步不多不少刚刚好,多了不方便,少了对童招娣影响不好,他事事考虑周全,一副长者做派。
为了不招惹闲话,童招娣起很早,绕附近的公园两圈,再气喘吁吁跑着去烤串店串肉串。那会儿公车还没上班,她说是从住的地方跑过来的,从来没有人对此有所怀疑。后来男人送给她一辆小电瓶车,红色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她不会骑,他就耐心地挤在后座,手探到前面帮她掌把。她很快学会,能载着他在城市里跑。他揽着她纤瘦的腰,将耳机的一头插童招娣耳朵里。那歌是英文的,童招娣听不懂,只觉得旋律轻快又放肆,像一只放荡不羁的猫,性感又挑衅。
有时候童招娣会将男人的衣服带到出租屋去洗。牛仔裤,西装外套,烟灰色衬衫,旅游鞋的鞋窝里有源源不断的雄性热力。她洗得很有动力,洗完夹在院子里拉起来的晾衣绳上。她看着,心满意足。
逢年过节的时候男人从来不会出现,他说父母人老气弱,重视团聚。等节气过完,见面的时候他给她带一些点心。但她很开心。跟心意比起来,东西实在是算不上什么,他在节气日还能惦记着她,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她用攒起来的工资请他吃饭为他接风。吃完饭两个人窝在一起看电视,男人的电话忽然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接起来。
“喂?”他说。
童招娣趴他肩膀上,她以前经常这样,在他接电话的时候咬一咬他的耳朵,亲一亲他的脸。
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他伸手推开她。她以为他在闹着玩,又想继续趴上去,他转过脸来,脸上是一种她没办法形容的表情。厌恶,焦躁,还有不耐烦。他伸出食指压在嘴上,不出声地嘘了一下。
她的心咯噔一下,好像晾在外面的衣服,不小心被人偷了。
3,
童招娣有个秘密。
小时候童招娣在家附近摆摊。她的老家海拔很高,气温低长不了农作物。向来这种清高之地,都是儒道佛家建寺搭庙修行的好地方,也不乏算命高人。
山上冬天来得早,九月底十月初就开始下雪,最高的台顶白雪皑皑。雪化成水,从台顶淌下来,泊泊清凉,人们将这条河叫清水河。清水河绕过寺庙群跟童招娣家的村庄,慢条斯理地淌下山去。
15岁那年,一个寒冬,她缩在摊上,有个浑身捂盖严实的人在她摊前站定。他忽然问:“我给你算算?”
童招娣摇摇头。
“要不了多少钱,只是,卦不空算,你哪怕给一毛钱都行。”
他紧接着说:“你这个面相特别,六亲缘浅,孤苦无依。但又有菩萨心肠,是天佑之命数。你需得下山去,才能得以有出路。”
自己是不是菩萨心肠,童招娣不知道。只知道打小她就心软,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下雨后路上的蚯蚓蜗牛,她会很操心地将它们放回草丛里,避免被人车踩死碾压。
但六亲缘浅孤苦无依,那人说得很准。至于天佑之命数是怎么个说法,她并不清楚。
那人又说:“凡是欺负过你的人,没有不遭殃的。”
童招娣马上给了他一块钱。
她记得,有一天傍晚她在看摊,忽然来了一个男人,他满身酒气,笑嘻嘻地把手从她脖子那里伸下去。她弱小,反抗不动,就这样被他摸了个遍。她永远记得他硬把自己的生殖器塞到她手里的感觉,潮烘烘的,气味难闻。
那人是她们村的高德贵,一个老鳏夫。
半个月后,她被留下看门,家里人要去参加某个人的葬礼。在他们的聊天里,得知去世的就是高德贵。
清水河边上都是苍山,海拔高,山上不长植被。人们用绳子将自己的屁股吊起来,凿山,炸山。山里有矿产资源,金银铜铁煤,买彩票一样看运气。实在没有矿的话,凿下来石头可以粉碎成石子,卖到城里去。大山被折磨得到处都是缺口,原本黢黑的面容,被硬生生砍出白色的獠牙。高德贵凿山的时候,身上绑着的绳子脱了。
据他们说,高德贵从山上掉下去,摔得粉碎,拼都拼不起来。
人们唏嘘着,同情着。童招娣心底却阴森森泛起一丝寒意。
高德贵虽然坏,也不至于让他死。童招娣觉得这报应来得太重。细想想念小学时也确实欺负过她的那些校霸都没落得好结果,吓得她赶紧给算卦高人一块钱,让他走。
那人走后她愣半天。这叫天佑吗?天佑应该是保佑她不受欺负,而不是在事后让她看到可怕的现世报吧。她想啊想,越想越乱。
4,
不久后童招娣有了下山的机会。因为她招来的弟弟,考上了城里的高中。车子一路开下去,清水河的水也一直淌下去,淌得比他们的车还要远。她想起那句话,百川东到海,海是什么样子,她还没机会见一见。
下山后童招娣在饭店洗盘子。一起干活的姑娘说她是个土包子,总是欺负她。领班也是各种找茬,随便一个借口就能把她骂得狗血喷头。
不久后那个欺负她的姑娘被电动车撞伤了腿,在医院躺了半个多月。那个欺负她的领班,跟饭店的服务员勾搭,被人家老公找上来,差点干废。
她愈发相信那个算命人讲的话,这些年但凡欺负过她的人,好像都没有好下场。老天垂怜,让恶人有恶报。她开始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苦伶仃,甚至开始有了点为数不多的底气。在山下生活了一段时间,她的心肠变得比以前坚定。山上的欺凌是流于表面,山下的却是看不见的暗潮,往往没来得及讲一句话做一件事情,就会被恶狠狠吞噬冤枉了去。
这成了她最大的秘密,不能分享给任何人的那种。
可是这次不一样。
这次欺负她的,是一个她舍不得对方遭报应的人。他推她的时候,力气很大,她孱弱的胳膊跟肋骨撞在一起,很疼。他眼里的那种嫌弃,童招娣太熟悉了,她打小就是看着这种眼神长大的,男人眼里的嫌弃跟烦躁,一丝水份都没有。
即使这样,童招娣心里依旧没有怨恨,更多的是害怕。她不知道他会因此付出怎样的代价,老天会怎么替她出气。让车撞他?让人打他?还是让他失业生病?每一样她都心疼,每一种可能她都不愿意。
童招娣安慰自己,男人不会有事的。因为之前,对欺负她的人,她心存怨恨。老天感知到她的心境才下手,可是对男人,她没有。她的人生本就是一片一片零零碎碎的,能被一个人捡起来拼一拼,对她来讲已经是很大很大的幸福了。
她努力不让自己对他有恨意。甚至心底无数的疑问,她也碾碎了咽回肚子里去。
她一如既往地对他好,发了工资给他买裤衩袜子,给他用彩色的绳子编手链。
5,
“我想让你见见我的朋友。”有一天他说。
他主动上来揽着童招娣的肩膀,他说我那个朋友啊,特别喜欢小孩子,他有个姑娘跟你差不多大,他应该会很喜欢你。
童招娣低着头讷讷地说,你喜欢我就行了。
他说我当然喜欢你,可是你这么楚楚动人,值得更多人喜欢。
童招娣就算再傻,也知道他的意思。她非常清楚自己并不值得一个男人带出去炫耀。那天晚上他喋喋不休地跟她讲了很多事情。他说他那个朋友的女儿,上高中的时候得了一场大病没了,朋友为此熬白了头发,他见过那个姑娘,很瘦,眉眼间跟童招娣有些相似。
“其实我给他看过你的照片,他很想见你。”
童招娣心软了一下。不是因为男人想带她见朋友,是因为男人的那个朋友,为了女儿白了头。他应该是个慈祥的父亲,他想见她,是因为怀念他逝去的女儿。
童招娣跟着男人去商场买衣服,男人给她挑了白衬衫跟格子半裙,看起来像个家里很有钱的富家小姐。镜子里她怯怯的表情,明确表示她并不是。
吃饭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所谓的朋友。跟她之前想的不一样。那人眉目间毫无慈祥,进门的时候,她敏锐地捕捉到两个男人之间微妙的表情变化。那个朋友比她爸看着还要老,从脸到脚都是肥肉。更让童招娣不解的是,他年纪大,头发却异常茂盛,焗得乌黑发亮,看见她的时候,他透出来一丝猥琐,跟高德贵透出来的一样。
肥男人也捋她,从头顶捋下来,在脖子那里定住。她惊慌地看向带她来的人,他只顾着给肥男人倒酒,他叫他高局。
他俩并不是朋友。
她的爱情是值得的吗?隐约知道是做小三,忍了,难道连被人送出去也要忍吗?她借口上厕所溜出来,为了不被怀疑,她连包也没拿。那包是男人新给她买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吃饭的时候,她已经偷摸着将手机掏出来,随时准备逃离。
童招娣叫了车,快速回了出租屋。她心跳得很厉害,心痛,但她并不想要男人遭到报应,可是她无法逆天。
男人忽然打电话,咆哮:“你跑哪去了?你害死我了!”童招娣没有回话。
童招娣知道自己丢给他的是个难以收拾的烂摊子,但是她并不想留下来受辱。他想干什么?他伪装了这么久,就是想捋顺她,再把她随时地献给别人,为自己谋求功名和利益?童招娣忽然很恶心。她想狠毒地诅咒男人,可想起男人给过她的温暖,她在极度矛盾中变得绝望跟困惑。她硬着头皮,硬着心肠诅咒他,诅咒完又呸呸呸地后悔。
6,
男人没有再联系她。
但是忘记一个人很难。童招娣在没有男人的日子里,努力将自己掰回去原来的轨道。不久后她在电视上得知他那个肥头大耳的朋友因涉嫌滥用职权下课了,不久后男人也因为受贿被缓刑。她突然清净。她不知道这份清净,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心里那么空。
童招娣在痛快跟痛苦的漩涡里打转,“凡是欺负过你的人,没有不遭殃的”。这句话就像一个魔咒,她渴望它,又害怕它。她并不想让他受到伤害啊,为什么不能好好地爱呢。假如他肯付出一点点真心,她都愿意扑上去,为他挡所有报应的子弹。
童招娣半年后回了一趟老家。她想去试试能不能碰到当年那个卜卦大师,说不定能指点一二。
童招娣坐车沿着清水河逆流而上,在庙里没有找到那个神秘人。她曾经摆摊的地方,已经被别人占了,那些熟悉的佛珠手链,一时让她有些恍神。摊主是个年轻小伙,看她脸色不对,问她要不要坐下来歇歇。
童招娣干脆一股脑发泄了她的纠结。这些话她没有其他人可以倾诉,虽然她可以跪在佛祖面前,用心意跟佛传达,但是佛祖的授意只在冥冥之中,并不能给她一个明确的提示。对比下来还是陌生人最好,想说啥说啥,今天见明天不见的,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第二次。
小伙听罢问她,你遇见那个大师,是在什么时候。
童招娣印象中那是大年三十。每年的大年三十,都有很多从外地来的,虔诚的佛教徒,他们抢着要烧头香,祈求来年顺风顺水。
小伙说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那会穿得不多,估计冻够呛。
童招娣觉得奇怪,这人又不是大仙,能掐会算。也不是佛祖菩萨,能洞察众生。他靠什么洞悉了她的过去?
小伙继续说,这就对了,你想想,大年三十,哪有人家让自己家姑娘一个人在外面摆摊的?那大师就靠这个,也能推出来你在家里不受待见,所以说你六亲缘浅没有依靠。
童招娣说那他还说我老天庇护难道也是假的?
小伙回:“这人啊,天天干坏事很难有好下场,他说的只是一个大概率。”
童招娣不信,她列举了种种事例,想说服小伙相信老天确确实实在收拾那些欺负过她的人。小伙听罢笑了。说姑娘啊,每年因为炸山死的人不计其数,他死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这个工种本身就有坠崖风险。还有你那个同事,她家离得远,每天都得骑电动车上班,发生碰撞也是个概率上的事。至于下课的那个官员,对你好那个老总,就他们那撩猫逗狗的德行,估计在你认识他们之前都不知道犯过多少事了,被逮到不是早晚的吗。
童招娣有点挂不住脸。她说你是个干啥的,你摆个摊是啥话都敢说。
小伙说我是XX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的,我准备考个研来这里当个住持,先来探探路子。
他说得一本正经,童招娣将信将疑。走的时候小伙子说不要搞封建迷信那一套,算卦跟心理分析是一个路数,比如算感情的,指定是感情不顺利,算婚姻的,必定是嫁不出去娶不回来。这人啊,最简单,越想要啥,说明越缺啥。
“坏事做多了,不得好死才是常理,跟你没有一点关系。你不要有心理压力。”
童招娣不想再听下去,心里有些失落,仿佛自己一夜之间失去了老天的庇佑。
7,
22岁的童招娣拿着户口本去派出所改名。
去之前她很忐忑,用了二十多年的名字,改起来想必不会很轻松。
但是户籍室那个工作人员看了她的户口本,非常爽快地给了她一张申请表。她说你想好叫什么了么?
童招娣一早就想好了。她想叫童己望。自己才是自己的希望。改名字比她想象的简单快捷,很快印着新名字的户口本放在她手里,名字上得油墨还是烫的。她有些百感交集。激动,委屈,还有释然和愉悦。
出门的时候背后有人叫她。
“童己望。”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转过头去。
那个工作人员跟她说:“童己望,再见。”
派出所门口有一排杨树,风一吹,许多毛毛虫掉下来落了一脖子。童己望被吓了一哆嗦,惊慌失措地扯起领口往下抖,抖完反应过来这是杨树的花,有人叫它“白腊狗”或者“白杨环”。她小时候不认得这个东西,被吓得打翻了开水,现在手臂上还有一小块烫疤。
她果然只是个普通人,会经历一些来自外界小小的伤害。她不是被用来招弟的工具,也不用仰仗老天的保护才有力气生活下去。她可以恨任何对不起她的人,不用谈格局,不用为对方遭报应而觉得内疚。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 作者:匿名 责任编辑:阿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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