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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茕子阿长:是个男人都为她折腰。
风
阿长//约 8 分钟
我们当妓女的,要以嫖客的身份论输赢的话,我大概是赢了整个行业。
我朝宰相晏殊的老儿子著名文艺男青年晏几道有一首词:“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妆罢立春风,一笑千金少,归去凤城时,说与青楼道:遍看颖川花,不似师师好。”
没错,词中说的就是我。我是大宋1号佳丽李师师。我说我是1号,同行们没人敢反对我。
我同许多大人物一样,生在穷苦人家,自幼失怙。我娘亲生下我就死了,我爹王染匠用豆浆喂养我才不致饿死,四岁时,我爹也因罪获死。开封习俗,孩子生下来,父母怜爱,要去佛寺记名求度,我爹在世时,把我抱到宝光寺,我生平第一次笑了,老和尚庄严地说:“这是什么地方,你来了?”我又被老和尚吓哭了,老和尚摸了摸我的顶门,我又不哭了。我爹认为我在宝光寺表现是真佛家弟子的表现,所以叫我师师。我爹死后,我被倡门李姥收养,遂有李师师。
我朝的文艺骚人明显多于大将军。保家卫国他们不行,在吟咏妇女方面,他们却在行得很。不过分地说,我虽没留下一首半首传世名作,但在我朝词坛上还占有一席之地。八十岁娶十八新娘,被苏轼笑话“ 一树梨花压海棠”张先、秦观、周邦彦那些在后世语文课本里让孩子们熟悉的名字,他们一个个地想念着我的容颜,搜肠刮肚别出新意地一次又一次地写下我的芳名。那又如何?就算我肌肤胜雪,蕙质兰心,人风流,歌婉转,还不是娼门陪人消遣的一代名妓嘛?还不是日复一日地做着本职工作。
我不是很热爱我的工作,我不喜欢的客人就敷衍一下,毕竟都是花了钱的。我跟我喜欢的客人也不搞海誓山盟那出,犯不着,没结果,咱们的名声太大,隔三差五来的都是重磅嘉宾,或者写入文学史的人,伤了谁也不合适。另外咱们叫师师,与佛有缘,对花钱买笑的客人通通佛系,免得伤身伤心。迎新送旧习惯了。
那天,接李姥通知,有个大商人赵乙要来。看李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定是收了大价钱,我不是特别情愿,但免不了要应付一番。
晚上,赵乙来了,李姥客套着,先在前厅吃水果。一般的客人头一回我不可能在吃水果的环节就贱了吧唧地出去见,掉价。吃半天水果,把跟班打发走,李姥把赵乙带进雅间,雅间环境好,赵乙干坐了好一会儿,伸着脖子等着我出来,这才哪到哪,姥姥,还有大半宿,不能这么早就出去陪他,太给他脸了。李姥明白,把赵乙引到后堂,上了几样肉菜和米饭,先消费一下再说。赵乙吃饱喝足,我还是没出去见他。赵乙开始犯嘀咕,李姥这时候说:“我们家师师有洁癖,你先去洗个澡。”估计这时候赵乙已经是忍气吞声了,但既然都来了,也只能按规矩搞。赵乙洗完澡,又被李姥带到后堂,这回上酒水,劝酒的只是李姥,我依然没去见他。胃口吊得差不多了,酒过三巡,李姥才把赵乙带到我的房间,赵乙以为进了我的房间就能见到我了,没那么容易,等着,还差最后一股劲儿。良久,李姥才拥簇着刚出浴的我出来,我本身底子好,略施淡妆庸懒地来了,也懒得跟他见礼了。男人,即便是皇帝也不改贱骨头的本性,你越对他不上心,他越犯贱。赵乙见到我基本上眼睛都直了,估计神魂颠倒,顾不上生我迟迟不见他的气了。赵乙问我多大,我懒得理他,又问,我坐到别处。这时候,李姥打了个圆场:“这孩子倔脾气,又傲,多担待。”说完放下帘子退出去了。都到后半夜了,我也不想跟赵乙聊天,起身弹奏一曲《平沙落雁》,就当自己练手,还得说是我的基本功扎实,赵乙听得挺享受,他也没要求干点别的,我就一直弹到鸡叫,他早上可能还有事,急急忙忙地就走了。第二天,李姥跟我说:“赵乙给咱们礼不薄,你为什么那么冷落他呀?”“他不就是一个有俩臭钱的商人吗?咱缺钱吗?”李姥笑着说:“你扛得硬,比得上朝上的御史。”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街上风言风语地说官家到了我们家嫖过娼,官家就是假称赵乙的那个商人。李姥听到这个消息,吓得要死,日夜哭泣,说:“要是那个赵乙是官家,我们恐怕要被灭族。”我觉得不会,以我对男人的了解,官家是喜欢我的,不仅不会杀我们,而且还会再来。我劝李姥放心。果不其然,隔了几个月,官家派人送过来一个珍贵古琴和白金五十两。
我跪伏在家门的台阶上迎驾,官家很是高兴,随手就把我拉了起来。李姥见了官家草鸡了,身体战栗不起,没有了平时来客时的虚情假意。官家,是一个艺术感受力极其敏锐的皇帝,来到了民间,礼数不礼数不重要,他要的是接地气和原生态感觉,像第一回只把他当成有钱的普通客人就好,他不要她哆里哆嗦按规矩行礼。李姥为我新建的大楼刚刚落成,官家看着满树的杏花,挥毫题下了“醉杏楼”匾额。
李姥知道官家来,把家里按照宫里风格装修,这一下拍马拍到马蹄上子了,官家是在宫里呆腻了才跑出来看个新鲜,吃个新鲜,可李姥倒好,把宫里做美食的那帮家伙又请来,这不是倒胃口吗?官家饭没吃完就走了。官家自然唯我独尊,也许是发泄他第一次来被冷落慢待的不满也未可知。
官家走后,看着这瘦金体的匾额,不觉替李姥陷入了尴尬,要是一般的买卖有了这瘦金体的匾额,自然意味着无上荣耀生意兴隆。落实我们的生意上,荣耀自然是荣耀,生意兴隆却是错打了算盘,我成了御用的,一般的嫖客还敢来吗,不怕掉脑袋吗?
虽然官家来我这里已经成为尽人皆知的秘密,但官家为了体面还是得打掩护,官家身边的人就出主意,咱们挖个地道,醉杏楼周围再加盖一些房屋,官家说了两个字:“安排。”
由于我和官家有了交往,我自然红极一时,但门第尤峻,一般的客人再也无法上门,我虽不在江湖,但江湖上到处都流传着我的传说,民间更无需提起,就连宫里的妃子们都在议论我。有的义正言辞地劝谏:“妓女下贱,怎么能和陛下睡一起呢?黑灯瞎火走地道出了事怎么好?愿陛下自爱。”有的妃子看到官家给我的赏赐过多过频,醋意盎然地问:“李师师到底怎么好?让您这么当成心肝宝贝?”官家好脾气,给妃子们解释说:“没别的,你们百十来个姐妹,都穿上普通的衣服,让师师跟你们坐一起,师师立马显出好了,主要还是气质。”
作为一名职业选手,有个好处就是,同时跟两个人甚至多人谈恋爱都是自由的。我在跟官家交往的同时,文学史上赫赫有名的宋词婉约派集大成者大才子周邦彦胆大包天,想继续成为我的客人。他之前就是我的常客,自从我跟官家相好,门庭冷落,对于周邦彦的这份痴情和胆大妄为,不仅生出几分敬意。那会儿他还在汴京税务总局当局长。终于有一天,官家生了点小病,我以为他会在宫里老实养病,我就约了周邦彦,久别重逢,那气氛清波欲海。谁知周邦彦刚准备入港,官家就来了,好巧不巧。周邦彦自然紧张得要死,不知如何是好。那一刻,我竟然莫名感到一阵兴奋,谁成想,作为一名妓女,还有机会享受到偷情的乐趣,这样有趣的时刻,我可不想放周邦彦走,示意他钻到床下躲了起来。场子已被周大才子暖好,我正好以饱满的情绪迎接官家。官家有心,随手带来了一个江南新进贡的鲜橙。一个橙子两个人吃,吃得很是亲昵。如果你以为官家每次来,就是听听琴就走,那只是文人骚客的纸面记录。比听琴更重要的是上手弹琴。两个人吚呀呜咽的“琴声”对于躲在我床底下的大才子大音乐家周邦彦是何感受?我感到很刺激。琴声渐息,官家要回宫了,临别之际,我对官家表示了关心:“已经三更了,路滑霜浓,很少有人行走,不如就别走了吧。”客套了一下,谁知这一句客套话,被听床的周大才子拿来作文章: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这首词将周邦彦同我求欢的心情比作露水,心像刀割,在雪压城门之际恨不能“胜”徽宗,看着我的纤指剥去橙子皮而无言面对现实的残酷,只求能在我的“锦幄”下求得一时“初温”。后半句的“休去”借指我的用意是打发徽宗回去,并无真心挽留。
此词一出,传唱度颇高,引起了当时和后世的人一些误会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了。一次我和官家相会时,无心唱出这首词(可见我多么不是什么心机婊)。官家听后醋意大发,追问填词之人。接着官家上朝时龙颜大怒,着蔡京蔡太师以税收不足并不充分的理由把周邦彦贬出京城。
多情自古伤离别,山高水长,离开可能就是永别。我与周邦彦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毕竟周邦彦算是我喜欢的嫖客,他离开我是必须要相送的。等我回到醉杏楼的时候,官家已等待多时了,他看到我红着双眼回来,知道我去送周邦颜,就让我把周邦彦走时所填《兰陵王》唱给他听。
我一边唱,一边流泪,特别是唱到“酒趁哀弦,灯映离席”时,几乎是泣不成声。官家听后也很感动,觉得自己太过严厉了,就又把周邦彦召了回来,任命他为管音乐的大晟府乐正。
娱乐界其实更需要的是世界和平、国泰民安,尤其我作为一代名妓更是感同身受。我的人生随着我朝的灭亡而落幕,我朝写词可以,打仗不行,国家被金兵所灭。与我交往的官家和下一代官家不幸被俘虏。金人主帅知我大名也想得到我,我朝汉奸把我送给金人主帅,想我李师师屡受皇恩,内心高贵,岂可偷生?我二话不说,插喉吞金,自认为对得起“英烈”二字了吧。
我的一生,虽然端过、装过、顽皮过,但最终我无愧于我的恩客,无论他是皇帝,还是文艺大家,或是江湖人士。我更无愧于自己人格气节,就问世代失足女,你们服还是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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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长
风茕子公号特约作者
饱读诗书,擅长戏说古人
责任编辑:阿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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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长以往文章:
细说这个窝囊嫖客。
阿长:我敝帚自珍的一段情。(羞羞脸)
怂恿男女放纵情欲的泰斗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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