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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玟俏长得很美。虽不是惊为天人,在她们公司也拔得头筹。她瘦高个儿,小细腰,雪盈盈的一张脸,美得舒展、高级、又没有攻击性。
刚进公司那会儿不懂事,招过两起烂桃花。第一起是和她上司老梁,老男人进退有度的狩猎手段她哪里见过,简直毫无招架之力。于是知三当三,当了两年。在她逐渐清醒的过程中不断和老梁吵架,最后老梁痛心疾首的提出分手,他还带叮嘱性质的说了一句:“君子交绝,不出恶声”。不就是怕她影响他的工作和家庭吗,居然能扯上“君子”二字,他要算君子,世界上还有小人吗?
徐玟俏伤得彻底,断得干净。再后来老梁两次升迁,成为权力最大的副总。
他升了好,老总们的办公室都不跟员工在一层,也不直接跟员工打交道,省得经常见面心里难受。还有一点值得庆幸的是,老梁爱惜家庭,所以他俩的事,别人连捕风捉影都捉不到。
徐玟俏的第二起烂桃花是新来的胡上司。徐玟俏被他勾搭时直接愤怒了,我脸上是不是写着“容易被轻贱”?这次她的还击迅速又有力,面子也不讲了,她冷冰冰地对胡上司说:“我有男朋友。”
“哦?男朋友做什么的?对你好不?”胡上司笑得略尬,但他很快调整好自己,架起二郎腿,开始一脸享受地品茶。
“很好。”徐玟俏不想多说,退出他的办公室,都没有帮他顺手带上门。
好在后来的工作中胡上司也没刻意难为她。他只是有点油滑,整天端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关键时刻说话也喜欢只说一半,另一半你自己去揣摩。他从不发火。他是一个让人讨厌,却又恨不起来的人。
徐玟俏嫁了个商人,算是郎财女貌。结婚后,一个大学同学引荐她到自己那边去工作。同学在外资企业,薪水高,不加班,更不会发生上司骚扰下属的事,他们只讲能力和效率。
同学说最近在招人,像她这种有工作经验的想进去并不难,如果有上司的推荐信就更好了。
“就是上司给HR写一封推荐信,讲你曾经的工作态度和成绩有多么多么好,顺便把你薪水说高点。我们HR挺认这个的。”
徐玟俏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是有求于胡上司。她去找他那天,他刚和别人谈完事,办公室烟雾缭绕。胡上司正背对着她倒水喝,他把中山装外套挂在肩膀上,胳膊没插进袖子里去,一派老干部作风,不威风,但也不大好说话的样子。
胡上司黏黏糊糊地笑了一下,对她这种主人翁意识有点受用:“坐。坐坐。”
“不不不,庙小蹲不下大佛。”胡上司指指耳朵:“我耳目众多。”
胡上司表现出迷惑,徐玟俏解释了一番,说她要去应聘的那家外企有这个怪癖,需要他写出对她的职业肯定,顺便把她的年薪写高一点。
胡上司把他大班台上面的一座假山摆正了一些,心不在焉:“还有这事?”又说:“薪水也要写高?他们不看你工资单、个税什么的吗?”
“哦……”他开始轻轻转动老板椅,“这不太合规……”
“这我也问过了,您写的推荐信,不会流传到别处去,就是您私人推荐而已。”
胡上司哈哈大笑:“我信任你吗?”他马上自问自答:“我信任你。”
说着他在抽屉里找笔。一边找一边抖肩,把快垮下去的外套耸上去。徐玟俏连忙在他桌面上抓了支笔递给他,他恍然大悟一般接过笔,又开始找纸。有公司抬头的信纸就在他面前,再找就显蠢了。他把纸挪过来,僵着。
徐玟俏只好站得再靠近一些,又讲了一遍要写的大致内容。
“抬头怎么写?尊敬的贵公司领导?妥当吗?行,那就这么写,下一句呢?”
磨磨蹭蹭地他总算写了一多半,写到薪水时他突然停下来:“这个推荐信要盖公章的吧?”
停了一会儿他猛然转过身来,笑:“哟呵,你第一次离我这么近,搞得我还有点紧张。”
徐玟俏马上后退两步,胡上司却探过身子在她腰上搂了一下:“谁叫你往后走的,过来过来,跟我说后面怎么写。”
“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薪水。”徐玟俏的眼睛是拒人千里之外的严谨。难道他想性要挟?就这点小事?实在不行,爱写不写吧。
胡上司又看笑了:“小徐呀,要不然这样,咱先小人后君子,这个推荐信呢,我可以写,你叫我怎么写我怎么写,咱发展空间不大嘛,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是你得给我写个协议,也是咱俩私人的,就是说,这个推荐信,我不用负法律责任,万一上面问罪……”
于是胡上司又找了张纸,开始起草。他写:由于徐玟俏的新工作需要,由于二人私交甚笃,双方达成如下协议。
这次他写得倒是利索,跟人工智能形成工作报告似的,一句接一句地在她面前生成。徐玟俏突然看到他写了一句:如若对他造成经济损失,徐玟俏需五倍赔偿。
他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写下这句话,紧接着无限通畅地写后面的话,徐玟俏愣了一下。再一想,又能对他造成什么损失?外企的HR不会把推荐信发回来做背调,他自己也不可能把信拿出来到处张扬,这个老狐狸永远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由他去吧。
协议写完,双方签字摁手印。后面再写推荐信就顺利多了。胡上司给她写了几项完全不存在的丰功伟绩,把她15、6万的年薪写成30万,并且用比她想象中更老练的措词,将她形容成一个完美女精英。
写完他也没有再毛手毛脚,他把协议压到抽屉最底层,又把推荐信拍了张照后递给她:“也就是你。我才。”
他说半拉话她都习惯了,她道谢,欠身,退出,轻轻将他的门带上。
徐玟俏如愿以偿进了外企,薪水还不低。想来应该感谢胡上司,他应该起了十分之一的作用吧。这个人虽然不讨人喜欢,但也没出奇地恶心。
6个月后,徐玟俏忽然接到胡上司的电话:“小徐呀,工作还顺利吗?”
“有个事情我本来不好跟你说,但又……那封推荐信呀,你们公司的人是不是没放好?”
徐玟俏不明所以,等着这个爱讲半截话的人自己说下去。但是他又不说了,他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梁总发现了,要罚我一万块钱。你知道,罚钱是小事。”
罚钱是小事,升迁是大事。这是他要说的。可重点在于,梁总怎么会发现?
不等她思考,胡上司又说:“那罚款可是实打实从季度奖里扣的。”
按照协议,她得给他五倍赔偿。徐玟俏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要五万块钱,还是要把他上升的空间也算上?万一他说他本来明年就能升,因为这个事情升不成了,那一年损失8万,十年就是80万,三十年是240万,再乘以五,他到底想让她怎么赔?
这个事情根本没法算,他要狮子大张口的话,徐玟俏一辈子都吃不消。撕破脸皮吧,彻底影响自己这边的工作,毕竟还有个私下协议在他那儿握着呢。她只能等他的态度,看他愿不愿意撕,假如他豁出去的撕,证明事情确实有他说的那么严重,他在公司待不下去了,鱼死网破。
如果他只是想要五万块钱,那就给他。可现在她不知道他又想唱哪出。
挂了电话,徐玟俏鼓起勇气给老梁打过去。4年来,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老梁的声音很生气:“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
“我跟他什么事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解释这个干什么,她本能地解释,解释完更屈辱。
“我知道你们不会有事。”老梁语气从气愤转无奈:“姓胡的不是个玩意儿。你把你们的来龙去脉给我讲讲。”
徐玟俏说也没什么可讲的,他们能有什么来龙去脉?无非是他勾搭她,没勾搭上,然后她有求于他,他想搞性敲诈,又改变了主意,弄了一私人协议出来。
他们又见面了,在湖边的一间小茶坊。老梁还是那么意气风发,走路杠杠直,50岁了一点都不皮松肉懈,往那里一坐,浑身散发着来自雄性的源源不断的动力。
“这些年想联系你,又知道你去意已决。好,我不打扰你,谁知道你又整出这事。”
徐玟俏默默地低头吃东西,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曾经多么爱他啊,幽会完她悄悄起床帮他擦鞋,让他离开的时候干干净净的,做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后来她又多么恨他啊,朝他鞋窝里吐口水,哭的时候踹他西裤,把他搞得越狼狈越称心。在那大起大落的两年里,她把一个女孩子全部的感情都耗干了。现在终于平静下来,却又要见面。
“我爱惜你不懂世故,又气你这么不长脑筋。”老梁说:“为什么跟他签个协议?可笑!”
“谁又能比你精!”徐玟俏终于反抗。她瞪着他,克制住眼睛和鼻腔里的肿涨感。
老梁提足一口气想说她什么,却又泄了下去。最后他说,胡有个手下,一周前忽然拿了一张推荐信的相片来告发胡,说胡经理瞎给女同志写推荐信,全是胡编乱造,这种歪风邪气必须严惩。老梁知道这小子平时是小胡的狗腿子,他反水反得莫名其妙,老梁就把胡喊上来问话。胡赶紧说自己有错,必须重罚以正公司形象,而且他自己提出来至少得罚一万。老梁百思不得其解,但也没声张,看他下一步准备干什么。这时
人事部也接到了举报,老梁和人事部的头头商量了一下,最后按胡的意思罚了他一万。
还没过两天,胡又来说,自己犯了这么大的错,没脸在公司待下去,想办离职手续。老梁被他绕得云里雾里,找人一查,这姓胡的
玩意儿,半年前就在他自己舅舅厂里当遥控负责人了。
如果不是徐玟俏的电话,老梁到今天早上都还没把这个事捋顺。现在终于知道了前因后果,他觉得胡玩意儿打的并不是五万块钱的主意,指不定还要她赔误工费什么的。幸亏自己和她之前的事没有人知道,还能救她一命。
老梁没接她话里赌气的部分,他说:“你就赔五万块钱给他,他如果再多要,你就说你调查了他。他跟你签协议的时候就在帮他舅做事,早有离开的打算,故意坑你呢这是。不过没事,他舅厂里的材料我给你带过来了。”老梁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只要你说出几个要害,他就知道你不好惹,至少背后有人,不会由他拿捏。”
材料放在两个人中间,徐玟俏没有去接,老梁也没有往她面前推。它就放在那儿,又寒冷又灼热,隔开着两个人。
这时老梁的电话响,他出去接电话。徐玟俏看了一眼那文件,她想等他接完电话回来,她也实在憋不出任何空洞的感谢与赞美。他对她稍微好一点,她的心脏就开始痛。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还是这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并没有因为他不够爱她,而停止自爱。这四年来,她略带凶悍地过着生活,是,她防人之心差了点,但再也没有误入歧途。
老梁接完电话回来,问她吃饱没有,他说他还有个饭局。徐玟俏说知道了,让他先走。他要捎她一程,说不远处有家银行,他去取五万块钱给她。徐玟俏说不用,自己开了车。老梁站了一会儿,又踌躇着说:“那你给我个卡号,我转给你。”
“我不缺钱。”她抽出一张餐巾纸,淡然地擦着嘴:“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了,谢谢你。”
老梁走了。看得出来他把下一场饭局很放在心上。他还是以前那样,会让一个小女生觉得他职业魅力无限。
徐玟俏留下来吃完所有的菜,喝光一大杯果汁,然后慢慢往外走,她想她是个快30岁的人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蹲下来哭。她坚持着走到车边,扒下挡阳板补好口红,然后一刻也没有停,一脚油门轰出停车场。
第二天徐玟俏约了胡上司。她无法再忍受他打哈哈的姿态,她一口气把想说的都说了。她知道他的打算,知道他舅舅的厂子,连那厂子重要客户是谁、工厂每年纳税多少都一清二楚。她说按照约定她赔他五万块钱,他们两清。
胡上司每每讲话都需要宽阔的语境、长时间的酝酿。他被她密不透风的语速弄得有点懵。他似乎准备了很多东西都被堵住了,他很不舒适地从烟盒里敲出一颗烟来,又浑身上下摸打火机,没摸到,他讪讪的把烟放回去,脸上露出些傻笑:“那……”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最后两个人一起走出来,胡上司问:“一天功夫……嗯?”
看他那架势,可能要说美女都是狠角色,或者感慨美女都不好惹,甚至可能会怀疑点什么。不想他老奸巨猾的说:“签协议的时候就说了是先小人后君子,咱们这也算是君子之交吧。”
徐玟俏心梗了一下,“君子”,又是“君子”,个个都想戴个“君子”的帽子。她曾经恨透那个“君子”,现在出来一个更恶心的“君子”,倒让前面那“君子”显出点侠气来。但总归老梁也不是什么好人。面对这个那个的道貌岸然,她终于可以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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