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快过年了，李燕不想回去婆家过年，夫妻俩吵了几回，李燕一气之下搬到了单位宿舍。
刘全有求和了两回，李燕没有搭理他。这天李燕下班回来，看见婆婆门神一样杵在那里。她想装没看见，但两个人撞见的又实在太直白，避无可避。
“燕子啊。”婆婆脸上的肉短短地聚拢了一下，笑得很假很讨好。
李燕气还没消，却也不能不给老人面子，只能没话找话说：“你咋跑这远，一会公车该挤了。”
已经是深秋，婆婆还穿着几年前的呢子上衣，那衣服李燕结婚那会她就在穿，这都几年过去了，整件衣服已经很薄透，婆婆人在风里显得瑟瑟的。她心里有些不忍。
不忍归不忍，婆婆这么些年一门心思一腔热血都扑在小叔子身上，因为这个，李燕没少跟刘全有干仗。
李燕比妯娌丽丽结婚早了两年，首先彩礼上就吃了亏，李燕安慰自己这彩礼一年一个标准，没有必要比较，但心里一直疙疙瘩瘩不舒坦。想着后期婆婆会因为这个心生愧疚，在其它方面弥补一下，结果婆婆不但对这个小媳妇各种迁就，出钱出力，还做了一件让李燕更加心寒的事情。
刘全有有个表舅在干装修，规模还不小。婆婆找上门把小儿子送去一起干。那两年装修是个好活，业务很多，一年四季都没有空窗期。表舅那急需人手。总之是表舅给刘全有他弟看了一套期房，合同上是三年后交房，首付表舅垫了一部分，后期每月贷款直接从工资里扣，前提是要签个长久的务工合同，期间不能随便跳槽。
起初李燕不知道，还是偶尔有一天撞见刘全有打电话才知道这个事情。她跟刘全有还在外面租房子住，就已经很让人生气了，偏偏小叔子买房这么大的事情，人一大家子瞒着她，包括刘全有。凭什么呢？刘全有是老大，得房子这种好事，轮也得先轮他。李燕跟刘全有大吵了一架，刘全有说瞒着你这不是怕你心里不痛快么？李燕说你也知道我不痛快？你知道我不痛快所以你就瞒着我？刘全有说那我也没有办法啊，不然我能怎样呢？李燕说是是是，瞒着我是为了我好，那些在外面吃喝嫖赌养女人的男的，瞒着老婆应该也是怕他老婆生气？
李燕说你妈明知道我一定很介意这个事情，但她还是做了。她做就做吧，她还能让你知道。她凭什么就觉得你不会跟我讲这个事情呢？她是觉得我在这个家说不上话不把我当个人，还是打心眼里觉得你跟我就不是一条心，你会跟她一起瞒着我呢？
刘全有说你看你，一点小事情，绕来绕去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燕说你看吧，你妈判断是对的，你果然跟她一条心，你们全家都一条心。
自此这个事情成了家里的经典导火索，哪次吵架都能被拎出来遛一回。他俩不跟老人一起住，吵架吵得再厉害，也只是两口子之间的事情，李燕没有跟老人告状的习惯，刘全有怕他妈担心，更是只字不提。倒是小叔子两口子跟李燕婆婆住一个屋檐下，只要有一有点小矛盾，女方就气鼓鼓回娘家，婆婆没有姑娘，就跟刘全有诉苦，诉完苦再领着小儿子带着礼上门把姑奶奶求回来。
如今这婆婆主动来找李燕，想必是刘全有跟他妈讲了两口子吵架的事情，这对刘全有来说倒是个进步，不然婆婆还以为刘全有把李燕管得是服服帖帖的呢。
李燕心里窝了一肚子火，但面前是个老人，终究是面皮薄不好太挂脸。
“燕子啊，千错万错都是妈的错，妈没读过书，也不认得几个字，你是上过大学的人，就别跟妈一般见识。”婆婆给李燕说好话。
这就不讲道理了，这意思是念过书的人就低人一等了？就该处处忍耐？都这样的话，都别念书了，比谁脸皮厚不讲理不就行了？李燕心里哔哔叭叭各种说辞，嘴上愣是一句没说出来。
“丽丽他们两口子也没念过什么书，又生得一副坏脾气。你不知道跟他俩住一起，我每天多作难。”
婆婆絮絮叨叨讲了很多事情。丽丽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还天天指桑骂槐骂老公没用赚不了大钱，老公赚的每一分都要自己把着，一个大男人，身上掏不出来两毛钱。拿了钱丽丽是妈长妈短，递钱递晚了，脸拉得比驴还长，上次过年就因为家里来了个小孩子，把别人给婆婆买的一箱火腿肠拆开吃了一根，丽丽直接跑回去娘家几天没回来，因为她想拿那箱火腿去娘家走亲戚。两个人出去逛街，丽丽总是挑一堆东西，挑完就等着婆婆掏钱，连平时的人情来往，都问她要，说是借，其实哪有还的那天？
“你说我也难呀。小儿媳妇不省心，我那小儿又拿不住她，我跟他说你就准备跟这样的女人过一辈子？啃我这把老骨头？你猜他怎么说？他说那你想咋的？还想我离婚呢？你说他就这个没出息样，我也真是作孽。得亏全有好，你也听话，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啊，一早就散了。”婆婆拍着大腿，眉头紧紧的。
婆婆讲得义愤填膺，李燕也替婆婆不值。起初她以为婆婆跟弟媳妇是一丘之貉，欺负她李燕老实，今天一听，才知道原来婆婆是被迫偏心。也是，碰到这样的人，老人家能有什么办法呢？婆婆今天这一顿埋怨，消散了很多李燕心中的不快。说来说去，婆婆还是把她当自家人的，不然不可能给她说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
李燕说起那个房子，婆婆说可别提那个房子了。现在丽丽两口子整天因为房子的事情吵架。那房子是个期房，三年后才能下来，这就意味着小儿子新房没住到，得先给人当牛做马受人差遣。天天加班，没有节假日，没有周末，丽丽气的天天哭，说这哪是优惠，这分明是把老公卖给别人啊，成日成月见不到人。
要不说有些话还是得女人之间沟通才有效果。你看刘全有，这么久都跟李燕解释不清楚，放任她一个人生闷气。
吃完晚饭一大家子在院子里放烟花，烟花声中李燕问刘全有，假如有一天咱有钱了，你说买现房还是期房好?
刘全有说尽量买现房吧，期房不靠谱，这两年房市不稳定，万一烂尾了，交进去的钱得打水漂。
李燕张罗着给婆婆买件过年的衣服。婆婆年纪大了，买点鲜艳的，看着也精神。在商贸城逛了好几圈，才挑了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外套，扣子是牛角状的，还戴个帽子，比较显年轻。
年夜饭回婆婆那里吃，李燕跟刘全有买了菜，帮着做饭。包饺子的时候李燕要去叫丽丽一起，被婆婆一把拉住了。
“可别叫她，懒得要死，皮皮擀不好，包又不会包，别叫她，咱娘俩一起弄，还快。”婆婆冲李燕撇了撇嘴，李燕便心领神会地不再作声。
“这饺子皮擀得真好，真薄。要不说包饺子这事还是得嫂子来，妈包的那皮可厚了，一点不好吃。”
“哦哟哟，你快出去，房子里都是油烟，你去，跟你哥他们打牌去。”婆婆笑呵呵地往出撵人。
这要是没有之前的那些话，在李燕眼里，婆婆就是明目张胆的偏心。但这回不一样，她只觉得婆婆有点作难，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装模作样的演戏给小辈看。
有婆婆的周旋，年夜饭吃得倒也和谐。丽丽说嫂子你们啥时候要孩子呀？
李燕心里想我们连房子都还没有，要什么孩子。嘴上说得却是再等等吧，这会儿条件不允许。
丽丽说晚点也好，刚好错开，要不然咱妈都不知道带哪个好。
婆婆赶紧岔开话题：“都带都带，都是妈的心肝宝贝，妈要一碗水端平。”完了从包里掏出来俩红包。丽丽一把拿过来，笑眯眯地道谢：“谢谢妈，妈最好了。”
李燕看得不舒服，嘴甜的那套她实在是不会。念着老太太不容易，就往回推了两把。
“嫂子不要我要，我可喜欢钱了。”丽丽顺势将两人推拉的红包拽过来，塞自己兜里。
“谢谢哥哥嫂子红包，祝哥哥嫂子生活幸福，早生贵子。”
刘全有被捧上来，笑哈哈地迷了眼。李燕假模假式最后吃了个哑巴亏。饭后李燕两口子要走，婆婆偷着往李燕兜里塞了一叠钱。
婆婆事做到这份上，话也说到这份上，李燕跟她还有啥过不去的？
忽然丽丽肚子大起来，李燕才明白过来年夜饭上她那句话，她说生孩子要错开，其实潜台词就是她已经有了。过年那会刚怀上，所以肚子不明显。李燕想起之前过年，婆婆吃素，过年总是包韭菜鸡蛋的，这回大冬天非得去麦子地里挖荠菜，包荠菜馅的。都知道怀孕吃韭菜不好，这说明婆婆一早就是知道小儿媳怀孕的，她居然没跟李燕讲。
刘全有说我之前也不知道呀，我妈说，胎不稳的时候不能公开，公开对胎儿不好。她就是迷信婆。
丽丽平时就不做饭，怀孕了更是金贵。李燕看着婆婆忙前忙后事无巨细的照顾，内心又开始发酸。跟刘全有抱怨说，你看你妈，也不知道我怀孕她能不能也这么尽心。刘全有说她第一次当奶奶，哪来的经验，还不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等你怀孕，她可就有经验了。老二家怀个孕生个孩子，刚好给我妈试试手积攒点经验。
婆婆见了李燕还是抱怨，说丽丽嘴刁，怀个孕哦哟哟，娇贵得不得了，熬鱼汤嫌水放得多，做个排骨面嫌油水大，简直是难伺候。
九月底丽丽生了个儿子，月子里李燕去看丽丽，丽丽精神头倒是挺好的，唯一让李燕扎了眼的，是丽丽身上那件红色的外套，那分明是李燕给婆婆买的那件，婆婆没穿，给了丽丽，生完孩子丽丽胖了一大圈，穿着居然刚刚好。想必是婆婆压根没把这个事情当回事，只是躲在厨房跟李燕嘀咕，那孩子脾气随他妈，哭起来地动山摇的，她整晚整晚不能睡，腰也要废了，你说丽丽妈，只知道收彩礼，女儿生孩子了也不知道过来帮忙。
“妈妈，今天的排骨多炖一会儿，昨天的都没炖烂，老塞牙。”
李燕停了手里的活，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了句心里话：“你咋这会吃呢？做是不会做，吃还挺讲究。”
婆婆只顾着拿勺子舀了汤，让丽丽试咸淡，两个人拨动着锅里的排骨，商量要不要放香菜和香油。
李燕觉得自己多余。多余中又带着清醒。这明显是婆婆的套路啊。在李燕这里卖惨，所有好处可全部都是丽丽的。婆婆背地里讲莉莉坏话，无非就是让李燕听着舒服，说个话又不用出钱出力的，顶多费点唾沫星子。就今天这个事情，李燕是看清了，婆婆绝不但堂而皇之的向着丽丽，还跟李燕耍心眼子，就人俩那个热火劲，李燕如果跟丽丽讲婆婆说过的那些话，只能被丽丽认为是挑拨离间。
李燕觉得自己像个傻逼，被人当猴耍居然还能对婆婆起了同情怜悯之心。
李燕又开始生闷气，不再愿意去婆婆那里，婆婆忙着带孩子，李燕不去，她倒是省了一份心。
李燕说你妈一碗水端不平，我也要房子，没有房子我都不敢生孩子。
李燕说你明知道有些话得你这个儿子说，你俩再怎么吵也是母子，我要是跟你妈干起来，关系就再也修复不回来了。
他来来回回就会讲这几句话。
“你说人家怎么就这么有底气呢？要啥得啥，你看我被你妈给作践成啥样了。”
李燕觉得没劲。她希望刘全有能跟她大吵上一架。痛痛快快的。她爱他，处处隐忍，不舍得他作难。她有不舒服，也全都积压在心里。她想换个相处方式，大家都明明白白坦坦荡荡地表达自己的感受跟需求，就像丽丽那样，可是人和人不一样，丽丽进门就是这样，众人都习惯了。而她不一样，她隐忍不发，众人也已经习惯了，这要是真使起性子，有没有人吃她这一套，都很难讲，她反而跟东施效颦似的，滑稽得很。
吵完架刘全有去卫生间，李燕进去说你起来我要上。刘全有就在地上踩灭了烟头，站起来。李燕拨开他坐马桶上，刘全有也不走，就倚在门上全程看着她。李燕终于忍不住，说你是不是有病。
刘全有说哎呀，你看咱俩拉屎拉尿都在一块儿，咱俩才是一家人，有些事我确实觉得有点委屈你。
两个人终究是都没绷住，互损几句又和好了。怎么办呢，日子就是这样的，你也不能老生气，事实就摆在那儿，靠生气解决不了问题。两个人都是老实人，也做不出什么精明的事让日子有个跳跃式的发展。
李燕终于攒了一些钱，亲戚朋友又凑了一些，买了个现房。
两口子开始看装修，刘全有想找他表舅，李燕不同意，熟人装修，钱没少给，有问题还不好意思沟通，两个人就找了人自己装，休息的时候两口子去看瓷砖，看家具。拿到钥匙的时候李燕发现自己怀孕了。
算下来，应该是签买房合同的那天，两口子有点高兴，一时忘形。
刘全有说这孩子有意思，是个享福的主，你看，咱刚够买房子，欸，他可就来了。
怀孕后刘全有就不让李燕参与装修的事情，怕有甲醛影响胎儿。李燕在网上看好各种装饰材料的照片，刘全有再去实体店里买一样的。两口子算好，等房子装好，再晾上半年，孩子刚好出生，你说这孩子，多有意思，生下来就能住新房子。
生活进入正轨，孩子跟房子都有了着落，李燕也没心思去纠结那些有的没的，她开始全身心张罗着给孩子起啥名字，买裙裙还是裤裤。新房次卧是买单人床还是高低床，房子装修是装成欧式的还是中式的。
之前买好的房子烂尾是没烂尾，但是疫情起来后，房子烂尾的烂尾，人们更不敢买房子了，表舅的装修公司业务量暴跌，资金严重缩水，为了周转，只能往回收当年作为福利替员工预付出去的首付款，小叔子每个月的工资几乎要全部被扣走。
婆婆一个人带着孩子，看着丽丽劈头盖脸骂小儿子，大气都不敢出。
幸亏因为买房子把钱花完了。要是手里还有钱，说不定刘全有会借钱给他弟渡难关。
见李燕心情好，刘全有说得闲的时候还是买东西回去给看妈。李燕没吭气。
再见婆婆，她还是老一套，趁丽丽不在，跟刘全有两口子大倒苦水。李燕不想再听，戴上耳机刷视频。
网上有个话说，读书人有着一种愚蠢的聪明，就跟古代的迂腐书生一样，遇事不懂得变通，总拿各种道德价值观绑架自己。体现在女性身上，是无下限隐忍；体现在男性身上，是吃亏是福不要计较。人这一生啊，靠隐忍和吃亏换取尊重是一种理想主义，不现实。隐忍未必好，但像丽丽那样有话直说、不服就干、有要求就提、嘴甜会哄人，也未必全好。那小两口还是小聪明太多了，福薄。
最重要的是，刘全有嘴笨心里明，过着过着就自个儿明白了生活的重心在哪里。毕竟日子是跟自己男人过的，她觉得刘全有的优点毕竟比缺点多了那么一点点，生活，还是未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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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匿名
责任编辑：阿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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