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她袒露上身,给流浪汉吃了一口奶。


1,

陈大可有个烧饼铺,烧饼铺在老街开了十来年,算得上是亲历了老街的繁荣衰落。

烧饼铺面积特别小,靠近街面的门口支个炉子,用来烤饼,后面一个案板,用来和面擀饼,烤炉跟案板之间,只容得下陈大可转个身。巴掌大的地方,日复一日地消磨着陈大可的青春和岁月。十来年,日头是一样的,雨水也是雷同的,每天,除了卖的钱数不一样,其它在陈大可心里,并无二异。

烧饼铺能开十来年,也算得上是一件功成名就的事情。铺子刚开门那会,附近的小煤矿盛行,不用任何资质,人人都可以开采,除了本地人,还有很多外地人来这里挖煤谋生计。那会大家都挺有钱,出来吃饭的人也多,挣大钱的去吃鱼吃肉,赚小钱的来吃豆腐菜泡烧饼。后来政府限制私人开采,老街一夜之间冷清了许多。外地人不再来,本地人也远赴他乡谋求出路,很多铺子干不下去,纷纷关门大吉。

唯有陈大可的烧饼铺,奇迹一样坚持下来。

烧饼铺对面有家铺面,一年总有半年的时间在转让。其它铺子,好歹能坚持个两三年,唯有对面这个铺子,卖西安凉皮,卖四川担担面,卖重庆老碗鱼,永远门可罗雀,撑不过仨月。历时最长的一次是卖五金,撑了半年。

半年已经是很辉煌的成绩。

五金店倒闭后,铺子生生空了一年,一年后被一个外地人租了去,卖饸饹面。

老街开始有了新的风景。

2,

饸饹面馆老板是个男人,矮,剃个寸头,一只眼睛受过伤,没有眼珠,全是眼白。话不多,整个人阴沉沉的没有颜色。

新风景是他的婆娘。

那女人个子不高,骨架也小,但不是干瘦的,反而从头到脚充满肉欲。

她像一块招人垂涎的排骨,咬一口鲜嫩多汁,再一口食欲大增,吃完最后一口,还要吮吮骨头,回味无穷。

平常日子里男人在屋里压面,饸饹面要用一种特制的工具,将面和好后搓成手腕粗细,塞进去圆孔金属器,用长长的木制手柄压下去。面条从圆孔里整齐地落进沸水锅,压完后用金属片沿着出面口利索地切断。

女人将煮熟的面捞出过凉,均匀地涂上熟油,有客人来,她就负责招呼客人,将晾好的面下到调料锅里去。


天气暖和的时候,女人穿个低胸小背心,胸前风光迤逦,趿拉着一双夹板凉鞋里里外外的跑。

“这些爷们是去吃面?都是去看那女人吧。”

人们撇着嘴,双手交叉在胸前,脚和身子都是冲着烧饼铺,眼睛却斜斜地往饸饹面馆里瞅。陈大可漠然地将饼放进去烤炉,不停地翻面。饼烤的酥脆,面上金灿灿地烤破了皮。

别人说的也并非是空穴来风。面馆确实是男人来得多。男人们指使着女人给他们倒个水,剥个蒜。女人勤快,干活利索,手脚不停,步步风生。

3,

陈大可跟对门没有什么来往。对门两口子除了卖面,素日也不大跟周围的人来往。

但是门对门,眼里总有个女人在视角范围里转来转去,陈大可没有老婆,日子久了,他晚上做梦的时候会模糊地梦女人。第二天再看见女人,他不免有些惊慌,好像昨晚上真的与她做了些什么苟且之事。

这大概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意淫,现实中老街没有一个男人敢对女人有点滴非分之想。她男人,可不是个好惹的主。

老街上有个傻子,三十多,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傻。好像从人们有记忆起,傻子就出没在老街。傻子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他傻子。夏天他穿个勉强盖着屁股的裤衩满大街跑,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手臂长长地举起来,瘦骨嶙峋的上身被扯上去一层皮。

老街是没人把他当人看的。越是贫瘠的地方,人心越凉薄。大人孩子都可以随意戏耍他,小孩子拿树枝钩他裤衩,他也不生气,笑嘻嘻地将裤衩再拉上来。

人们只是戏耍,倒也没有对他辱骂殴打。要不说傻子就是傻子,能惹到饸饹面老板头上。

那天一大早,女人刚把第一把晾好的面放在案板上,傻子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伸手抓了一把面,仰着脑袋,飞奔着,急吼吼地往嘴里塞去。

老街上买吃食的铺子都遇到过这种事情,人们骂上两句就过去了。但是男人不一样,他从铺子里追出来,手里拎着一把长长的大砍刀。那砍刀刀刃在早晨的阳光里,凌厉地反着光。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个饸饹面店铺会出现这么一把大砍刀,做面并不需要这么一把刀,可是看那刀刃的颜色,想必男人日日都在精心打磨。

男人追上傻子,从他手里将面扯出来,骂他,用刀架他脖子上逼他跪下。周围的人想劝,又畏惧那把闪着寒光的砍刀。女人在门口只是看着,同样不敢上前,陈大可看见她眼里有惊惧。

陈大可拿了烧饼,上去塞给傻子。

“算了,一个傻子。”他跟男人说。

“再敢乱来,砍了你的腿!”男人恶狠狠地白了傻子一眼,转身回去面店,没有看陈大可一眼。

傻子没有见过这种阵仗,尿了一裤子。

众人都在私下讨论面馆男人的粗劣。


陈大可知道,老话说“打得一拳开省得百拳来”,男人这是在给自己立威。毕竟外地人,在这里糊口,与其到处讨好,倒不如抓个弱者杀鸡儆猴树立一个自己不好惹的形象。

之前也有外地人过来开店,今天给这家免单,明天给那家赊账,本意是收买人心,结果账也要不回来,人也给得罪了,被人在背后各种搞鬼。

男人这一出,能看出来是经历过事情,在外面混过的。后来老街的人果然都只规规矩矩吃面,连带着对女人,都不敢呼来喝去了。

5,

大概八月底,陈大可早上开门,看见对面铺子里只有女人一个人。案板上的面是满的,想必男人提前压好了面。

傻子又来,女人却招手叫他过来,她给他下了一碗面,像大姐一样慈爱地看着他囫囵吞咽下去。


傻子临走时还知道鞠躬。或许那不是鞠躬,弯腰谢人是一种本能,无师自通吧。 ‍ ‍ ‍ ‍ ‍ ‍ ‍ ‍ ‍ ‍

傍晚,有一拨人过来吃饭,吃完饭没结账。陈大可看着女人追出来要钱,大概是看女人一个人势单力薄,那群人不但不结账,还嬉皮笑脸调戏。

陈大可手里翻着饼,眼皮往女人那里瞟。他内心斗争得厉害。他要上去帮忙,势必是要落闲话的,可是让他这么看着,心里又受煎熬。

傻子突然闪现出来,他不知道从哪里找了根棍子,吱哇乱叫着往人身上招呼。他很狂躁,眼里全是杀气。

“给吧给吧,傻子杀人不犯法,被这傻子打死了亏得很。”不知道哪个说了一声。

陈大可悬着的心重重地归位,他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晚上他收摊收得很晚。女人门也关得迟。她大概犹豫了很久,才过来。

女人弱弱地问,还有饼么?

陈大可心想她自己家就是卖饭的,不缺吃的,她不是来买东西,她是来搭话。他暗暗观察了她那么久,她未必没有暗暗观察他。这么一想他脸红了:“饼是有,但是没那么酥脆,且炉子已经用煤泥给封了。”

“我锅里还有点汤,我可以泡着吃。”女人表示不介意。“你吃了没?”

陈大可如果说吃了,那么两个人的对话就到此为止。所以他说没吃。女人邀请他去她店里,她炉子还没封,汤还是热的。陈大可就去了。

女人拿碗给他盛汤,陈大可紧张得坐立不安,他站起来,发现女人原来这么小,脑袋只够到他下巴,他一伸手就能把她揉进怀里。于是他赶紧坐下来,无论身高相差多大的人,大家坐在同一个高度的凳子上,看到的世界就是一样的。

两人用汤泡着饼,零零碎碎地聊天。

陈大可得知男人回了老家,因为今天是七月十五,他们老家七月十五要上坟。女人得知陈大可现在还单着,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老婆不幸病逝了,那是个很好的女人,她一死,顺带着封了他的心。陈大可没说的是,他病逝的老婆,也跟女人这般瘦小,他跟她睡觉的时候分外小心,生怕力气大一些就要了她的命。

大概是同情,也或者是敬佩,女人主动聊了一些她跟男人的事情。她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跟别的男人有了孩子,那男的后来没有再出面,孩子也没能生出来。手术在小诊所做得仓促,后来不能生育。她成了家族的耻辱。父母将她许配给男人的时候,她也就顺势把自己像烂泥一样丢给人家了。

“他对你好么?”陈大可问,他是真心实意的关怀。

女人背过身去,将背心往上撩了撩。陈大可看见她身上一片又一片颜色。新的青色,旧的紫色。

“他脾气不好,心里也压抑。身体,也不好。”

身体也不好这句话其实不需要停顿的,陈大可明白了她的意思。

女人无疑是个好女人,起初被骗也是因为年轻傻气,犯的错不至于影响这一生。陈大可想,她实在可怜,比自己前妻还可怜。

女人起身要去续汤,陈大可说不用,习惯性去压碗,女人的手在碗沿一并被压着,她没有抽出来。女人手很小,软软的。她的身体应该也是软软的。

陈大可这个时候心里极其复杂。似乎到了该发生点什么的时候,发生了,也是人不知鬼不觉。他的身体对这个女人有反应,女人也是中意他的。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尝过女人的味道,女人想必也是很久没有体验过做女人的快乐。都是可怜人,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干一场呢?

如果那个男人死在路上就好了。陈大可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极其可怕,在黑夜里闪着寒光。陈大可想起那天男人手里那把砍刀,像刚从噩梦里醒来一样,后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这身汗让他清醒过来,他告别得有些尴尬。 ‍ ‍ ‍ ‍ ‍ ‍ ‍ ‍ ‍

第二天陈大可开门很晚,对面一天没有开门。他心不在焉地撑了一天,晚上早早关了门。

第四天的时候对面终于开始营业,像之前一样,男人压面,女人卖面。陈大可经常做假设,假设那天晚上两人发生了关系,现在要怎么面对。他一边遗憾,一边暗恼,一边又劝慰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没有把事情搞复杂。

女人再没过来买饼,也没往烧饼店多看一眼,仿佛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6,

男人死了。

消息在老街炸弹一样响,动静跟声音一样大。男人被人用铁锹铲断了脖子,死相凄惨,在当地轰动一时。

谁能干过男人,成了一个谜。

男人虽然个子不高,但有一身子蛮力。脸色眼神都不是个善茬,到底谁有那么大的力气和魄力,能将男人置于死地。

女人只是弱弱地哭,掉眼泪,没有哭声。

饸饹面馆关了几天,案子有了眉目。眉目让人大吃一惊。干掉男人的是傻子。那傻子在路边上等了男人几回,头两回他没敢上前。照男人的秉性,他是不会把傻子放在眼里的。可惜人总是会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代价。案发当日男人独自从面粉厂扛了两袋面,傻子扛着铁锹在路边上等着,男人低着头赶路,傻子的铁锹铲到他胸口时,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铁锹刃开得很烈,完全就是一把杀人的刀。谁也不知道傻子从哪里顺的。毕竟他经常四处乱窜,随手拿别人东西。即使有主家认出来那把铁锹,此时铁锹变成凶器,也断然是不敢来认领的。

傻子的作案动机并不复杂。整个老街的人都知道男人曾经拿着砍刀逼傻子下跪的事情。傻子是个傻子不假,终究也是个活物。活物就知道反抗,兔子会咬人,鸟会拉屎,再柔弱的生物,也有它报复的招数。想必是傻子记了仇,但傻子终究是个傻子,下手不知道轻重。

傻子杀了人,不用抵命。小地方的精神病院只好接管这个累赘。


男人客死他乡,并没有人为其伸张冤枉,包括女人。真追究起来有什么用呢?傻子又没钱,赔钱赔不了,赔命,一个傻子的命能有什么用。

饸饹面馆关门。伙什鸟兽散,剩余的租金女人没有要,就匆匆离开了老街。

老街上有许多传闻,房东说男人女人住的那房子里,阴森森的闹鬼一样,真是晦气,早知道就不租给外地人了。正常的外地人,都去大城市挣钱,谁会往这山旮旯里钻。

陈大可愈发变得不爱说话,女人离开得很匆忙,没有跟他打招呼。细细想来也没有打招呼的必要。他们又没有什么关联。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陈大可经常会留几个饼带去精神病院给傻子。傻子处于监管状态,见他也得隔着个铁门。傻子每次接过饼,都一屁股坐地上,嘴里在咀嚼,眼神却是空洞的。陈大可也坐下来,在外面陪他吃。

有时候他会忽然想,如果男人不死,女人就还会在这里,他还能看见她。她像个破败废墟里开出的花,不起眼却又很珍贵,给了他一丝温。可是男人不死,女人就得继续遭受磨难,忍耐男人的折磨和虐待,当然,这一点只有陈大可知道。

这么一想,男人还是死了的好。

有一天去看傻子,傻子狼吞虎咽,吃饱后忽然说:“他,打姐。血,疼,吃奶奶。姐,好人。”他手忙脚乱地比划着,陈大可看见他脸上闪闪的泪痕。傻子语无伦次,像要给他讲一个完整的故事。

陈大可从他零零落落的吐字跟胡乱的肢体动作里,拼了一个大概。

傻子见过男人打女人,女人流着血喊疼。女人对傻子好,总是给他东西吃,傻子不愿意男人欺负女人,埋伏在暗地里杀了男人。至于那个吃奶奶,陈大可没有理解。

7,

陈大可去了城里,给一个加工厂看大门。工厂里的人很多,男男女女,胖的瘦的,他一天见的人,比他在老街一年见的还要多。

有人给他张罗老伴,他提不起劲。这人都老了,根子都不硬气了,找老伴实在是没有意义。“没有意义”是讲给外人听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些年陈大可总是在后悔懊恼,假如那天晚上他俩好了,男人死了后女人会不会因为他留下来?

有个晚上月亮很亮很凉,空气有点老街的味。陈大可有点怀念烧饼铺,怀念女人和傻子。想到女人,他忽然想起傻子那句吃奶奶。

他决定再去看看傻子。


没想到精神病院的负责人说,傻子这个月见客的指标用完了,昨天还有个女人来看他了呢。陈大可问女人长什么样。果然是她。负责人翻了翻登记本说,女人说是傻子的远房表姐,傻子这些年的费用都是她在交。 ‍
陈大可要了电话号码。 ‍ ‍ ‍ ‍
他把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女人应该是刚睡着,声音里全是沙哑的睡气。她说她在省会城市过得很好,有了新家,还有一个特别懂事的继女。她说她每个月都回去几趟看傻子,也知道傻子为什么对她老公痛下杀手。 ‍ ‍ ‍

“为什么?”


“连续好几天晚上,他看到我前夫打我,有一次他打我扒了我上衣打,我迎面看到窗户外的傻子,等我前夫睡着,我就赤裸上身出去,傻子说,‘奶奶,吃奶奶’,我当时豁出去了,我说,你想吃吗,想吃就给你嗦一口。他当真嗦了一口,哭了,第二天就发生那事。” ‍ ‍ ‍
“我觉得对不起他。”女人说:“我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 ‍ ‍ ‍
陈大可觉得自己这辈子特对不起的人是她,当时他有情,她有意,为什么就不能跟她男人杠一杠呢。他连个傻子都不如。所以现在她还给傻子当姐、当娘,用一种比爱情更广阔的方式爱着他,但是她却对陈大可说:“别给我打电话。” ‍ ‍ ‍ ‍ ‍ ‍ ‍ ‍ ‍ ‍ ‍ ‍ ‍ ‍
空气里有一种很静很锋利的东西割着他的鼻翼。这些年来,他唯一动过情的就是这个女人。可是他平生第一次感到,人生在世,两手空空。 ‍ ‍ ‍ ‍ ‍ ‍ ‍

———————— 作者:匿名 责任编辑:风茕子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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