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自己也是已婚。结婚的时候他也是宣了誓的，也是红过眼眶的，也是拿出了全部赤诚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过着过着“让你幸福”不再是他的信仰，他的信仰变成了“我凭什么不能舒服点”。不干家务，舒服；不带小孩，舒服；懒得和老婆说话，舒服……老婆这个人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但是在“令人不舒服”方面她真是功力一绝。无论林沐阳干什么事，她都看不顺眼，非要这样那样的纠正。林沐阳第一次出轨，就是因为老婆发了脾气。那是特别小一件事：他们家上一个租户搬走后林沐阳去收房，没怎么检查，接了钥匙就走了。老婆第二个月收到空房子的水费短信居然有170块，就去看，发现一个马桶坏了，在源源不断溢一股细流。老婆埋怨道：“交接房时你不看仔细也就算了，空房子要关掉水和电的总闸，这种常识你都不知道？猪脑子啊？”林沐阳觉得这也就是170块钱的事情，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有必要讲这么难听的话吗？他又没有像某些新闻讲的那样在空房子里养人。
那时他已经和小赤聊得热火朝天，挨老婆骂的当天晚上，干脆把小赤睡了。
小赤也是个在家里得不到温暖的同类，她说老公很有钱，但自己越来越像同妻，没有性、没有爱，连话都说不上两句。
小赤的长相可以打7.5分，白皙、幼弱、长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像湖岸的柳。林沐阳不在乎她是多大的胸和多长的腿，他喜欢做爱之后他们还有说不完的话。每当小赤枕在他肩膀上，用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圈时，他心中便会涌起类似于爱情的东西——这个女人属于我，这个女人依恋我，我亲眼目睹了她从矜持到高C的全过程，作为男人，我觉得她真的太娇艳了，我一定尽我最大可能爱她、保护她。
有天老婆突发奇袭，用林沐阳办公室的电话打给他：“你在哪儿呢？”
林沐阳一下子慌了，他跟老婆说他要在单位加班，现在老婆冲单位去了，想必也了解到他离开的时间，怎么解释？
“哦，我过来给你送饭，饭等下就凉了，你多久回来？”
他一年没听过老婆这么温柔的声音，想必是旁边有人，她并不想撕。他感谢老婆给他留着这个面子，他冷静了一下：“我在茶馆和人谈点事，马上就回，还有点报告没写完。”
她云淡风轻，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平时她会因为一点小事大发雷霆，当她云淡风轻的时候那根本就不是她，是狂风暴雨的前奏。
小赤也坐起来，用被子捂着赤贫的胸，露出两支单薄的肩膀，懵懵地看着他。
“她从我办公室打过来的，她干嘛用座机？她可以用她手机打，她用座机，就是故意的。”
“你不管。”林沐阳检查了一下袜子有没有穿反，然后转脸安慰小赤：“我来解决。”
办公桌上果然放着两只饭盒，明显是外卖。一个还在大厅里加班的同事说嫂子来过了，嫂子对你可真好。林沐阳假笑了一下，问：“她待了多长时间？”
林沐阳把门关上，摸起一支笔，让笔头和笔屁股在桌面上反复怼，它无意义地在他手里转着圈儿。最后他狠狠地把座机拉过来，打给老婆。
林沐阳看着一次性饭盒盖上凝结的水珠，说：“有点凉……”他准备说凉了也没事，但老婆打断他：“凉了就对了，不止饭凉了，人也凉了呢。”
“干完工作就早点回来，好好聊聊这事。不用在路上想怎么编，我要没证据不会跟你摊牌。”
林沐阳感到为难。如果再追着打过去，显得心虚，不打过去，也显得心虚。似乎不打过去更好，能佯装成对她多疑的蔑视。可是，她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她准备怎么办？林沐阳忽然发现自己从没想过离婚，孩子才三岁多，不需要他操心就能唱会颂、聪明可爱，他自己事业稳定，老婆的娘家也有势力……老婆的工作、学历、相貌，样样配他绰绰有余。不就是日子过得不顺心么，要真跟小赤过就顺心了？那也未必，小赤能真心对他儿子好？小赤能永远温柔体贴？不说别的，单他父母那关都过不了。
一股阴寒气袭上心头。他怕自己摆不平老婆，还怕自己摆平之后一辈子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强作镇定地开门。老婆从卫生间探了两只眼睛出来，她在敷面膜。他有很久没见过她敷面膜了，至少从她怀孕开始。女人一敷面膜气场就来了，就像后宫里的娘娘忽然用上紫色口红。
他踱到卫生间门口，她转脸看了他第二眼。泥质面膜使他们中间隔了很家常却又很冷硬的东西，他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甚至她的眼神。
老婆没有扯动任何表情，她说话的时候只是两片嘴在动，由于不能大开大合，她的声调很收敛。林沐阳对这种感觉有点熟悉，他俩谈恋爱的时候她也这么敷过面膜，那时她一边敷面膜一边看电视，哪怕电视剧里的情节让她笑得发抖，她也可以保持着脸像被水泥封住一样屹然不动。
“半个月前我在你口袋里看到过电影票的票根，然后我就把你手机里的地图开了家人共享。”
“我今天是看着你俩进酒店的。”她接着说：“那女的也不怎么样。”
林沐阳迟疑着去摸手机，她继续说：“你不想承认，看来也不是想对人家负责任。”
他又把手机放下了，他觉得老婆的话里还有很多可以商量的余地，尽管他已经被道德碾压得体无完肤。
林沐阳后退了两步，腿有点软，又不敢靠着什么，他站在那儿，却几乎已经是跪着了。
“是她先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冒出这么一句话，“我错了。”他的承认下意识地流利。
老婆试了试面膜的粘度，甩开他进了卧室。他紧跟过去，期待她进一步的审判，但她并没有审判，林沐阳发现床上他的被子都已经不见，衣柜也被翻倒过，他隔着茶色玻璃仔细一看，他的衣服都没了踪影。
林沐阳跑出去，这才发现客厅里多了两个大编织袋，很穷时搬家用的那种，拉链从来都无法正常地使用一次。果然他看到其中一个编织袋里由于塞了太多东西，拉链侧边的轧线炸开，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流出来的肠子。
“你不能……”等林沐阳再想冲回卧室时，听到卧室门被反锁的声音。
林沐阳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阿姨带着孩子在客卧睡觉，他不好声张，但是不哀求显然也不对，可敲门了、低声下气了，里面又没反应，他只好给一个有经验的哥们儿发微信。
哥们儿说：“嫂子看到现场了都没去堵你们，那伤得有点深。但是她又拐到你单位去打电话，那我就弄不清楚了，这是极度失望呢，还是她的修养？”
“应该是，修养吧。”林沐阳知道老婆本质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虽然在感情和肉体上总是让他不舒服，但不会让任何人在大场面下不来台。
“我感觉有救，你去求她，说点低智商的话，逼她发脾气，她发泄出来你就成功了一半。”
林沐阳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听到卧室有动静他赶紧弹起来等着。老婆肯定也没睡好，但一眼也没看他，径直去看孩子。林沐阳跟在屁股后面说：“看在孩子的份儿上……”
“你在外面干那事的时候，看孩子的份儿了吗？！”她咆哮一句：“滚！”
林沐阳没管阿姨诧异的眼神，又往前贴了贴：“我知道错了，我看到别的男人这样我也心里痒，第一次是喝酒了没管住自己，后来那女的老找我……”
“贱人！”老婆埋怨他在行，骂架并不行。“没见过比你更贱的，在家里你四爪不弹，说工作累，家务你不做孩子你不管，跟个摆设有什么区别？当摆设就当摆设，还出去招惹烂货，你怎么不得艾滋病！”
“还有老公？俩人贱一块儿去了。这种时候你还维护她，哦，不是小姐，那比小姐还恶心，小姐好歹还能挣钱。”
“她确实也有点……道德上不讲究，但她也没图过我什么，也没指望我离婚跟她好……”
“好伟大啊，你感动了是吗？去啊！离了好好跟她鬼混啊！”
这时阿姨带孩子出去吃早餐，孩子睡眼朦胧的也没发现俩人有什么问题。听到他们进电梯，林沐阳才放开嗓门：“老婆，老婆！我真的只是走走肾，我从来没想过离开你。”
“离开你和孩子我真的活不下去，我知道这些年你的付出，我不是傻子，我心里都有数。”
老婆听到这句，开始翻旧账，说自己嫁给他是多么不值得，说他自私透顶，说他每次洗水果时吃多少洗多少，从来不肯多洗一颗，而自己每次洗水果时都要先问问他吃不吃，说他两手空空时下楼都不会把门口的垃圾捎下去，说他不知道节约冬天的夏天的衣服都拿去干洗……听着她的控诉，他也有很多话想辩驳，比如刚认识她的时候他每次洗水果都一次性全洗了，但她说吃多少洗多少，洗过的不经放；有一半的情况下看到门口有垃圾他都会带下去的，老婆只看到另一半情况；至于衣服拿去干洗是因为老婆从来不给他熨衣服，阿姨又只管带孩子……但是此刻他什么也不能说，他任由老婆发泄，默默记住这些零星小事以便日后让步。
林沐阳说：“好我先去上班，老婆我只求你一件事，你别把我赶出家门，要让我离开这个家，就是让我去死。”
小赤发消息来问林沐阳处理得怎么样了，他让她别管。他觉得自己能处理好大后方，但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要做好终生都受其羞辱的准备。即便是这样，他也不想离婚。他和老婆有深厚的感情基础都能过成这样，他哪里有信心跟别人过得好？再说自己实力并不雄厚，没法嚣张到“谁怕谁”的地步。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老婆都在怄，在骂，林沐阳在认错，在舔。事情看起来没有转机，但在老婆一个句子一个句子骂完之后，休息的间隙在慢慢拉长，这中间两人能好好说句话了，这是好转的迹象。
终于有天晚上，林沐阳仍然保证他死也不离婚之后，老婆发话了：“你想赖在这个家里可以呀，你去把你情人解决掉。”
“那倒不必，罪不致死。”她说：“但是凭什么我们过得鸡飞狗跳，人家还和和美美？”
林沐阳把小赤过得并不和美那句话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听老婆往下说。他老婆说，要想不离婚，只有一条路，把那个小赤和她老公约出来，四个人坐坐，让她老公也知道她的丑事。只要她老公动手揍她，这事翻篇。
林沐阳感到干燥。光约小赤两口子出来这件事都不现实，他又怎么能保证她老公能揍她？要万一不揍她却把他打一顿呢？
他瞪着两只囫囵的眼睛看着老婆，当他发现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只好狠了狠心：“我尽力，但是如果挨打的不是她，是我，你也别去找人家的事了，错全在我。”
去上班的路上，林沐阳给小赤打了个电话，他很诚心地道了歉，说自己对不起她，又知道她不稀罕自己给她提供婚姻，所以自己就像一条白拿狗。他先是郑重地表达了对她的感情，然后说了自己目前的处境，最后提出老婆所谓的“解决办法”。他深知这样对她不公平，但还是想将这一切告诉她。
没想到小赤想了一下问：“她不知道我上班的地方吧？”
“她不知道。”林沐阳心想连我都不是很清楚。看来她这样问，也是不想把事闹大，她也不想离婚。
林沐阳听到电话里的挂机声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一向看起来婉约的小赤也有这么干脆的一面，是个想解决问题的主儿。大概人看起来都不像表面那么傻，小赤也会衡量，万一林沐阳离了婚缠着她，对她同样是无尽的烦恼，事情既然得解决就必须去面对。
傍晚小赤打电话来，说晚上四个人一起吃饭，把话说开。林沐阳从来没像这样受惊过，怎么每个女人都比她更狠的样子。
“他要打我，我跪在地上说，你要打我就晚上在饭桌上打。”
林沐阳听得眼睛一热，后悔自己什么都给不了她，钱、地位、陪伴，自己真是个混账，做了这种事，却要两个女人来承担。
林沐阳这边也打电话给老婆，说晚上见面的事。半个小时后，他把饭店的地址发给她。
小赤那边定了一间很小的包房。林沐阳和老婆走进去时，看到小赤已经和她老公坐在那里了。男人是意料之外的年轻，默着脸，听到动静时偏起头，脑袋不动，眼珠子随着林沐阳两口子挪，到他们落座时，男人的眼球是一种乜斜。
林沐阳根据他的上半身，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实力。要打架的话自己的胜算不高。但是只要他不带刀，自己挨打就挨打吧，就当给老婆出气了。他再次提醒了一下自己，如果小赤的老公打她，他绝不能上去维护，只能看着他打，同时保护自己的老婆不被溅伤。
男人给服务员使了个眼色，服务员开始上菜。冷菜、热菜、炒菜、炖菜，样样俱全，是示威，也是告别仪式。
林沐阳战战兢兢，服务员往炉子里点火时，几次没点头，那个打火器每响一下，他心头都抖一下。
服务员退出去，男人先发话了：“既然大家都在这儿了，说吧，谁主动的。”
“你怎么有脸说？！”在问第二遍的时候，男人一巴掌扇到她脸上，小赤本来就瘦，这一耳刮子下去，只听桌面上哗啦一声响，她的碗和碟子都跌到地上，她整个人都扑到另一张椅子上，等她抬起头时，头发凌乱地遮住半边脸，她像不死的烈士一样爬起来，重新坐回位置：“是我不对。”
男人狂乱地吃了几口菜，然后把筷子一拍：“日你姥姥。”
林沐阳紧张得随时都可能跳出来，他强摁着自己，一眼一眼去暼小赤。那么白皙的一张小脸，现在像个女疯子一样坐在那儿，筷子碗儿都没了，她只是坐在那儿。
男人又说：“你们两个，今天给我说清楚，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今天以后，还联不联系。”
小赤小声说：“四、五个月前开始的，以后绝不会再联系。”
小赤没有动，因为没有一个人敢给她递一双新筷子，她自己也不敢去拿。林沐阳偷看了一眼老婆，她像雕塑一样，有百分之九十的解气和百分之十的愕然。毕竟她成长环境简单，没见过男人打女人，此刻她的目光并不在小赤身上，而是空洞的，似乎她经过很长时间的彩排，但当镁光灯聚集到她身上，她还是有片刻的眩晕。
林沐阳往老婆碗里随意夹了一筷子菜，老婆并没有动。男人看向她：“嫌菜不好吃？”
接着他又将头转向林沐阳：“你的账，我回头再跟你算。你再敢动我老婆试试。”一边说一边将半颗花椒从牙齿上狠狠抠下来。
这时服务员进来，托着一个圆盘，上面放着五六瓶啤酒。几乎要窒息的林沐阳连忙说：“我们不喝酒。要不我们先走吧。”他碰了碰老婆的胳膊，老婆也站了起来。
“这事确实是我们不对，但是既然今天都见面了、说开了，以后不可能再联系。请你给人一次改过的机会，一辈子还长，都有阴差阳错的时候。”他面对他说，同时也是说给老婆听。
“不可能。小赤你也说句话。”林沐阳看向小赤，她抬起头，她被打的一边脸血红，林沐阳心疼得一阵抽搐，这是他抚摸时都多么轻柔的脸，却被人揍成这样。他的目光垂到地面上，小赤也再一次发誓：“联系方式全部拉黑，从此是陌生人。”
回去的路上，夫妻俩都没说话，快到家时，老婆发现自己的风衣一角被夹在车门里了，她把车门推开又重新关上，把风衣拽进来。林沐阳问：“脏了没有？”老婆说：“还好。”他们终于开始变得正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沐阳不得不承认老婆是一个胆小且善良的人，这件事以后她没有再反复提起它。或许她也觉得自己有些损，现在一切都扯平了。加上林沐阳开始用心经营家庭，她很享受林沐阳的改变。出不出轨很容易判断对错，可日常的小事并不容易仲裁，林沐阳舍得让步，老婆就也舍得关心他起来。两个人经历这一劫，心虽然有疏，关系却没有变得不堪。各自退步成友情、同盟、战友，反而比之前更容易相处。
这次是她的黄片泄露，在一个客户群里，有人把那段半分钟的视频发上来，说你们看这不是那什么什么公司的谁谁谁吗，这女的跟情人的火爆自拍被她情人发给朋友了，太辣眼睛了这是咱们不花钱能看的吗。
林沐阳点开，男主就是他一年前见过的那个人。原来那并不是她老公只是她另一个情人！她找了另一个情人来演戏，为的只是削平他老婆的怒火，保全自己的家庭！他应该感动还是该气愤？那条视频反复播着，里面只有一句话，是那个男人淫荡的声音：“宝贝你抬高点，哦宝贝。”
林沐阳划掉微信，他真后悔当初没有和那个年轻人打一架，哪怕打得遍体鳞伤也如愿以偿。是男人就不应该害怕，他跑什么跑？他在小赤眼里成了什么，在这个浪荡货眼里成了什么？
他从来没有像这样恼羞成怒过。他浑身麻木着，反应不过来似的，去冲咖啡的身影像是散兵游勇的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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