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阿长:名妓柳如是。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柳如是,是我的名字。我的气质容颜担得起“妩媚”两个字。

我一生遇到的男人有进士出身,状元出身,我出身“瘦马”(瘦马是明清时期的一种畸形行业的代称。先出资把贫苦家庭中面貌姣好的女孩买回后调习,教她们歌舞、琴棋、书画,长成后卖与富人作妾或入秦楼楚馆,以此从中牟利)。

我五岁那年,家逢变故,被人卖到吴江归家院。所谓归家院,男人来了会忘归,女人一旦进院,便一辈子无家可归。在归家院我师从名妓徐佛,琴棋书画严格训练,我天资聪颖,是一等一的“瘦马”,十几贯铜钱买入,可以一千五百两以上的白银卖给官宦人家、富商巨贾作小妾,作艳婢。不幸中的幸运,十三岁时,我被卖给了崇祯故相年逾花甲的周道登周老状元作侍妾。我年幼聪慧,周老状元极爱才,常常像抱孙女一样把我抱在膝上,教我诗词歌赋。如果我真的是老状元的孙女,那该多好,可惜的是老状元把我看作是他修身养性的玩物。无论老状元笔下的诗词歌赋多么高雅文明,也改变不了时代对女人的残忍。老状元的妻妾们看不见残忍,看见的是自己失宠,因此醋意大发。老状元买了我,事与愿违,修身养性未遂,反倒引起家宅不宁,气大伤身,最后他一命呜呼,我也被赶出周家。

我重操旧业,多了一个名头:故相堂下妾。

名妓之所以是名妓,就是要有无数富家公子,风流才子不惜重金蜂拥而至。没有这样的容颜与才情,没有这样的魅力,那些饱读圣贤之书的男人们根本没有心情为你树碑立传,远播艳名。我后来被那些见过世面的男人们冠之以“秦淮八艳”之首,从来不缺乏疯狂的追求者。秦淮之间,繁华骚动,欲望充沛,画舫交织。无论我的画舫飘荡到哪里,有个叫宋征舆的少年公子总是尾随而至。见他如此痴情,我让人传话:“宋郎如果有情意,就跳入水中游过来”。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宋征舆竟然想都没想就跳进了寒冬的湖水里。事已如此,我便和这个不怕水冷的少年你情我侬,弹琴唱和。没过多久,宋征舆的家里人嫌弃我风尘女子的身份就把宋征舆扣在家里,不准和我来往。不仅如此,宋家还和官府打了招呼驱逐我在当地营业,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宋征舆开始了后退,给了我一个建议:“要不你到外地躲躲。”你妈蛋,我抽刀劈开两人一起弹过的琴,自此决矣。宋征舆虽有跳水的勇敢,却没有和家庭决裂的力量,只是个妈宝男,为一个小屁孩我不值得自取其辱。

在不谈恋爱的日子里,我总能心平气和地出席一些名人沙龙活动。我生在一个行将改朝换代的时代,正值国家危亡时刻,江南文人上阵打仗大多不行,但壮怀激烈纵论时势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在女性没有人身自由的时代,我穿着男装与复社、几社、东林党人等真假名士诗酒唱和,关心着家事国事天下事。耳濡目染之中,文士们的壮怀激烈或者只是说说而已,我却是情动于衷。都说“商女不知亡国恨”,我却仰慕救民于水火的英雄气。海内如今传战斗,田横墓下益堪愁。我若为男子,定当以身报国。

我的骄傲在不知不觉中潜滋暗长。几社话事人陈子龙潇洒倜傥,精通经史,诗词双绝。我托人递上名帖求见,自称“女弟”,他没有回复,也没有搭理。我自是不服,便女扮男装,穿了一身儒生的衣着,亲自登门拜访。一见面,我就毫不客气地质问陈子龙:“风尘中不辨物色,何足为天下名士?”我虽是风尘女子,但我是一般的风尘女子吗?你戴着有色眼镜看人,还自称什么天下名士?你装什么装?一顿抢白,陈子龙这才好好地跟我交往。

我和陈子龙因文化和抱负走到一起,没想到最终成了爱情。

我俩还是比较登对的。我爱他的名气、才华和风骨。他爱我的温香软玉,才华气质。我为他写《男洛神赋》,而他则回了一篇《湘娥赋》。在无需为生计奔波劳碌下,我和他躲进小楼,饮酒赏花,诗书唱和,弹琴做爱,优雅惬意。我和他过了几年神仙眷侣的日子。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换来的却是无穷无尽的痛苦。

陈子龙出身也不低,父亲是工部侍郎。这样的家世当然早已婚配。我们的时代,文人名士逛青楼可以作为风流韵事传播,但要把青楼女子娶回家难上加难。陈子龙的正妻张氏带着一众家人,大闹我的南楼,对我这个一代名妓极尽羞辱之能事,当初我和陈子龙有多风雅,现在就有多狼狈。张氏态度很决绝,说陈子龙可以纳妾,张氏甚至帮他精心挑选,但娼家女不可以,非常针对我。我可以搞得定渣男,却搞不定渣男背后的家族,搞不定整个社会对风尘女子的蔑视。

一种凄凉,十分憔悴。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

离开了陈子龙,我重回归家院。

我的归宿成了风尘界一件大事。热心人富甲一方盐商之子汪明然是我的蓝颜知己,他为我遍征江南才子。有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抛弃的经历,我把择偶标准提得很高:“此生非才学如钱学士者不嫁!”钱学士,钱谦益,万历年的探花郎,江南文坛领袖,东林党人的头面人物。几年前我在杭州名妓草衣道人家中见过他。当时他仕途不顺,从礼部侍郎被贬,在回老家的路上,他到草衣道人门上放浪释怀,我恰好碰上。我的一句“桃花得气美人中”让他印象深刻,第二日,我们同游西湖使他一时忘记了被罢官的失落和烦恼。

我咣一下把他的名头抛出来,是因为被人又爱又弃的经历使我懂得了保护自己,要想不被人抛弃,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人没办法得到我。纠缠我的人实在过多,如果我不嫁一个足以震得住他们的人,恐怕也不会让他们死心,不嫁一个名气影响力高过那些曾经抛弃我的渣男怂人们,我自己这一关我也过不去。名人的苦恼,看似可以选择的人很多,其实并不是。

大话都说出去了,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去拜访一下钱谦益。要万一我真有机会呢?

于是我就像当年去拜访陈子龙一样,也女扮男装去常熟拜访了钱谦益。他也没有想到两年后,我会到常熟以女扮男装去看他,他喜出望外,像我们这种在各自领域盛名鼎鼎级别的大伽们也是久别盼重逢,重逢之后就怕日匆匆,所以,老钱同志非要留我在他府上住上一段时间。

老钱同志在感情上和年轻人没什么两样:好冲动。当然,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老同志实力强,说了就算。老钱为了感谢我的陪伴与慰藉,命人建了独栋别墅,他亲临施工现场监理,落成之后并命名为“我闻室”。《金刚经》开首便是“如是我闻”,有文化底蕴的人做事不一样,我很感动。

风花雪月易,明媒正娶难。

地位越高,名望越大,娶风尘女子的难度越大,所需要面临的流言蜚语越强,如果没有足够的渴望,断难做出惊世骇俗的决定,做出决定后还要有绝对的掌控力。年轻人做决定倒是容易,但大多都是被义正言辞家长暴击,有始无终,前车可鉴。找个老同志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家长不会跟着添乱了。我辈虽是风尘中人,在嫁人这件事上也不好过于主动,现在需要确认的是老钱对我足够渴望吗?在一起时,他当然对我极好。暂且离开他且看他如何?爱到浓时,我称病只身回到了松江。我一离开,老钱就知道了什么是疼,离别以前不知在一起的时候是那么好。后世钱氏小子说了一句靠谱的话:上了年纪的人谈恋爱就像老房子着火。老钱开始不顾一切扯谈的话,大操大办地迎娶我。同行董小宛嫁给冒辟疆时,还是夜里喝喜酒呢。当时陋俗,风尘女子从良只能在夜里办喜事。姥姥的,我就要大白天光明正大热热闹闹地办喜事。

崇祯十四年(1641年),老钱不顾非议以匹嫡之礼把我光明正大娶进门,待之以正室之礼。

花烛洞房时我问:

“你不怕,我出身青楼,辱没门楣?”“不怕。”

“你不怕,庭院深深,家族是非?”“不怕。”

“你不怕,世道险恶,人言可畏?”“不怕。”

老钱可以。我是多么希望我的故事就到这里。可是接下来的1644年是个重要的年份,发生了几个重要事件:李自成攻破北京,大明王朝覆灭。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清军入关。

在改朝换代的巨变里,我原以为我一向景仰和爱慕的东林党首,文坛领袖,我们家的老钱会像他平日里所标榜的那样壮怀激烈,但我看他磨磨唧唧迟迟不行动。难道是舍不得我、放心不下我?我虽不能上阵杀敌,但也绝不能拖累丈夫,我特地精心置办了一桌酒席,举杯悲恸地对我们家老钱说:“如今国破亦是家亡,若钱君殉国,妾身定当殉君,绝不独活。”于是我们商量投水自尽,我们乘船来到东湖的湖心,老钱把一只脚伸入水中,对我说:“水太冷了……”唉,想当初宋征舆就不怕水冷。我这一辈子选男人就没选对过,也罢,我不怕水冷,我打个样给他看,我举身欲跳,老钱不仅自己不想死,他紧紧抱住我,让我想死也不能。

虽没死成,余下的岁月都算苟活。

后来,老钱因藏匿反清活动人士被逮捕,我变卖家产,最终花了30万两白银,救出了老钱。

老钱83岁那年病逝,族人觊觎钱家的财产,便上门强索,老钱的儿子也是软骨头,见族人人多势众,悄悄躲起来,我出面对族人说,请第二天来商量分田之事。我连夜写好状纸:族人勒索家产,逼死主母。让家人送至官府。次日,族人如约前来,我热情款待,暗令仆人关闭大门,我装作入内室取东西,再就没有出来。在悬梁自尽前,我在墙壁写了九个大字:“并力缚凶党,然后报官”。

这是我为老钱最后做的一件事了,以报答他洞房花烛的三个“不怕”。


———————— 作者:阿长 风茕子公号特约作者 饱读诗书,擅长戏说古人 责任编辑:阿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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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长以往文章:
阿长:是个男人都为她折腰。
细说这个窝囊嫖客。
阿长:我敝帚自珍的一段情。(羞羞脸) 怂恿男女放纵情欲的泰斗级人物。 阿长:熟女才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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