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当男人失去他的功能后。


方平凌晨醒来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他朦胧地睁开眼睛,看到头顶一片白色,大脑从空白渐渐被回忆一点点填充,各种信息纷纷涌入。 高速上,一辆小车在他前方急转,他躲闪不及,撞上了一辆大货车。 他最后的记忆是大货车后面暗红色的厢体和自己刹车的声音,再有,就是焦糊的味道。 他试着抬了下手,微微刺疼,是置留针。 回忆渐渐丰满,他判断,自己应该是在医院里面。 他试着转了转头,除了一点点滞之外,没有任何不适感。又试着抬了另一只手,一阵疼痛袭来,僵硬沉重的手臂被打上了石膏。 一阵恐慌袭来,他又试着抬腿,左,右,都还可以,除了软弱无力,没有别的什么。 他长吐了一口气,心里涌出一个念头,大难不死。 心安了,回忆更加丰满了,他回想起自己撞上那一瞬间,眼前一黑之前,想到人生难道就此过去了吗,他不甘心,就在这不甘心冒出的一瞬间,他昏了过去。 太可怕了。 他有点儿口渴,转头看看,另外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个人,陪护床上还躺着一个人,除此之外,再无别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明天再说吧。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他是被一个声音惊醒的,似乎在打电话,是老婆柳茹的声音:“医生说了,人不知道啥时候能醒过来呢,说,不排除植物人的可能。” 方平在心里暗笑。 柳茹总是杞人忧天,总是多此一举,总是大惊小怪,有时还疑神疑鬼。 他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2 医生过来查房时,方平安静地闭着眼,一动不动。 医生简单翻了下他的眼皮,看了血压脉搏,唰唰地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对柳茹说了句:“没什么问题,看情况也应该醒来了,但不知道病人是否有什么心理负担,或者是精神障碍导致他的思维功能丧失或是障碍一直深睡,再观察一下吧。” 柳茹问:“那如果真是这方面的问题,会不会醒不过来?” 医生没回答柳茹的问题,只说再观察,就匆匆走了。 医生走后不久,方平的同事就来看他了。 是他的副经理,带了一群人。 这些人围在床前看他,他能听到各人发出的声音,判断这是谁谁谁,那是谁谁谁。 他敏锐地在里面寻找张瑾的声音,却没听到。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少天,一天,两天,还是一星期,他仔细地听着。 他听到,办公室的小吴问柳茹:“这都几天了,方总还没醒来?” 柳茹叹口气,说:“已经四天了。” 方平没有动,任一群人围着自己,他感觉这画面有点儿滑稽,像是那啥告别一样。 众人走了之后,他忽然听到,又有人回来了。 是他的副经理,他听到柳茹问他:“小朱啊,如果老方醒不过来,公司会不会?” 朱副经理的口吻是犹豫的,而且带了几分猜测地说:“公司董事会可能会派别人吧,对了嫂子,你知道方总的钥匙在哪,如果公司让我先代理,有些资料我可能要看。” 一句话,把方平惊得要坐起来。 且不说他在公司里锁起来的秘密,单单这个代理也不符合规定,他是周六出的事,除去周末,这才两天时间,他就等不及了。 他恍恍惚惚差点儿转头睁眼时,柳茹叹了口气,说了句:“钥匙不知道啊,我回去找找,到时候再联系你。” 方平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3 同事们走后,方平心里的一口气好久没有吐出来。 这个朱副经理,从一开始就跟着自己,从公司的小销售干起,人有能力,又会说话,一步步经方平提拔到了副经理,没想到却是这么一个小人,趁火打劫。 方平想,如果让他知道了自己抽屉里那些秘密,那他在整个公司就社死了。 不仅仅社死,估计职位不保。 要知道,董事长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在办公室里搞男女关系。 想到男女关系,他就想到了公司的张谨,这个女人风情,妩媚,他和她在出差时有过那么几次,在办公室加班时也有过那么两次,他还拍了视频,拷在U盘里,而U盘就在办公室里锁着。 对了,这次怎么没听到张谨的声音呢?她活泼,如果来了的话,一定会问候,一定会伤心的。 虽然有过那么几次后,他发现她和办公室别的男人还有关系就好和好散了,但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应该过来的。 可是她没来。 还有,前台那个新来的接待小张,每一次送文件时,都要往他的办公室里扭上一圈,抛几个风眼,他太忙了,还没来得及拿下。 小张也没过来。 方平有些唏嘘,看来都是些浪情虚意。 他听到门响的声音,柳茹问:“不是说上午不来了吗?” 一个声音快言快语,清脆明亮地说:“妈,大坚上午没事,我们替换一下您,下午您晚会来,在家休息一会儿。” 说话的是儿媳妇,不用说,儿子也过来了。 到底还是自己亲生的好,方平在心里叹口气。 4 柳茹走后,儿子和儿媳妇坐下来,儿媳妇坐在病床前的小马扎上,儿子一屁股坐在了方平床角那里。 他感觉床颤动了一下。 儿子块头大,不像他小个子,这一点得益于柳茹的遗传。 病中才知亲滋味,方平想象着儿子坐在自己床头守护的样子,此时的心里无比满足,前所未有的满足。 两口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儿媳妇的一句话,突然像刺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她的声音还是清脆的:“你说,咱爸要是一直躺在这里,怎么办?” 这可是个选择性的问题。 方平忽然有些紧张,他怕听到儿子说什么别的话。 没想到,儿子轻松地说:“那怎么办,治呗,你要相信现代医学。” 方平的心落了下去,但瞬间又紧张起来。 因为儿媳妇又问:“我说的是一直躺在这里,谁来照顾他,咱妈得带悦悦,咱俩得上班,如果一直起不来,怎么办?” 方平没听到儿子说话,可能是沉默了。 过了好久好久,或者是他觉得过了好久好久,才听到儿子轻轻说了句:“慢慢来吧,到时候再说。” 儿子虽然没有表态,但却妥协了,这妥协来得那样快,甚至都没有抗争一下。 到时候再说,说什么,怎么说,如果真成植物人了,拔管子吗? 方平觉得心脏那里压缩得难受。他宁愿早点儿醒来,也不愿意听到这样的话,他忽然发现,自己本来是个局内人,现在却成了个局外人。 为什么,因为失去了用途,变成了累赘。 5 柳茹是下午接替了小两口。 方平心有些冷,冷着也不愿意醒来,他准备继续装个两三天,看还有哪些让他更冷的事情发生,冷眼旁观人走茶凉的这种机会,不容易有的。 医院规定,每个病房只能有一个陪护的,另一床是一个已经醒过来的老人,不像方平不需要太多照顾只需要观察,柳茹和那个陪护替换着。 那个陪护是女儿,睡觉前话很多,和老人说着家长里短,报喜不报忧的那种。 很平常的事,但却让方平听着羡慕。 柳茹走后,方平轻轻活动了一下身子,舒服了一些。 他听到老人的女儿在说孩子的成绩,老人不停地笑着,听起来很幸福,很满足。 对面床上越是满足,他心里越是灰扑扑的一片。 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医生还没开始查房,柳茹先来了,一同到来的,还有方平的父母。 母亲一过来,就攥住了方平的手,他明显能感觉到母亲手在颤抖,她一连串地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这是咋了啊,咋了啊。” 方平心里一酸,又一暖,差点儿睁开眼睛。 他从小就是父母的骄傲,比他两个兄弟都强很多,大学毕业进了公司,一直做到元老级的经理,不光是父母也是整个小山村的骄傲。 可眼下,这骄傲躺下了,怎么不让老两口心疼。 他听到,父母在叹气,柳茹在劝慰,说:“医生说应该问题不大,但就是不知道啥时间能醒。” 过了一会儿,父母的情绪都安定了下来,柳茹出去打水去了。 方平听到父亲幽幽地说了句:“这个时候出这个事,三强怕是没指望了吧。” 三强是方强,方平的三弟,毕业不久,在社会上浪荡了几年,上个月方平刚在兄弟公司给他找了个工作,还没有具体落实。 母亲叹了口气,方平心里,也叹了口气。 6 方平是第二天下午主动醒来的。 这两天,他仿佛过尽了一生,也感觉到了人心,就算是柳茹,尽心尽力照顾他的时候,也免不了叹息几声。 这叹息扎在他的心上,他明白柳茹是为了以后的生活叹息,如果他一直不醒来,那么前方的生活,几乎可以一眼看到底。 她将要把刚刚退休后的生活重心,从孙女,从广场舞,从驴友,从各种沙龙转移到他身上。 但他不怪柳茹,如果换了角色,他也会叹气,也会不甘心。 他犹豫着,是不是要醒来。 下午,儿媳妇和儿子又来了,孙女悦悦也来了。 悦悦是方平的心头肉,才三四岁的小姑娘,却口齿伶俐,一口一个爷爷往往让方平心花怒放。 他听到,悦悦怯生生地问:“爷爷怎么了?” 儿媳妇回答:“宝贝,爷爷睡着了。” 悦悦又问:“那爷爷为什么不回家睡,在医院睡多不好,有病菌啊,还有好多病人。” 小姑娘什么都懂。 方平心里颤颤的。 儿媳妇说了句:“爷爷可能在这里睡很久。” 悦悦问:“很久很久吗?” 儿媳妇没说话,应该是点了点头。 悦悦忽然就大哭起来,边哭边说:“我不要爷爷躺很久,要他陪我玩儿,要他给我买好吃的,带我去公园骑大马,爷爷,你醒醒,你醒醒啊!” 方平感到,悦悦柔软的小手,覆在他的胳膊上,软软的,很贴心。 他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这简直就是医学的奇迹。 7 一切都归于平静了。 方平的苏醒,让一切都正常了。 他心里明白,所有的担心都不复存在,得知他醒来之后,朱副经理还特意打来了电话,让他好好养病,让他不用担心公司里的太多事情。 他想了个由头,把他骂了一通,骂得狗血淋头,骂得他低三下四。 心里的恶气终于出来了,他也明白,这恶气并不是针对朱副经理,是这两天以来,自己装睡时积攒起来的种种难过,伤心,气愤和冷漠,有儿子儿媳妇的,有父母的,甚至有柳茹的,但这些人,他都不能骂,所以朱副经理挨的这顿骂,因为是集合体,所以很猛烈。 骂过了,他心里也舒服了。 柳茹在一边看他发这么大火,冷冷地问:“你骂这么难听,以后咋面对呢?” 以后,这个词钻进了方正的耳朵里,让他心里一动。 是啊,以后。 以后的他,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这人心,其实都不要太明白,一明白,就了然无味,一用力,就会拆穿。 知道了这回事,以后好好建设自己吧,生活和家庭,未来和现在,都离不开他,他很有用。 他隐隐还感觉,这就是报应。 其实这次在高速上出事,是他要赶到另一个城市找刚刚认识的一个女客户,比张谨还风情,比小张还漂亮,他们这是第二次约会。 不料出了这事儿。 他出神地望着邻床上的女儿,慢慢给老父亲剪指甲的样子,想想自己,真荒唐。 也知道以后,不能再荒唐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机,转过头问柳茹:“对了,出事后,我的手机呢。” 柳茹的脸突然阴了下来,说:“出院了再说。” 完了!方平刚刚在心里建立起的东西,又坍塌了,这报应,还没完。
———————— 作者:老白 责任编辑:阿又 ———————— 长摁二维码打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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