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少年情人。

风风说
今日翻牌:





1,

芬兰18岁就生下儿子。家里穷,她哥讨不到媳妇,家里拿她去换婚。她嫁的男人脑壳有点问题,说话不着边际。生了个儿子更惨,是哑巴,连不着边际的话都不会说。


村里人都欺负他们。


芬兰顺从地忍受着,反正她是苦罐里泡大的,这不过是在那无法改变的苦里上再加一小条罢了。


她的儿子汪头,虽然不会说话,但脑子聪明。从小他就知道不跟生活来犟的。别人笑话他,他也笑他自己,笑得一脸纯真无邪,别人倒没了下牙的地儿。他还懂攀附强者。哪个小伙伴是孩子王,他就在后面当小狗腿,由于哑,看上去有绝对的忠诚。


一转眼到了十几岁,芬兰的男人脑溢血,死了。芬兰和汪头相依为命。她不太发愁这个孩子,因为他聪明,学什么都上道儿快。


果然16岁这年,汪头给自己找了份工作。村民以种葵花籽为生,每到收籽,县里都来人把瓜籽收去工厂过筛子。汪头就在厂里过筛子。他不会言语,干的又是老实活儿,人缘还挺好。


有天汪头回来,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同事。他一边咿呀一边跟芬兰打手势,叫妈多做几个菜。


同事里有个男孩,19岁,和她儿子个头一样高,身形相似,长得平展。平展是他们当地话,意思是五官端正,但侧面扁平。脸平的人看上去不洋气,却有点莫名的清秀。而且他皮肤很好,眼睛也生得好看,看人的时候,有点像马的眼睛,清亮潮湿,自带深情。


芬兰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你叫什么呀?”她问那个好看的小伙子。


“姨,我叫章华生。”


“念过书没?”


“小学毕业。”


“我家汪头不会说话,还靠你们在厂里多帮衬。”


“放心,姨,我们都喜欢汪头。”


芬兰转脸去端菜时,听到章华生跟汪头说:“你妈怎么这么年轻?”用的是很震惊的语气:“我差点想喊大姐。”


芬兰忽然觉得有点羞,有点骄傲,有点女人的感觉。


小半辈子了,她从来没有过女人的感觉。她有时是男人,有时是牲口,所有人都可以踩她一脚。


一条鱼端出来,她专门摆在了章华生面前。


2,

章华生第二次来时,骑一辆轰轰叫的破摩托,给芬兰送来半篓鱼。


“都是我用电打的,大的你腌着吃,小的炸着吃。”


那时候人都穷,半筐鱼是很大的人情。芬兰不好意思要:“哎呀你拿回去给你爹妈。”章华生低下头:“我爹妈早就不在了。”


他说他小时候很苦,记事起就在亲戚家轮流住,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错,好像所有亲戚都不喜欢他。他话少,他们说他脑筋慢,他话多,他们说他嘴把式。反正只要吃人家的米,怎么都是错。


“现在好了。”芬兰说。


“现在好了。”章华生回答。


章华生要留下来帮她剖鱼,他们就在院子里一起干。芬兰坐在一个很低的小木凳上,身子弓在一个大木盆上刮鳞,章华生在边上的水井里压水洗鱼。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手脚都很麻利。芬兰说,你再别去河里电鱼了呀,我听老人讲有人电鱼出了事的。章华生说我没事,我穿了胶衣,还在里面塞了泡沫。芬兰说那还是要小心。


章华生停了一会儿才说:“从小到大,没人关心过我。我也给我姑我姨送过鱼,没人说一句要小心。”


芬兰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头,莫名其妙地燥热。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竟在她的胸脯上。她的身子是低的,饱满的胸随着刮鳞的幅度,前后晃荡。芬兰避开目光,加大力度刮鳞,胸晃得更厉害。在又寡又柴的日光下,晃出一种肉质的荤腥。


那天章华生走得很晚,芬兰催了两遍他才走。再不走夜凉了,他骑摩托冷。而且那时村里没修路,泥巴地也不好走。


章华生说:“我过两天还来。”


芬兰一时间掉进漩涡,被某种热浪扑打着,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3,

章华生开始频繁造访,今天送点鱼,明天送点虾,后天送点豆筋,大后天送点红薯粉。


都是家里需要的。


村子里开始传些风言风语。章华生总是一个人往寡妇屋檐下跑,正常况下他应该是跟汪头一起来吧?他这么积极的往寡妇家钻,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一天芬兰借邻居家的牛犁田,那家人说:“你站在犁上重量不够,翻地翻不深,要不喊你儿子那工友来干?”


芬兰看到她不怀好意的笑,不吭声,只从腰里把一个小手绢掏出来,一张一张数票子给她。


对方又说:“别忘了喊那小伙子来帮忙哈!”


鬼使神差地,芬兰竟然响亮地说:“好!”


她什么时候学会了对抗?是章华生给了她勇气吗?她不敢再细想下去。


犁田时,她真的会想起章华生。她站在那犁上确实感觉自己很轻,犁开的土地只有薄薄的一层。她渴望力量,男性的力量。她向太阳望去,太阳发出雪亮的、鼓励的光。


章华生又一次来,是晚上,他过来送一壶葵瓜子油。


“这油得多贵啊。”芬兰说。


“吃点好油怎么了?”


“你买的?”


“我偷的。”


“被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不了,我给别人打油,一次少打一丁点,就能把你这壶凑出来。”


芬兰凑在鼻子低下闻了闻,是葵瓜子的清香,不像猪油那么解馋,不像菜油那么清亮。


她抬头看他,有感激有爱意。章华生突然抑制不住,上来吻她。他的吻杂乱又慌张,有一点胆怯,还有为了掩盖怯意而卖力地疯狂。芬兰不曾有过真正的接吻,他吻到了她的心底。芬兰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原来情投意合是这种感觉。


“我喜欢你。”章华生说。


“我……”芬兰自卑起来,她怎么能配得起一个19岁的少年。如果奉献肉体是对他的偿还,那就奉献肉体吧。毕竟他这个年龄,对肉体的渴望是最强烈的。她一生凄苦,不想再相信什么。


芬兰被他吻倒在床上。他只是吻,没有下一步的动作。芬兰便引导他开始,她把他的手放在她左胸上,让他感受她的心跳。她的胸是那样丰腴,那颗被他抚硬的小枣像随时会跳出来似的,坚强地啄着他的手掌心。他们对彼此来说,都是空前绝后的。窗外虫声凄切,夜风旖旎,情欲像洪水一样把他们淹没。


4,

章华生来得更勤,芬兰分不清他是为了肉欲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总之她只用肉体报答。在报答三五次后,她惊喜地发现,她在报答中也有身体欢愉。于是报答感打了折扣,爱意更深一层。


这天汪头回来,还有章华生。他们在家里吃着花生米喝着酒,半夜,大醉,横在堂屋炭火盆边睡。


芬兰帮章华生把毯子盖好,便回房睡觉。


凌晨,突然她被糊味惊醒。下床去检查,厨房里火还没灭,没吃完的汤都焦糊了。她把未烧尽的柴抽出来,放在下膛的火灰里。


等她回到堂屋时,感到鼻腔里发齁,脑子一阵眩晕。


是炭火盆莫名其妙翻了,失了火,两个醉酒的男孩子躺在那若无其事。芬兰喊他们喊不醒,只好把他们往外拖。她一手拽一个,拖到半路,火势越来越大,她强忍灼痛把他们拽出来时,两人都烧得皮开肉绽。


过了一会儿消防车来,鸣很响的笛。


汪头和章华生被送进市医院,推进抢救室的时候,芬兰面对两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孩子,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5,

两人中活下来了一个。


公安局也来了人。死的那个和活的那个都被烧得没有模样,当时DNA技术还不完善,司法上全面普及DNA鉴定是90年代的事。活下来的男孩子打哑语,大家都知道芬兰的儿子是哑巴,活下来的便是她儿子汪头罢。


芬兰在医院陪着,等他出院,带他回家。


回家后,他非常痛苦,终日呻吟。他从头到脚千沟万壑,没一块好皮肉。芬兰照顾他,她喊:“汪头?汪头?”男孩子努力睁开没有睫毛的眼睛,芬兰看着他目光里的痛楚,像汪头又像章华生,她心里惊了惊,他到底是谁?


他只湿漉漉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芬兰又像看到了母马,他的目光潮湿温顺又多情。她怀疑这是章华生,可他并不说话。


她一个劲儿地哭,他艰难地打手语:一起,相依为命。


6,

这孩子出门便戴很低的帽子,来遮一张鬼脸。


村里的小孩朝他扔石头,说他是恶魔,他就会突然伸出不剪指甲的长手,嗷嗷地去吓他们,孩子们跑得屁滚尿流。


由于身体原因,他没法再出去打工,他们住在破得到处漏水的房子里,吃一顿鱼,吃一顿虾米,都觉得幸福。


一天他拿回来半篓子鱼,芬兰更加怀疑,他就是章华生。


晚上他要帮芬兰收拾鱼。芬兰坐着没动,她要确认这个活下来的孩子到底是谁。她说:“汪头不会打鱼,也不爱吃鱼。”


男孩子被烧毁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痉挛。


芬兰说:“你不是汪头。”


他张了张嘴,却哑然无声。


“和我说话!”芬兰哭起来,声音像玻璃碎片一样碾着他。


“说话!”她又叫道。


但他并不吱声,屋里太静了,寂静使她恐慌。她是更希望活下来的是儿子,还是小小的爱人?她竟希望他们是重叠的。


男孩子的眼神,有一些悲恸和虚空。


他慢慢走过来,双臂揽住她,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只是亲情般的相惜。


7,

芬兰熟悉她儿子的眼神、肢体、态度。眼前的男孩子显然不像汪头,她在医院里照顾他时就有点怀疑。她为什么把他当汪头领了回来?她不知道,出于本能。


害怕失去儿子的本能,以及害怕失去爱人的本能。


他们就这样在一个屋檐下过着,芬兰对他有强烈的母爱,又有爱人的疼惜。


一天晚上,芬兰她穿一件阔大的背心,短裤衩,在院里劈柴。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是试探的机会。她便豁出去了。柴劈到一小半,男孩子出来,要拿她手里的斧头。


他没有汗腺,不能干下力气的活儿。芬兰攥着斧头不给他,他用一寸力,她用两寸力,最后他没能抢过去。


两个虚弱的人粗壮地喘着气。


芬兰说:“我不管你是谁,我都会拼命对你好。”她像中了什么邪一样,声音恶狠狠的。男孩子看着她,一副无可奈何的伤感。芬兰推了他一把:“你去睡觉!”


等他真的走了,芬兰却心脏碎裂。这苦分明没有尽头,为何要给她一丝丝的爱意与希望?


8,

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多,村民都感叹,芬兰真是倒霉,男人死得早,儿子是哑巴还被烧得面目全非,她自己也烧花了小半边脸,这日子过得都是熬啊。


第二年春天,男孩子的皮肤由于无法排汗,开始长瘢痕和大疮。芬兰带他去医院,医生说这也没办法,医疗技术有限,小伙子的时间不多了。


芬兰把他带回家,一路上喋喋不休。她说你要是汪头,你恨我吗?你要是章华生,你恨我吗?连我自己都恨我自己,我能到哪里去,又能带上谁?


回到家后不到两个月,男孩病情恶化,请村医来看,村医叫准备后事。芬兰抱着男孩斑秃的脑袋哭。


“说吧,你是谁,你承认了吧,其实我知道你是谁。”她抚摸着他手臂上的皮肤,像被风干的老丝瓜,瘢痕长出了它们特殊的纹路。她终于忍不住低头吻他:“不要走,你不要走。”


男孩蠕动着嘴唇:“我走了你要好好活。”


芬兰僵在那儿,继而嚎啕大哭。那是怎样一种爱,让他在一年多里一个字都不说,只为抚慰她丧子的悲痛。她哭到精疲力竭,一点点力气都不剩。黄昏时分,整间房屋被夕阳灌满,他走了,枕在她温暖的腿上。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阖上,里面还残留着温情的影子。芬兰看着他像瓷器渐渐上了一层釉,隔阂了生与死,她向命运服帖了,哭得几乎将自己折断。


章华生是以汪头的名义下葬的。那个早晨没有风,山川河流的颜色就是晨曦的颜色,铁青而又瑰丽。她在这个早晨告别了自己唯一的爱人。


丧事踢踢踏踏结束时,人们忽然觉得芬兰和以前有点不一样。她那种习惯于退让与寻求谅解的眼神不见了,仿佛骨头里一夜之间长出许多钙,她面有风霜,目含铮淙。


那是一双经历过挚爱的眼睛,悲恸中噙着执着的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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