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难来时他们反而复婚了。

风茕子2023年05月25日约 9 分钟

1，

苗小燕接到她妈的电话，说孩子的检查结果不太好，让她赶紧过去。苗小燕一听她妈的哭腔就懵了。

前段时间女儿脚踝处长了个包，老说疼，她以为是孩子在学校里猴神猴神摔的，没太当回事。昨天疼痛加重，她就让她妈带孩子去医院拍个片子。她想不通这能是大事？可她从来没听过母亲用这种颤抖的语气说话，于是她可以确定是出了很大很大的事，要命的事。她的胸口一下子成空的，凉风能轻易将她洞穿。

她两腿发软地赶到医院，医生说，从影像结果上来看情况不太乐观，但具体还要做病理报告。为什么要做病理报告？在她的概念里怀疑是癌症才要做这个报告。她马上把女儿的X光片、CT片都拍照发给前夫，让他找熟人医生给看看。结果是，骨癌的可能性非常大，大到其实不用等病理报告了。

前夫老吕也赶来了，给女儿办好住院，两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流泪。中间空着一个人的位置，似乎那里正坐着一个隐形人。

过了一会儿苗小燕的妈带着陪床的被褥、脸盆、衣架、牙膏牙刷之类一大堆东西过来，冲老吕说了一句：“你还知道来呀！”

老吕没吱声。

他们俩以前就不对付。苗小燕嫁老吕时她妈十万个不乐意，嫌他穷，没本事。后来小夫妻生了孩子，老吕很早没妈，爹又多病，没人来带孩子，只好请孩子姥姥来。夫妻俩的矛盾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苗小燕房子面积小，把妈请来把爹晾在老家心里很过意不去，再说带孩子是多辛苦的活儿，她希望老吕能感恩。老吕倒好，整天觉得老人的教育方式不对，生活习惯不好。苗小燕说你觉得我妈不好你带娃啊？他就叫唤：“我还不能说说了？”接着延伸到千百年来都是老婆负责生娃带娃，苗小燕气得半死，说要不然我辞职带娃，你养得起我们吗？老吕大叫，别家吃肉我们吃饼，怎么过不是过！就这样吵吵吵，加上苗小燕的妈在里面拱火，终于在孩子6岁时离婚了。

老吕调头就去找了个小女朋友。也不知道人家图他啥，可能长得忠恳吧。苗小燕想想自己当年都能上当，那小姑娘的行为也可以理解了。一年半载后，老吕开始对孩子不大上心，从一个星期来看一次到一个月看一次，后来三个月才看一次。孩子的生活费他也给得不及时，所以苗小燕妈怼他。

苗小燕知道他为什么不上心。一是感情在变淡，二是他要谈恋爱开销大，三是苗小燕自己拼命工作，孩子只能全权交给亲妈，老吕不喜欢和前岳母对接。反正离了婚的男人都这样，苗小燕见过好几对，头两年还给抚养费，后来面儿都见不着。

此刻坐在这里，她是怨恨他的。但见他哭得真诚，又无话可说。

2，

病理结果出来，确定是骨癌，得截肢。更悲伤的是另一条腿上也长了恶性骨肉瘤，都得截。一个9岁多的孩子，一下子成了残废，这让苗小燕怎么都接受不了。她天天哭，不知道是不是流了太多眼泪的缘故，感觉人都哭短了，衣服裤子长一大截。同时她很后悔自己在孩子刚开始喊腿疼的时候不放在心上，直到娃疼哭才知道叫她妈带去医院检查。如果早点发现，没准…能保住一边脚。她又很害怕老吕问起这个事，如果他知道是自己的疏忽，不知道又要嚼出什么叫她爆炸的话。

好在他也没问。

他天天晚上一下班就往医院跑，给女儿讲故事，逗女儿开心，鼓励女儿勇敢，有时候看到那父慈子孝的画面，苗小燕会有一点恍惚。

刚开始是苗小燕的妈陪床，后来老人年纪大了受不了，老吕自告奋勇地要来陪床。苗小燕一句“你不管你女朋友了吗”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何必没气找气生呢。她把这两年对他的埋怨也统统咽了下去。现在只求他能在金钱和精力上帮一把，哪怕自己哄着他也无妨。

因为到了这个时候，真的找不到更可靠的人。

她离婚后也谈了个男朋友，相处一年多了，现在她孩子得大病，他就来过一回。他带着个花篮，里面插张卡片“祝小朋友早日康复”，苗小燕怀疑他根本就没记住她女儿的名字，所以用“小朋友”代替。当时正好前夫在病房里，苗小燕说：“我前夫在上面。”男朋友说：“那我就不上去了吧。”等苗小燕捧着花篮上楼时，被护士拦下，说花篮不能放病房，怕有人花粉过敏。苗小燕就找了个垃圾桶把花篮扔了。她进病房时看到前夫正在陪孩子玩一条玩具鲤鱼。那鱼做得极逼真，在地上跑时还会摆尾巴，一下钻到床底下不见了，父女俩咯咯咯地笑。苗小燕没有由来地叹了口气，仿佛预知到什么一样。果然男朋友发来的问候消息越来越少，最后没有了。

3，

女儿做完手术醒来时，苗小燕和老吕都把脸收拾出很假的灿烂迎接她。女儿醒来问：“爸爸，你不走了吗？”

老吕拉着她的手说：“爸爸不走了。”

女儿忽然说：“那你们能复婚吗？我没有脚了也值得。”

苗小燕“嗷”一声哭了。孩子说的这是什么话。孩子还是希望他们在一起的。孩子这几年心里都在想什么啊。各种错乱的感情在苗小燕心里冲撞着，她实在受不住了。是自己不争气当年选择了一个这样的男人，然后又因为经济条件不好不得不让看不起丈夫的亲妈来带娃，再然后离婚是必然，不得不自立更生所以更拼命工作是必然，疏忽了孩子是必然，找了个对象不愿受她拖累也是必然……如果用“一步错步步错”来形容也没有什么不妥当。一切都是命运使然。命运感又把他们连接在一起。苗小燕看到老吕的眼圈也红了，他竟走过来搂了一下苗小燕的肩，对女儿说：“复，宝宝没有脚了，但宝宝心里有翅膀就行。”

女儿睡着后，苗小燕和老吕相对无言。两个人不停地看吊水的袋子里还剩下多少液体，直到护士来提醒到了关灯时间。老吕说：“你回去睡吧。”苗小燕说：“我不回去。”老吕说：“你在这儿也没地方睡。你总得休息一下。”苗小燕还是说：“我不回去。”老吕说：“要不然你睡小床，我在椅子上坐着睡。”苗小燕问：“坐着能睡着吗？”

老吕停了一会儿才说：“要不然就把婚复了吧。”

“你不是有对象吗？”

“谁有我女儿重要。”

苗小燕仍然把一万句话憋在心里没有说，她又守了一会儿，离开了医院。

4，

苗小燕的妈因为高血压犯了得住院，不得不回老家让老头子照顾。老吕又提了一次复婚的事，没郑重的提，仍然是当着孩子的面提。他哄她吃稀饭的时候说：“把这一点吃了，爸爸妈妈就去领个红彤彤的结婚证。”孩子坚持着吃完了，问：“你们现在去领吗？”老吕说：“等姥姥病好了，她来医院代我的班，我就和妈妈去民政局，结婚得两个人一起去呀。”

苗小燕意识到他可能认真了，同时也在提醒她，孩子姥姥的存在。苗小燕找了个背人的地方打电话给她妈，说老吕有复婚的意思。她妈说：“我哪还管得了你们哟，我半条命都快没了。”

听这意思也是知道她的难处，不反对，彻底撂挑子。事情走到这一步复婚似乎也是个好选择，至少亲爹照顾女儿，苗小燕放心。以后女儿要坐轮椅，装假肢，哪哪都花钱。找别人陪她吃苦受罪不现实。老吕毛病多、脾气大，但是想想自己怎么着都是过，只要孩子好。

老吕第三次在孩子面前提起复婚的事时，苗小燕终于接腔：“宝宝真坚强，有你这么好的孩子，爸爸妈妈都不舍得离开你了，我们等你出院就去把婚复了。”

于是孩子天天盼着出院，盼得苗小燕心酸。一天她下班到医院来，碰上老吕从水房出来，手里攥着一条刚洗完拧干的小裙子。苗小燕说：“给我。”她走到小阳台上呱呱两下抖平展，给女儿晾好。进来时阳台的门有毛病，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吵了旁边床上的老人睡觉。家属发出不满的声音，老吕赶紧说：“对不起啊，她不是故意的。”苗小燕抬头和老吕的目光交锋了一下。孩子出事后，他们每天见面，但该说话说话该干嘛干嘛，都冷冰冰的。这次的交锋却有些异样，微暖得很自然，好像他们从始至终都是一家人一样。

女儿盼星星盼月亮地终于盼到出院，她坐在轮椅上，让爸爸妈妈一人拽着她的一只手滑翔。老吕说：“不行，我们一用劲儿就把你拽掉下来了。”女儿表示不开心。苗小燕说：“我们一人抬你一边把手飞，好不？”说着这边就要用力。老吕问她：“你能行吗？”“可以。”“东西都给我拿。”然后俩人把轮椅抬起来，“飞”过阶梯“飞”过停车场，女儿嘴里发出“哟喝哟喝”的欢呼，一派天真，未来无忧的样子。降落时女儿大叫着：“爸爸妈妈你们赶紧重新结婚吧！”

5，

领结婚证是很简单的事情。不到半个小时就完成了。从民政局出来苗小燕心里是说不上来的滋味，有一点点感激，也有被打回原形的无奈，对未来是漠视，对女儿是无尽的揪心。

回去后老吕就把东西搬过来了，日子照常过。唯一不同的是比以前更忙，忙到没有时间吵架。女儿的腿需要按摩需要针灸需要做康复训练，她得学会自己上厕所自己坐上板凳自己上床睡觉，还要补学习还要订假肢还要遛弯晒太阳。生活被无穷无尽的杂事顶得满满的。苗小燕和老吕都不得不让工作受影响，收入锐减，但这件事和孩子的事比起来已经不值一提。

老吕还是那个老吕，但是在一些事情上学会了让步。苗小燕说她妈在家一直病着，她想打一千块钱回去。老吕说：“五百就够了。”苗小燕没理他，当着他的面转了一千块钱给她妈。要搁以前老吕肯定会跟她吵，她也会在老吕说出数字的那一瞬间马上跳起来。但现在不吵。也不是忍，是互相随你的便。

在苗小燕的印象中自打她生下孩子他们就没有这样和睦过。她老同学听说了她的事，跑来看小孩，然后把故事写到了网上。写得十分感人，大意是两颗分崩离析的心却由于家庭共同遭遇的劫难重新走到了一起，而且抱得更紧。苗小燕看完自己都要感动了。人家写的是事实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但是有一件事她是没法忘记的。领结婚证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老吕跑到卫生间接电话，他说：“不是你天天闹分手我才走的吗……再说你家里又不愿意……我吼你了吗我只是声音大了点……我要是像对我老婆那态度对你，你早就受不了了……别给我打电话了也没啥可说的……”当时苗小燕心想其实他对自己态度还算好，也许他指的是他以前的态度？不管怎样他只是说话大声一点对方就不乐意，可见这两三年里他有多舔人家。他的回归不全是出于爱，是和她一样的“不得已”，是把双方都重新扔回市场经过市场调节的结果。当然如果他混账一点他可以完全不管女儿，然后双方不停的扯皮拉筋打官司。就冲他这一点积极，把他捡回来仍然值得，至少这是对自己最有利的生活。

有一种婚姻叫“有爱但不多”，也叫“其实双方都没有更好的选择”。知道就行了，没有必要说破。灰心吗？没时间。要集中精力对付一个苦字，男男女女的那一丁点灰心丧气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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