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在我们的生活和教育中,最重要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如果我们可以去训练自己看见这些看不见的东西,会预防很多悲剧的发生。
请问林红老师,作为一名家长,如果我们想看见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我们应该去选择看见什么?我们怎样能够更好地观察孩子的状态?怎样观察我们家庭的状态?观察我自己的状态,怎样睁开眼睛去看到这些生活里很重要但往往被忽视的东西?林红:在治疗中,我接触过一些孩子,曾经有个女孩,在十七八岁的时候不能上学了。在做家庭治疗的时候,我发现她六七岁的时候出过车祸,爸爸和她在一起,爸爸当时就死了,她的腿划了很长的一个口子。她的妈妈失去了丈夫,她失去了爸爸。这个妈妈就想,我不能在孩子面前掉眼泪,孩子就只剩下我了,我要坚强。所以她没有在孩子面前掉过眼泪,但实际上她很痛苦。孩子也不敢去表达自己的哀伤,因为没有这个机会。她觉得她要掉眼泪的话,妈妈会难过。其实妈妈和女儿都有很深的哀伤,但是都隐藏起来,假装正常的生活。直到十几年过去了,孩子不能上学了,来寻求治疗,才发现曾经有这样的一个创伤。也特别神奇,在治疗过程中,这个女孩就又开始穿裙子了。妈妈说,从那次车祸之后,这个孩子再也没穿过裙子,因为她穿裙子会露出来腿上的那个伤疤。
但是在治疗过程中,她就开始穿裙子了,这说明什么呢?其实就是,所有的心理问题,我们都要去面对它,而不是假装过去了,不提了就没事儿了,就不难受了。我 2015 年曾经在哈佛大学儿童青少年心理健康实验室访学过一段时间,有一个叫 John Wise 的老师用全球研究的大数据,开创了一套培训手册,叫 Match。其中提到创伤的部分,最至关重要的就是治疗师陪着孩子回到那个创伤的情境,让孩子能在治疗师面前回忆起那个创伤的细节。是哪一天?哪一月?哪一日?当时天气什么样?当时我在干嘛?然后发生了什么?然后我看到了什么?我听到了什么?我闻到了什么?就是回到那个场景,我感受到了什么?我有什么情绪反应?嗯,我可能特别害怕,我想哭,可是我也不敢…… 就是让孩子回到那个情境去表达,我们要先陪着孩子去表达,孩子可能想哭,让孩子可以哭出来,可以去表达,这是第一步。然后我们再帮助家长,就是让孩子在家长面前也能够充分表达,不然家长也没有办法面对。家长不能说,哎,你别说了,这都过去了,你还说那有什么用…… 孩子一哭的话,又会说,你怎么这么不坚强?家长往往把孩子给堵住了。所以我们治疗师的作用,就是让孩子可以跟家长去回顾这些细节,家长能够去面对,能做到支持孩子,家长能听下来,能够给孩子一些比较健康的回应。其实就这么简单,当我们充分表达之后,当家长能够理解孩子之后,当家长能够跟孩子共同面对之后,孩子创伤的这个结就可以解开。一诺:如果用一个比喻,就好像有一颗子弹打到你的身体里,你说,就让它长上吧,那是不可能的吧?你得把这个子弹取出来,才有可能真正意义上的愈合,但是你把它取出来这个过程是很痛苦的,所以我们不愿意去取,反而会盖上一层。不仅不取出来,我们还穿上件美丽的袍子,假装什么都没有。再比方说,我的肉里边扎了一根刺,我肯定要把这刺拔出来,我不可能不拔这个刺,而且还包上一大层东西,穿上个很厚的袖子,你肯定不会这样做的。那如果是发生在我们心理上的,我们就会这样做,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带着好多刺儿,带着好多子弹,那能不难受吗?我在工作坊里面也讲过两句话,虽然不是从心理角度讲的,但意思其实完全是一样的。第一句:走出困境的唯一道路就是去面对这个困境。因为你其实是躲不过的,你不要装做它不存在,不然你以为绕过去了,它会变个样又在你前面出现的,直到你面对它那一天,才会消失。第二句:only way out of pain is to experience. 走出痛苦的唯一路径是去体会这个痛苦。比如上野千鹤子老师讲的“慕强”和“恐弱”,因为我们特别慕强,我们觉得把这个刺拿出来是一个很丢人的事情,我们不愿意做。然后又因为心理或文化使然,使得我们的第一反应是去掩盖它,然后去忽视它或者假装看不见,好像我看不见就不存在一样。实际上它不仅是存在,而且它还会“化脓”,会“溃烂”,会变得比你当时去面对它要难处理得多。等到那时,你再跑去找林红老师,说得不好听点,到时候可能只能给你截肢了,算治了吗?也算治了,但这种痛苦肯定是更大的。而且林红老师愿意给你截肢吗?她也不愿意给你截肢,但已经烂了十几年了,只能这样了。在你痛苦的同时,林红老师也很痛苦,她在这其中有成就感吗?没有什么成就感,她肯定希望能早点把这个手术做了。这里我把刚才讲的处理创伤的 7 个步骤,再给大家讲一下:第一步就叫 shock and denial(震惊和否定),就是你当下会感觉到震惊,你会大脑一片空白,然后你就会去否定了,你会拒绝承认这件事情的发生。第二步叫做 pain and guilty(痛苦和内疚),就是我们会很痛苦,会有各种各样的负罪感。比如那个武汉妈妈,她肯定有负罪感,她肯定会想我要是不送他去上学就好了,或者我当时没有去这个学校就好了,如果我不在这个城市就好了等等。第三步叫做 anger and bargaining(生气和争辩),我们会很生气,我们会想,为什么是这样的!你要去 bargain,就是讨价还价,然后你会很愤怒,为什么不能解决这个事情?凭什么这样?为什么是我?到了第四步,就到了“地狱”的最深处,就是 depression(抑郁)。你会觉得经过一开始的 shock 到 pain 到 anger,然后就会depression,这时候就像刚才林红老师讲的,你在抑郁的时候其实就是需要去experience (体验)它,就像丘吉尔那句话,他说,If you're going through
hell, keep going.(如果你现在正在地狱里面走,请继续前行)之后就到了第五步叫做 upward turn(开始转向),就会有机会变好,会看到一点阳光。第六步叫 reconstructing and working through(重构和解决),你会重构这个故事,你会发现其实不是我的错,哪怕是当时害你的人,也不是故意的等等。你会看到这些问题,它是个很不幸的事情,但你会开始有一定抽离感地去看这件事情,然后你会开始 work through(去解决它)。然后,最后一步就是 acceptance and hope(接受和希望),就是一种接受,接受之后会有新的希望。大概就是这么七步,有很多书都在讲,这个过程其实是一个非常深入、非常长的时间,在内心是个非常痛苦的漫长过程。其实你周围的人每天都在发生各种各样的悲剧,疫情期间就更多了,但是大家都没有机会去讨论。每一个没有被讨论的或者没有被面对的创伤,都像那个子弹留在你的身体里,只不过它现在还没有溃烂。但是它有早晚会的,直到它被面对。这个过程需要做这么多的工作,但是很多时候我们不仅没有做这个工作,我们还在拼命地掩盖它,拼命地去展示正能量,拼命地去做一些相反的事情。所以我觉得,今天有机会能谈谈这个也挺好的。因为每个人的生命里面都会有创伤,如果我们知道这样一种方法,知道怎么样面对才是科学的,至少我们可以不去做错误的事情,我们大概知道方向是对的,然后我们可以慢慢去探索,慢慢去学习。当我们更多的人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是我们走向真正意义上的幸福的开始。你说有个房子、有个车、有个学位,就叫幸福了吗?不是的,我们知道太多的人,这些东西似乎都有,也不幸福,对吗?各位读者朋友,感谢关注。一起在文末留言你的想法/故事吧!也欢迎点分享,给需要的朋友们呀。记得点一下在看和星标哦,期待与你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