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我们是不是正在失去进入心流的能力？
一诺、唐纳森约 8 分钟▲ Photo from Pixabay
（本文整理自访谈《如何在复杂世界中创造最优体验？》全文共3600字，整理人:煤炭愚蠢）
被杂事包围的我们，还能进入心流吗？
一诺：对于很多朋友们来说，“积极心理学”与“心流”都不是陌生的词汇。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年幼的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Mihaly Csikszentmihalyi）亲眼目睹了太多人间苦难，这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为了帮助那些心理受到创伤的人，他在上世纪80年代开创了“积极心理学”领域，又将研究精华汇集在《心流》一书中，至今已影响了千万读者。
但，置身于2025 年的当下，我们的生活环境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积极心理学”还能帮到我们吗？当代的疲惫心灵怎么能在“心流”中完成自我愈疗？
唐纳森教授是这一领域的核心团队学者，我们很高兴今天能借着他的新书《心流2.0》，来谈谈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经常遇到的问题。
教授，你曾经提到过，很喜欢彼得・德鲁克的一句名言，“你无法管理无法衡量的东西”，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为什么喜欢这句话？这句话和您的研究有什么关联呢？
唐纳森：好的。我曾有幸与彼得・德鲁克教授一起共事过，他是对我影响最深的人，并且一直在引导我。大家对他的了解可能是建立在“现代管理之父”这个身份上的，而他开创的整个管理学领域都建立在“我们能准确衡量事物并仔细监控它”这个理论基础上。
当我在2005年左右遇到了米哈里，开始与团队的伙伴一起探索人生的终极意义，以及研究“如何过好一生”。米哈里提出的核心观点是：我们应该掌握主动权、控制注意力，当全神贯注投入活动时，就会进入深度心流体验。
但我们所处的高科技时代和他当年的环境差别巨大——各种人和事都在争夺我们的注意力，人们很容易被算法操控，注意力被分散，我们每天一醒来就得和 “信息怪兽” 搏斗，这是米哈里当年没有遇到过的挑战。
其实问题不在信息本身，而在于我们没有一套应对它的方法，而这个 “怪兽” 在过去这些年里又发展得太快了。我们并不是要戒掉社交媒体或人工智能，而是要培养意识，学会有管理、有控制地使用它们，让技术帮助我们更好地进入心流，改善生活。从这个意义上说，两位大师的思想在此交汇了。
一诺：正如你刚才所说，可能我们身上 “注意力碎片化”的问题都很严重，“时间碎屑” 越来越多，人们是不是正在失去进入心流的能力？该如何应对？
唐纳森：“时间碎屑” 就是指那些零散的、不断涌向我们的小段时间，人们总在同时处理多件事、应付琐事，这会让进入心流的时间变得非常少。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失去了进入心流的能力，关键是要学会管理生活和注意力。
首先，可以在每天醒来后留意自己的注意力流向，因为 “信息怪兽” 一直在试图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其次，在安排日程时，尽量不要排一堆间隔很短的 Zoom 会议，如果可以，尽量把主题相近的会议集中安排，留出大块不被打扰的时间来做需要深度专注的工作。通过这样的方式，就能在生活中创造更多心流时刻，提升幸福感，而不至于被碎片化事务牵着走，最终身心俱疲。
一诺：大家通常认为心流是一种私人的、独处的体验，但你在书中提到了 “集体心流” 这个新概念，能不能为我们详细说明一下什么是集体心流？
唐纳森：集体心流的体验感比个人心流更棒。举个例子吧，我年轻时很喜欢冲浪，这是一种能让我进入 “个人心流”的状态，但当我的孩子们也学会冲浪后，我发现和他们一起在海里冲浪的感觉更好、更安心，这就是集体心流。
工作中也是如此，我不想孤军奋战，更愿意和团队一起协作——最好能有一位能激发大家积极性的领导。 有研究证明，当团队目标一致、协作默契时，能发挥出远超平时水平的实力。集体心流不仅能改变企业，还能改变社区和家庭关系，比如和朋友、家人一起进入社交心流时，那种连接感和幸福感是个人心流无法替代的。
一诺：那应该如何创造集体心流呢？你在书中提到了十个要素，能挑几个最关键的讲讲吗？
唐纳森：好的，我认为最关键的几个要素是：
第一，团队目标明确，每个人都必须清楚地知道我们的共同目标是什么
第二，彼此认真倾听，这是进入集体心流的重要基础。团队要做到分工明确且全神贯注，不能有人分心、捣乱，所有人都要齐心协力聚焦目标；
第三，掌握主动权，团队能掌控自己正在做的事；
第四，放下自我，不能只想着实现个人目标，而忽略团体利益；
第五，平等参与，每个人的想法都应被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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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心流”≠“垃圾心流”
一诺：好的，非常感谢，我发现这几个要素和谷歌 “亚里士多德项目” 的研究成果是高度一致的——他们发现，高绩效团队的五个要素是：心理安全感、可靠性、结构清晰、意义感、影响力，而这正是集体心流要素的核心体现。
我还在您的书中发现了两个很有意思的概念，一个是“微心流”，一个是 “宏心流” ，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唐纳森：“微心流” 指的是我们的短期体验，比如每天、每周经历的那些能让人专注投入的小片段；“宏心流” 更偏向长期规划和愿景，是这辈子想要实现的大目标，需要投入深度、持续且有意义的努力。现在世界变化快，生活中的微心流时刻其实变多了，从微心流开始培养心流意识是很好的选择
一诺：不管是在中国还是美国，都有很多人沉迷于短视频，这种沉浸算不算 “微心流”？
唐纳森：这不算真正的微心流，其实在短视频流行之前米哈里就谈论过这种情况。以前人们可能会通过吸毒、喝酒之类的方式试图让自己进入一种更愉悦的意识状态，这就是米哈里口中的 “垃圾心流”。
真正的微心流要符合 “技能-挑战匹配” 原则，是主动投入的结果，而不管是抽烟、喝酒还是刷短视频，我们都是在被动接受愉悦，不需要调动技能应对挑战，只是短暂的感官刺激。很多人因为要么无聊、要么焦虑，无法进入真正的心流，又渴望愉悦的体验，就会用 “垃圾心流” 来模仿，结果容易成瘾，这就是数字时代的 “软性毒品”。
判断一种体验是微心流还是垃圾心流，核心看它是否符合 “人类蓬勃发展的九大基石”：简单来说，如果做一件事能带来积极情绪、促进人际关系、提升成就感等，就是有益的微心流；如果影响了成就、人际关系、身体健康，只是单纯消耗时间和注意力，就是垃圾心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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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的生活是个人的创造，
无法用固定公式复制
一诺：好的，我在这里稍稍为大家科普一个重要概念——“PERMA+4” 框架。其实最初的 PERMA 框架有五个要素：
“P” 是积极情绪，即体验幸福、快乐、爱和感恩等感受；
“E” 是投入，全神贯注地参与某件事；
“R” 是人际关系，建立并维持积极、互利的关系；
“M” 是意义感，感受到自己与更宏大的事物相连，为更高目标努力；
“A” 是成就感，体验对事情的掌控感，比如 “我做成了一件事” 的感觉。
后来在此基础上又新增了四个要素，第一个新增要素是身体健康，包括高水平的生理功能和心理健康，这是所有的基础；第二个是心态，即成长型心态，让我们能把挫折和挑战转化为成长机会；第三个是环境，包括空间因素（如接触自然光、亲近自然）和身心安全等；第四个是经济安全，重点是满足个人需求所需的财务安全与稳定的主观感受——这和拥有多少钱没有必然关系，很多亿万富翁依然缺乏安全感，
这九大支柱是判断行为是否促进成长的核心标准，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管理生活和情绪。
但我想，可能很多家长都会关心一个问题：现在的孩子生来就在数字时代，很小就接触电子设备，家长该如何利用积极心理学，帮助孩子更好地成长？
唐纳森：积极心理学里有个分支叫做 “积极教育”，已经有很多积极心理学家把我们今天聊的这些理论应用到了育儿领域。其实相较于成人，孩子特别容易进入心流状态，只要给他们创造合适的环境，让他们享受玩耍、发挥创造力，心流就会自然发生。
比如把家务变成游戏，全家一起参与，既培养责任感，又创造集体心流；在陪伴孩子时，全身心投入，哪怕是照顾哭闹的宝宝，也试着保持专注，和孩子一起进入心流状态；关注孩子的优势，而不是只盯着不足，让他们在擅长的领域获得成就感和自信心。
当然，照顾孩子绝不轻松，对母亲来说尤其如此。我觉得家长可以把育儿中的很多事变成 “共同活动”，而不是单方面的任务——比如一起做饭、一起整理房间、一起阅读，或者有些孩子喜欢通过运动、画画、搭积木......总之，家长需要尝试不同方法，找到适合自己和孩子的方式。米哈里说 “快乐的生活是个人的创造，无法用固定公式复制”，育儿中的心流也是这样
一诺：这句话说得真好！那么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该如何更好地利用技术，提升个人和集体的幸福感？
唐纳森：技术本身没有好坏，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结合积极心理学的原则，正确使用它。现在我的一些学生正在研究如何利用人工智能、社交媒体等技术，提升人们的 PERMA 要素和心流体验。比如 “人工智能教练” 这个概念——世界上专业的教练、积极心理学家和治疗师数量有限，很多人在生活中挣扎却得不到帮助，而人工智能教练可以教人们积极心理学的原则，帮助设定目标，甚至通过互动游戏的方式，辅助人们规划美好生活。它不是要替代人类教练，而是作为补充，让更多人能接触到积极心理学的工具和方法。当然，我们也发现了一些问题，比如有些人担心信息被滥用，有些人不适应与人工智能互动，但总体来说，技术为提升幸福感提供了新的可能。
我们需要做的，是主动掌控技术的使用方式，让它服务于我们的专注、人际关系和意义感，而不是被技术操控，陷入注意力碎片化和垃圾心流的困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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