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有一张被生活榨干的苦脸,淡眉,高颧骨,眼睛狭长,嘴唇又薄又嚣,一开口就是浓郁的刁民气息。她比较喜欢她的父亲,那是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总是笑眯眯的,从来不说狠话。不过父亲在她身边的日子非常少,加起来都不超过半年。儿时,有一阵子父亲是经常回来的,每周都回来一次。幸福的日子只维持了一两年,后来母亲说他又去了外地工作,半年才回来一次,匆匆吃一顿饭就走。再后来,小卉14岁那年,父亲彻底不回来了。母亲说他死了。小卉才不相信,别人家亲属去世,是有葬礼的,是需要孩子抱着遗照去往墓地的。小卉虽然没经历过,也在电视里见过。她不知道母亲对父亲有什么深仇大恨,每次提起他来都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非要连父女之间的深情厚意也要生生剥去。16岁的那个夏天,小卉在街上无意中碰到了父亲。当时他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还有一个小孩。小卉怔住了,父亲也怔住了。那个孩子看起来有10岁左右,小卉在那一瞬间稍微有点理解母亲。但是她仍然不敢相信。她绝望而又渴望的站在那里,等着父亲过来跟她解释一些什么。最后父亲过来了,问她有没有电话号码,他问得急切而焦虑,那个女人在不远处警惕的看着。小卉不知道他急吼吼的样子是因为自己定在那里给他带来的恐惧,还是成年人所谓的“很多事你长大就知道了”。总之她木呆呆的允许父亲扫了她的微信二维码。当天晚上她翻看父亲的朋友圈,父亲过得并不好,寥寥几条朋友圈晒的都是自家的店铺。是一家狭促的窗帘店,一看就质量很水,价格也便宜。她故意在一张有他儿子的相片下面点了赞,不一会儿父亲发消息过来:你还好吗,这两年我很想念你。所有的一切忽然都冰消雪融。小卉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能够如此轻易的原谅父亲。或许是母亲太严苛、太愁苦,浑身负能量令她总想逃离。这是对枯竭母爱无声的报复。她发现其实她不太能共情母亲遭遇背叛的痛苦,反而更容易共情父亲逃避的不得已。那天吃饭是小卉结的账。她一定要结账。好像用这种方式才能表达,她内心深处对再一次失去他的恐惧,以及自己柔弱的站队。那以后他们就开始了偷偷摸摸的联系。父亲偶尔会给她带一些小礼物,粉红色的橡皮筋,泡泡袖连衣裙什么的。有一次她把一件T恤剪短成了露脐装,被母亲一顿恶骂,后来见父亲的时候她故意也穿了那件,父亲不但没骂她,还夸她是大姑娘了,很漂亮。她真是喜欢和父亲在一起,她可以活得很放肆,对世界没有抱歉感。今年高三,母亲大方得出奇,给住校的她每个月2500块生活费,买学习资料的钱只要她要,就有。小卉每个月能屯下一到两千块钱,半学期下来还屯了不少。那天父亲来给小卉送一匹玩具小马,说是“马到成功”的寓意,祝她高考顺利。他们一起在学校门口吃小食,父亲和她在一起总是很满足很幸福的样子,一碗臭豆腐都吃得有滋有味。他的情绪感染着她,聊到小时候,父亲说愧对她。她说:“没什么。”语气潇洒欢快。走路的时候她挽着他,能感觉到父亲的百味杂陈,有自豪,有骄傲,还有些诚惶诚恐。这才是父亲啊。有父亲多好啊。中间父亲接了个电话,为两千块钱和别人吵起来,大意是窗帘按对方窗户尺寸裁剪的,用了一个月没法退货,如果他私自退了,他老婆也不会饶了他。听起来那个客户和父亲是熟人。小卉就问怎么回事,父亲说老同事在他家订了窗帘,一个月后要退货,他要是给退了,老婆得凶死他,不退吧,跟老同事算是翻脸了。“那不行那不行,这些年我已经够对不起你们母女了,我怎么能要你的钱?”“你不要,就是不认我这个女儿了?等你老了,我还想给你养老呢。”小卉执意把钱转给他,然后抢过他的手机点接收。父亲红着眼睛,有点手足无措。“小卉啊,”他说:“爸爸欠你太多。”这件事无意中被母亲发现,她大发雷霆,详问事件始末。小卉叛逆,顶嘴道:“已经给我的钱不就是我的吗?我又没有乱花,我给的是我爸!”小卉说:“你恨他,可是我不恨啊!你为什么非要拉着我一起恨他呢?!他是我爸爸呀!”“好……好。”母亲说:“你先全力冲刺高考,其它的事情,以后再说。”“还有什么好说的。”小卉嘟囔了一句。无非是母亲跋扈,父亲出轨,因“性格不合”离婚,父亲走的时候家里什么他都没有要,可母亲仍把小卉当做自己栽培的果实,绝不允许父亲摘取——碰都不能碰。可是想过她的感受吗?小卉的高考成绩过了二本线,母亲希望她报考外地的大学。小卉一万个不理解,别人的父母都希望孩子留在身边,怎么她妈非要把她往外推呢?7月初小卉过18岁生日,她约了一大帮子人一起狂欢,当然还有父亲。玩得很嗨,凌晨她才回去。“卉卉,你今天满18岁了,有些事情,我跟你坦白。”母亲的眼睛像鱼泡,像是哭了很久。小卉于心不忍,决定听听。丁慧莲20岁那年,在一家邮局打工。是合同工,负责分拣信件。单位里有一个正式工,姓徐,长得高高大大的,上下班骑摩托车。那时候有摩托车是富有的象征。徐先生家世也很好,父母都在机关工作,不像她,是菜业队出生。徐先生经常骑摩托送她下班,两个人悄悄相恋。可徐家父母不同意,认为儿子必须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徐先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拖就是5年。丁慧莲两次堕胎,第三次,她不肯了。徐家仍不接受她。他们一边马不停蹄的给徐先生找对象,一边动用关系提拔他。丁慧莲怀孕4个月时,徐先生已经升任副所长。丁慧莲与徐家的关系更加剑拔弩张。不料就在这时,徐先生因公出差,意外身故。单位赔了一笔钱。丁慧莲悲痛欲绝,她找到徐家时,所有人都认为她是为了钱。徐先生的父母重男轻女,直截了当告诉她:你非要把孩子生下来也不是不可以,如果是儿子我们就认,如果是女儿,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她没有再去找徐家,而是决定自己抚养孩子。她母亲早逝,父亲嗜赌成命,有一个姐姐在家里主事。姐姐从始至终都没有支持过她,当知道她生了个女儿,姐夫一家都怂恿她“离这个神经病远点,以免将来成咱家累赘”。为了保全自己的小家,姐姐也跟她断绝了来往。丁慧莲把孩子养到两三岁的时候,孩子总是问,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我的爸爸在哪?她觉得特别对不起孩子。完全是自己出于任性生下来的,结果全世界都没有人伸出援手。太苦了。那段时间她夜里经常去网吧混,有一天灵机一动,发了个帖子给孩子征爸爸。她希望能有一个男士,以孩子爸爸的身份出现,两三个月出现一次就行了,就骗孩子说自己在外地工作,骗孩子说很爱她。每陪孩子一天,她付80元钱。付金波是应聘者之一。他是最丑的一个,但也是最真诚的一个。两人见面时,他说他不要钱,就当做善事,他说喜欢做善事。他有一句话打动了丁慧莲:“可是我嘴很笨,我不太善于表达感情,我怎么做才能让小孩觉得我喜欢她?”一个不够被世界爱的女人,最终会容易被笨拙的男人打动。丁慧莲让他陪了一次女儿,他表现得很好,永远笑眯眯的,女儿在他面前很放肆,是她没见过的样子。当时很流行网络文学,许多网络小说写类似的故事,都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假爸爸成了真爸爸。丁慧莲发这种征友的帖子,心里隐隐也有这种期盼。她快30岁了,拖油瓶,四处打工,她不知道小说里写的情节会不会在自己身上发生——一个善良的男人,因为看到她的坚强和不屈,被她打动,假戏真做,终成眷属。所以付金波向她的身体伸出手时,她半推半就,这个男人条件并不好,他总应该是真心的吧?结果却是可笑的,他不收那80元钱,是划算买卖,换的是丁慧莲盼着他来,不但献身还给他买衣服买鞋,买洗发水买剃须刀,只要他来就伺候得妥妥贴贴。丁慧莲一度愤怒,想跟他彻底断掉。可是女儿已经五六岁了,见不到爸爸,还是吵着要爸爸。没办法,付金波再发消息问候时,她回复了,就这样她成了付金波的小三。对她来说,反正已经跟人上过床,再继续上下去似乎谈不上损失。她虽然每天都在受罪,却也感到幸福,因为她虽然牺牲了自己,却保全了孩子应该得到的爱,孩子体会不到她的痛苦,却体会得到她用痛苦换来的“全乎的家庭”。
付金波结婚后来得少。每次都如同对她的恩赐。但只要他给孩子一个笑脸,丁慧莲就要精心伺候着。201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的时候丁慧莲才给孩子上上户口,解决了孩子入学的问题。孩子14岁的时候,终于有一天,丁慧莲和付金波的奸情被他老婆发现。当时丁慧莲承包了一个商场的保洁工作,拉了十几个中年妇女一起干。没想到付金波老婆打电话给商场老板,告了她一状。随后,“丁慧莲不要脸”的大字报贴到商场门口,丁慧莲不得不解散队伍,丢掉饭碗。孩子正在升高中的阶段,丁慧莲又操心生计又操心孩子,还要面对流言蜚语、众人讥笑。一天找老板要钱被拒,恍惚之下骑电瓶车摔伤,脚踝骨裂,留下了永久的后遗症。孩子再问起爸爸的时候,她无法遏制的咆哮道:“他死了!”直到发现女儿竟偷偷转账给付金波,最后一根稻草被压垮了。但面临高考,她不能发飙。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孩子到外地去念大学,到外地去落脚,永永远远的离开这座城市。小卉不认识一样看着自己的妈妈。她难以想象母亲这些年来忍受了多少屈辱,她苦得那么鲜明,自己却从来不探究缘由,只知道一味的讨厌,天呐她是何等可怜的妈妈。小卉的眼泪控制不住。愤怒,同情,悲切,什么都有。她的哭泣不仅代表了她因自己对父爱的破灭而痛苦绝望,还让她感到这种梦幻本身所蕴含的力量,对她来说,这种父爱曾是生活的动力。此刻这份动力没有了。可是另一份更沉痛的动力却崛起了。原来妈妈是最爱她的,可是爱得多么荒唐,妈妈以她那个时代的价值观认定,上过一次床再上也不是大罪,被人一再伤害还可以随着年龄老去一再降低底线。“你不是更傻吗?!”母亲流泪的脸让她如斗牛犬一般的双颊垮得更厉害。小卉剧痛的目光就像载重汽车一样,轰隆隆向母亲直着开过来,不会拐弯,又轰隆隆驶过去。对峙变得荒芜广袤,让她们仿佛站在世界尽头。泪水凝结后,小卉突然恢复了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的气力,她气势汹汹划开手机,对着付金波的头像吼道:“人渣!我全都知道了!把我的钱还给我!”
“不要报复,”母亲说:“我也是一步错,步步错。”
小卉倔强的后退半步,再看母亲时,眼神里升起暖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