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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茕子公公想变成爸爸。
风
风茕子//约 11 分钟
张悌媛的女儿谈了个对象,条件不错,在大公司上班,还是双硕士,有房有车。她见过那小子的相片,斯斯文文的。谈了七八个月,女儿上男方家去了一趟。男方的妈前几年因病去世,老父亲在体制内工作,还有5年退休。那“准亲家公”对张悌媛女儿实诚,上门就给了个八千的红包。过段时间女儿把对象小徐带家里来。张悌媛对小徐的印象也很好。她是单亲妈妈,这些年把女儿拉扯大不容易,特稀罕这种看上去规规矩矩的男生。接下来是双方家长见面的环节。小徐在一家大酒店很隆重地订了个包房。张悌媛跟着女儿进去时,小徐和老徐都在里面等着了。张悌媛一瞅老徐,怎么这么面熟?再瞅,他也在瞅她。接下来就热闹了,20多年前他俩在同一个厂里上过班,不过那时候他在编制内,她不在编,被迫下岗。想当年俩人关系还不错呢,她记得有一回她去批工作服,有人心眼儿小,怀疑她拿了回扣,老徐帮她把事压下去的。她下岗后开了个剪头发的店子,也是老徐找关系帮她把租金谈低的。“干了8年又调回来啦!你呢?现在怎么样?听我儿子说你有好几家美容机构呢!女企业家呀!”“那倒不需要,就是累心,还要经常到外面去学习人家的经营模式,有好的搬回来自己用。”“不是,像超音刀、超声炮的头子我们叫刀头,叫习惯了,其实不是刀,是那种,打激光的发射器。打了以后脸上的肉能紧上去,你看我这儿,这儿,都是打过的。”“噫呀呀,难怪你看上去这么年轻,跟30多岁人似的。”聊得忘乎所以时,他们没注意到两个小年轻先是惊讶,然后窃窃私语,接着笑,最后都开始玩手机了。直到肚子饿极了的张悌媛女儿欣欣敲敲桌子:“可以上菜了吗?两位主角?”老徐才反应过来,哈哈大笑:“上菜上菜,快喊服务员上菜。”张悌媛冲女儿道:“谁是主角?今天你和小徐是主角。”“你和徐伯是主角也行啊,我看挺好。”女儿性格活泼,爱开玩笑,倒把张悌媛说脸红了。小徐还在一旁加油:“要不我看……咱俩先撤?”张悌媛没好气道:“挺老实一个小伙子,都被我们家欣欣带坏了。”谁能想到世界这么小,谁能想到当初隐隐有好感却又都有伴侣所以没表白的两个人,现在都成了单身;谁又能想到两个孩子拼命地把他俩往一块儿搓,好玩儿似的。这不是天赐良缘么。可张悌媛心里有顾虑。老徐约她,见了两回面,越见越想见,顾虑就更大。再一次见面,她才说:“老见面怕人家嚼舌头。”“嗐……我怕人家说,你看闺女嫁人家儿子,当娘的又跟闺女公爹好上,不成体统。”老徐哈哈大笑:“出来吃饭嘛,不出来我就在你楼底下喊你啰。”张悌媛没辙,又挺甜。51岁啦,还被人像追少女一样地追求,有股没羞没臊的嗔。俩人一起吃饭,健走,爬山,还逛夜市,买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他们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总有说不完的话。两三个月后,有天晚上老徐留她过夜,她嘁了一声:“我3年前就绝经了,不想那事儿。”“真不想?真不想?真不想?”老徐每问一遍就在她身上挠一把,把她挠得直笑:“个老流氓。”“唉,说实在的,我的也没以前好使了。最好使的时候没给你,真是可惜。”“你不是不想那事了吗?”他一把将她勒怀里:“能不能使我也说不准,咱试试?”老徐会弹电吉他,张悌媛嗓子不错,他俩还在家录歌。录了发视频号上,居然吸了几千个粉丝。看来这个年龄段玩视频号的人真不少。由于拍视频时俩人总不自觉地打情骂俏,粉丝们给他们起名“夕阳桔”——又红又黄又暖的一对儿。慢慢地周围人都知道了这事,撺掇着:“跟孩子同一天结婚呗,多炸。”张悌媛就跟女儿商量,要不要同时办婚礼?只要你不嫌丢人,我就把老脸也豁出去了。“我感觉他心没定下来,”欣欣说:“他虽然也想跟我结婚,但是他又害怕一结婚两个人都变得面目全非。而且我发现他不喜欢小孩,我有个同事的小孩长得特好看,谁看了都忍不住想抱,结果他呢,有天我们一块儿吃饭他说那个小孩真吵。”“他才不会。”欣欣撇撇嘴:“有回在商场我俩看到一个小孩在地上撒泼打滚,他嫌弃地说’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小孩,我调头就走’。”“难道小孩一闹就不要了吗?”欣欣问张悌媛:“他这样的人怎么能当爸爸?可以想象以后我们有了小孩,他管都不会管。”张悌媛见欣欣回来得越来越频繁,她心里越来越慌。渐渐她的恐慌得到了验证——欣欣和小徐走到了分手边缘。欣欣也说不上来具体原因,反正就是嫌小徐不成熟,不是好丈夫的人选。张悌媛听女儿举的那些实例,确实感到小徐被娇生惯养得严重,感情是有的,责任心欠缺了一点。再和老徐见面时,张悌媛忧心忡忡地说:“两个孩子怕是搞不成。”“怎么会!昨天他还给欣欣买了条项链,准备她过生日时送给她,两万多呢。”“不是这,”张悌媛说:“钱,欣欣也不缺,问题是他俩都不是很想结婚,小徐也不想要小孩。”“这话就说岔了吧,男的给外头的女人花钱时也大把大把的,难道全是想结婚的?”这次的见面有点不愉快,又不到发作的地步,张悌媛早早地走了,老徐也没有挽留。夜里,老徐发微信过来说:“我问小毛了,他说感觉到欣欣有点变心,所以老早开始准备生日礼物。”“欣欣没有变心,她只是觉得徐小毛还没有’成家’的概念。”“他怎么可能不想成家?不想成家就不会把欣欣带回来。以前他也谈过对象,我喊他把人家小姑娘带回来,他从来没带回来过。”“想成家是一回事,成家之前又害怕是另一回事,总之他还没长大。”几天后老徐又喊张悌媛吃饭,这次两人在饭桌上吵起来。老徐说欣欣飘忽不定,让徐小毛觉得把握不住。张悌媛说徐小毛根本就不喜欢小孩,不但不喜欢小孩,他还很自私。俩人在外面同居的日子里,每次欣欣洗水果的时候都会问徐小毛吃不吃,要是吃她就多洗点,但徐小毛洗水果的时候从来不会问欣欣,他真是心粗。老徐又说是欣欣先把手机贴了个防偷窥膜他们才闹矛盾的。张悌媛说那是因为欣欣在电梯里玩手机时不想让旁边的人看到她打字,再说徐小毛后面不是也报复性地自己也贴了个防偷窥膜吗?他们的说辞都是听自己孩子说的,他们在替自己的孩子吵架。吵了一会儿发现有些事吵不全乎,因为根本不了解全貌。总之俩孩子现在的关系已经不好了,他们就也好不下去了。“只要小孩闹矛盾,都会各自向着各自的小孩,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张悌媛愤愤不平地说。“我可没向着他,我是想叫他俩能成的。我跟你说的话也不是在向着他,我是在跟你解释。”“呵,”张悌媛说:“反正他俩要是成不了,咱俩也别见面了。”“还能为啥?咱俩要是在一块儿了,将来俩孩子各自找了别人,再见面,同一个屋檐下,孩子们不尴尬?”“我说的话要是管用,欣欣早就考清华北大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再说就算今天能劝好,明天能劝好吗?结婚以后不闹矛盾吗?他们一闹,咱俩还能好?”一对金童玉女果然还是分开。无数人惋惜,张悌媛除了惋惜还心痛。她跟老徐的感情也结束了。中老年人真是可怜啊,等了半辈子,好不容易遇上个合适的人,却得为孩子着想不得不放弃。中间老徐不断发消息过来,张悌媛干脆把他消息屏蔽了。怕他发,又怕他不发,只能不去想这事。过了俩月,欣欣又谈了个对象,是个击剑运动员,看相片,是个阳光帅气的小伙儿。“分个手有什么奇怪的,”女儿不屑一顾:“难道谈一个就得成一个吗?”说完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你是不是跟徐小毛他爸也掰了?”“得了吧,网上别人还叫你俩夕阳桔呢!怎么最近没见你出去约会了?”“妈——”欣欣忽然撒起娇来:“你俩好你俩的,可别受我们影响。”“谁说我妈老?”欣欣把手机壳背面的镜子杵到她面前:“徐伯说得没错,说你30多也有人信,你要是喜欢他,错过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儿了哦。”张悌媛夜里看了看被拦截的老徐的短信,隔三岔五地约她,发现无望后他说:“小毛跟我说他们分手了,但是他鼓励我找你。孩子都能接受,为什么你要犹豫?这半辈子你辛苦了,我想陪你晚年都不行吗?”张悌媛眼泪都下来了。这20多年确实辛苦,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可是现在关系弄成这样,还怎么复合啊。张悌媛把老徐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咱们注定成不了一家人。”“孩子成不了,不影响咱们,咱们把孩子抚养大了,总不能后半辈子还为他们牺牲。”“如果这不是牺牲呢?”老徐说完,发了几张截屏过来,是小毛跟他的对话,小毛说:你怎么不去找张姨了?老徐说,因为张姨觉得你和欣欣没成,要是我俩走到一起,将来你和欣欣见面尴尬。小毛说什么年代了,尴尬个什么,她以前还跟我一同学好过呢,我现在跟那同学是好哥们。张悌媛有点眩晕。她不信欣欣能干出来这种事,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么没脸没皮了。于是她本能地替欣欣辩解道:“不可能,我欣欣不是那样的孩子!”老徐非要证明她是,说:“你不信的话我这就打电话问小毛那小子的名字。”但是他马上把消息撤回——他意识到自己犯蠢了。他重新发过来的一条是:“徐小毛以前也谈过好几个女朋友,年轻人跟咱们思想不一样,时代变了。你看,你的女儿,我的儿子,即使分手了都还在鼓动咱们在一起,哪怕他们带着点贪玩的、看热闹的心情,至少是善意的吧,咱们不能辜负了孩子的心。”张悌媛从来没有像这样感动过,不光是因为老徐的诚意,还因为自己的孩子、他的孩子。二十多年的时光从她脑海里呼啸而过,酸甜苦辣都没白受。这次是在江边。两人坐在一条长椅上,老徐说:“还记得二十多年前不?有好感,不能说,连我调去北京也不敢通知你。我有老婆有孩子,我得对他们负责。我老婆病了十几年,我精心照顾了十几年,她临走时拉着我的手说,再找一个人吧,我走在你前面真是对不起,要是人真有灵魂,我也不想看到你孤单。”张悌媛垂泪:“我丈夫是意外,在我怀里咽的气。他临走最后一句话是’照顾好孩子’。”“孩子养得很好,欣欣是个很懂事的姑娘,是我们家徐小毛没福气。”不久徐小毛也找了新对象,张悌媛从老徐那儿知道的。她跟欣欣汇报,欣欣说她早就知道了,这有啥呀,难道分手了还逼着人家守身如玉呀。张悌媛这才吞吞吐吐地说,可是,如果她跟老徐成了家,欣欣和小毛还是会见面,还要迫不得已带着各自的“家属”见面。欣欣愣了一会儿才问:“妈,你觉得我会吃醋?会搅散他们的好事?”“我凭什么不自在,我谈一场恋爱丢一次人还是咋的?”“那不一样,以前的对象成了异姓兄妹,逢年过节还要走动。”张悌媛想等着她面露难色,结果她一蹦三尺高,跑到卧室去给徐小毛打电话。张悌媛隐约听到几句:“以后你是我哥,你得有点当哥的样子,别二了吧唧的……是啊,咱俩的缘份不叫缘份,你爸跟我妈那才叫缘份,咱俩的出现是给他们铺路,多好……我没跟我对象讲这么详细,我就说我跟你是相亲认识的,结果谁也瞧不上谁,父母相互瞧上了……靠,真没想到你也一样鸡贼!”再次去那家大酒店,已是两年后,桌子上是6个人,张悌媛、老徐,两个孩子和他们各自的新对象。张悌媛眼睛不安地睃来睃去,欣欣和小毛的笑容竟然没有丝毫破绽。欣欣男友已经和徐小毛称兄道弟地喝起酒来,欣欣也和徐小毛的新女友礼貌地打着招呼。张悌媛的目光简直找不到落脚地。这场面令张悌媛有些迷惑,这俩孩子到底有没有真心处过?直到欣欣的男友殷勤地给欣欣剥螃蟹时,张悌媛才从徐小毛脸上看到一丝心酸。浮光掠影般就过去了。她这才能肯定,他们在意过对方,但是他们能放下,他们为了长辈的幸福愿意放得很下很下。多好的两个孩子,心地善良,懂得反哺,又生在这么洒脱的年代下。一瞬间她对徐小毛的疼爱多了很多,令她情不自禁想拿他当亲儿子疼。老徐没张悌媛这么精细的心思,他只乐呵呵看到了桌面上的热气腾腾,然后在餐桌下面悄悄握住了她的手,贴着她的脸说:“瞧,现在的年轻人。”张悌媛羞于跟他窃窃私语,就在手机上打字,慢慢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好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