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你的分手,要撕扯多少个回合。

1,

他们吵架了。

这一个月来频繁地吵架。上次是因为他改装了一个步入式衣帽间,装修工把顶柜尺寸做错了,一进去就容易碰头,他完全不跟人家理论就把尾款付了;上上次是因为他晾衣服时不夹夹子,衣服被风刮跑了;这次是因为他表妹给她发微信说让她对他好一点,她问,我怎么对他不好了?他表妹说我这次见他感觉他老了很多。

她看完一肚子气,谁有不老药吗?怎么连他表妹也敢来指手画脚了,谁给她的勇气?

她不想在外人面前撒泼,就跟他吵。他们吵得很带劲。

他说我表妹本来就脑子不灵光,我能管得住她的嘴?

她说她敢这么说我,还不是你无意中授权的。

他说你什么时候看到我授权了,我也不知道她会这么说。

吵着吵着她就绝望起来,其实此刻他应该做的,是操起电话把他表妹训一顿。然后两人可以立刻和解。但他偏偏选了最愚蠢的一条路——拼命证明自己有理。

吵到最后她气疯了,有些难听话绕过大脑就劈头盖脸朝他砸去。比如“你以为你是谁啊,要什么没什么还拖个油瓶”、“你去找会炼丹的女人去,让你家人下回看到你又变成18岁”、“你身体差得要命,不是这毛病就是那毛病,到老了估计还是得我伺候你,我是找男人还是找爹?”

他也不甘示弱,只一句就将她镇压:“你都30岁的人了,要是能找到更好的,你能跟我?”

敢情他就是一捡破烂的。

行,好。那就分手。趁着还没结婚,各自回到婚姻市场重新接受检验。

2,

其实他们在一起两年了,是有过感情的。虽然她分不清那是不是爱,至少她认为那是感情。他离异有子,她大龄单身,她经济条件比不上他,但过中等线以上的城市生活没问题,他年纪大一点但没什么油腻感,博士学历,苍白消瘦,眼睛近视,做什么都很专注。缺点是他不太会爱,也不太会吵架。换一种说法是他在两个人闹不愉快的时候很容易把女人惹毛。

他们认识是在一家砂锅米粉店,有两伙人抢位置差点打起来,旁人迅速躲开,他居然去劝架。她就在那一瞬间对这个身板很薄的男人生出好感。

认识了之后他们循序渐进地走近。她的工作是试吃猫粮。猫粮很腥,她要从“大小、咸淡、荤腥、软硬”上下功夫,写报告,从不断的试吃中品出改进方案。而且她还要观察猫咪的试吃情况,这弄得她每天嘴里有生鱼味儿,身上全是猫毛。28岁时她还没找到对象,相亲对她来说就像开盲盒一样,已经开到麻木了。他们的相遇是恰逢其时。

刚认识时觉得他有很多优点,正直,不生事,从不口若悬河,也不歧视任何人。很少能够从他口中听到谁谁谁为人很差劲之类的话,好像他的心特别干净,谁差劲谁优秀,都无关紧要,他貌似很早就熟知这是生活的一部分。

所以那句“要是能找到更好的,你能跟我?”对她来说是毁天灭地的打击。他怎么能这么说呢?他怎么变得这么市侩?他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太可怕了,两年来他们有过的温柔时刻,被这一句话击得稀碎。

他们都有房子,现在是她住在他家,搬走就好了。她动作奇快,衣服来不及叠好,团成一团塞进行李箱,有些衣服还是湿的,也从衣架上扯下来,装进塑料袋里带走。

他在书房一直没出来。

3,

他没有发来求和的消息,这令她有点失落。继而恨上他了,为自己不值。

第三天他的消息发过来,就三个字:“有空吗?”

她没有回复。

次日,他又孜孜不倦地发一条:“你有空吗?”

多少还是有感情在吧,她逐渐冷静下来。好像,似乎,可能……他们也没有必须分手的理由——他们并没有出现天大的矛盾,比如打她、骗她钱、劈腿,或者是人品的巨大瑕疵。什么都没有,只是激情期过了斗了个嘴。虽然他说话不好听,自己说话岂不是更难听。是她自己用难听话激发了他的难听话,说到底自己也不是一点责任没有。

于是她回复了一个问号。

他说:“想请你吃饭。”

“都分手了还请什么饭。”她故意说。

“让我们从朋友做起好吗?”

她暗笑,他一向是这么不会哄人。

她到了饭馆,他正襟危坐,开始讲话。他说这几天家里没有她,感觉很空,很不习惯。他说她是一个好女人,是一个很好的结婚对象,希望还能从朋友做起,给彼此一次机会。还说人都是有缺点的,两个人在一起需要多包容。

她反复咀嚼着他的话,觉得他的反省并不深刻,而且他的话都是对他自己有利的。他已经有孩子了,他可以无止境地拖下去,而自己不行,这才30就被他嘲笑过。还有,他说彼此包容,意思是不是她的包容心不够?这个时候讲这种大实话,有点直。太直就会让人觉得没有爱,只有目的。这场发言她不太喜欢。

菜来了之后她默默地吃,除了吃,她把嘴巴闭得像只坚果。

4,

吃完饭他有点腼腆地说:“去我家吧。”

这是想一炮泯恩仇的节奏,很直白,很省力。她转脸去看他的眼睛,那么自然,那么熟悉。同床共枕两年了,上床已经不算是哪门子付出,算了,算了吧,就给彼此一次机会。

到了小区门口,他忽然说要去趟超市。过了一会儿他回到驾驶座,手里拎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切好的小盒水果,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日用品。

她去卫生间洗澡时,才发现除了水果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其它的东西都在卫生间盥洗台上。塑料袋的口子敞开着,里面有牙刷和女士洗面奶。

她走的时候没有把旧牙刷、洗面奶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带走,没想到竟被他扔了。连她的毛巾都被他扔了,塑料袋里有包一次性浴巾。一次性的东西非常不好用,一点分量都没有,很将就的感觉。她洗完澡开始慢慢刷牙,体会着新牙刷对牙龈尖锐的触觉,她感到有些东西变得陌生。

他已经在床上等她了。但是她很慢地涂着脸。她努力想把思路理顺,其实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在她搬走之后,他也是下了决心要分手的,不然不会把她的东西扔个精光。自己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无非是牙尖嘴利了一些,他至于这样吗?既然已经下了决心,为什么又喊她来睡觉?是前思后想还要把鸡肋捡回来吗?鸡肋。备胎。聊胜于无。当这些词出现在她脑海里时,那种挫败和愤怒感再一次占据了她的身心。

近段时间和他在一起总有不明不白、不三不四的感觉:憋屈,无奈,自我怀疑,还有说不出口的打击。一开始她没想为什么,只是单纯地觉得不痛快。这会儿她有点明白了,他们属于典型的择偶困难中青年,于是凑在了一起,有爱,但不多;不舍离开,但也经不起琢磨;恨他,恨的是他既没有很好又不足够渣,所以反反复复,两个人都很弱。

想明白这点,她不想跟他亲热了。这样的感情,真正分开后自然有微痛,于是爱回光返照了一小会儿。爱,有时候是需要这种“小别离”来激发和证实一下的,激发得好,破镜重圆,彼此改进;激发得不好,就真的只是回光返照,结局仍是死亡。她苦笑,她知道彼此的回光返照,是强弩之末。

自己从未得到过理想的珍视——从始至终。

5,

她裹着一次性浴巾回到卧室,开始穿衣服。

裸露的身体也没有什么羞耻感,反而挺自豪的。因为它很快套上蕾丝内衣,然后是吊带裙子,她还在卧室的镜子前面镇定地整理了一下头发。

“干嘛?”他终于问。

“有个报告没写完,我得赶紧回去写。”

“你怎么了?”他有点吃惊。

然后问:“手机上写不行吗?”

“不行,资料都在电脑上。”

他从床上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非要回去吗?”

见她不回话,他有点无奈:“你到底怎么了?”

“你后来又跟你表妹说过什么吗?”

“说什么?”

“说我们因为她的话分手了。”

“说那干嘛,她根本就不关心我跟谁在一起,只关心我过得好不好。”

他说话时她进狭窄的衣帽间去拿自己吊带裙的外搭,是一件短袖开衫,她没想到自己脱掉之后被他板板正正地挂进了衣帽间,他很认真,也带着一份“她肯定明天早上才走”的自信。当他把那句朴实得要人命的话说完时,她“咚”地一声又被顶柜撞到了头,她顿时眼冒金星,半晌没回过神来。

“你撞哪儿了?”他问。

她在额头上摁了一下,把疼痛摁回去。她竟然连夸张和生气都懒得去做了,她强忍着尖锐的痛让它慢慢钝化。“我真得回去。”她鼓足一口气。

他说得很对,他家的人,不会关心他和谁在一起,只关心他能从对方身上获得什么。

她穿上小外搭,体体面面的。使得在床上半裸的他,显得不合时宜。他很不高兴,又不得已,最终平静地起床穿衣服。两个人之间很安静,像揣了什么阴谋。

6,

出门后,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寸脸皮,来拉她的手。她感觉别扭,可毕竟刚才没有明着吵,她又不好直接甩脱他。进了电梯她迅速去摁1楼,这才名正言顺地要回自己的手。然后,她小心翼翼保护着自己的双手,不给他任何靠近的机会。他在旁边站着,她能体会到他和她一样,冷却的心。

他的车子在负一层,但是她摁的是1,这是表明了自己想打车回去。他也没有什么话,像截木头一样从电梯里跟出来,陪着她到路边拦车。他们都没有用叫车软件,只是在路边傻傻地等着。

当爱不明确,恨都不好意思那么肆意。

风是温热的,有些话不说明,就会永远黏糊。于是她先开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还找吗?”这是他提出的,从“朋友”做起嘛。她只是在执行。

“没想过……有些事不由得人想……”

“以你的条件还可以找一个不错的,年轻一点的,天真一点的,温柔一点的,能把你照顾得更好的。”

“也不一定,”他竟然说:“在你之前我谈过一个,不是你说的这种类型。”

哦?在一起两年,他可一直都说离婚后她是他第一个女友。

“干嘛的?”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一个外围。”他竟然说。

“30多岁,但是看着像20出头,身材也好,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她还贴钱给我花。”

她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像在擂鼓。他继续说下去,说那个女人有很多情趣内衣,经常穿给他看。但是他并没有把她当成能过日子的人,所以正式和她谈恋爱以后,一句话没说直接把那女的删了。

他表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吊儿郎当,像是把她当兄弟,又不全是,因为他拿捏不好分寸,吊儿郎当得过分了。肩膀往前夹着,脖子弱不经风,一会儿往前伸,一后会儿边儿上倒,出租车迟迟不来,他在干涸的花坛边坐下来,不太熟练地抖着腿,讲那个女人: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身材好而已。”

“什么罩杯?”她很配合。

“那不知道,我不懂这么多。不过听人讲,把车子开40码时手伸在窗外,感觉到的风是B杯,开到60码是C罩杯。”

“你还试过?”

“无聊时试过。”他笑了。她也笑了。有一股酸涩从眼睛里涌出来,他们彻底完了。结束得好无声。据说平静的结束才是结束,夸张的闹腾从不是结束。她完完全全地领会了。她看着他,这么文弱的一个人,情商不是很高的一个人,她曾经企图跟他过一辈子的人,她竟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不可告人的一面。他此刻的荒唐不知道是因为疼过而报复,还是因为不爱所以放肆,总之彼此都清晰地明了,他们再没有任何希望。

内心懦弱的男人真心放弃时是这副样子,有点狠心,有点破罐子破摔,企图靠愚昧来居高临下。

来不及更详细地介绍那个女人,空车来了。

她礼貌地和他说再见,他大喇喇地帮她关上车门。她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他走路的姿势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以前是个正人君子,刻板而严谨,这会儿他过马路的时候吊着膀子,胯骨摆动的幅度很大,像个小混混。她生噙住眼泪,叫司机开快点。司机把车开得几乎要飞起来。她觉得只有疯狂加速,才能甩脱沮丧。

要说一点都不心痛,那是自欺欺人。她的心痛得快要散开了。可那又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对世界、对自己、对对方,对成年人爱情的寡淡,感到失望而已。

此后他再也没有给她发过一句话。她也没有。他们不会可笑到因为那场“交心之谈”而成为“朋友”,“做朋友”是仅有一场的滑稽演出。

后来听同事说,为了和前夫断掉,撕扯了数十个回合。她感到庆幸,由于他们爱得薄而脆,分手只撕扯了一个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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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又用完了一盒?哦,是我.....第五次复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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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的进,要的来,进货库存已见底,这次售罄得等几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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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万万没想到!这个竟然也清仓?而且只卖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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