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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茕子她要一夜,他还一生。
风
风茕子//约 13 分钟
他是老师。师专毕业后在村小教书,后来拿了本科学历千难万难进了镇上的初中,教地理。那年他20郎当岁,个子不高,又想树立威严,就总是板着脸。但有个小女孩让他板不起来脸。那小女孩太好看了,根本就不像镇上的孩子,像城里的。她皮肤白得晶莹,总是笑,对谁都很有礼貌、大大方方,完全没有乡镇青少年的局促。她是学校的升旗手,市运动会上代表学校举牌子的门面,是学校各种联欢会的主持人。没有老师不喜欢她。唯一的缺点是她成绩不太好。在班里算是勉强踩中等线,但镇中学的升学率低得离谱,她没有一丝希望能考上高中。想着这个孩子将来可能要去读技校或者干脆初中读完就辍学,他就很难过。如果她的出身再好一点,父母有见识一点,早点把她转到市里去念书,她的人生肯定不一样啊。他喜欢这个小女孩,不知道是带有情欲,还是单纯的长辈之爱。每天上午10点10分孩子们都得做广播体操,当他发现每次自己都会不由自主在人群里找她时,一种罪恶感油然而生。他没法容忍自己去过度关注这样一个女孩,一个连胸脯都还没鼓起来的小小的孩子。毕业时她果然没考上高中。但是她也没当回事。来拿毕业证那天,她站在学校的池塘边往里投鱼食,他看到了她,赶紧过去问:“你考得怎么样?”她把一块类似于碎饼干之类的东西远远掷出去,然后拍了拍手说:“不知道。管它呢。”“他们?”她偏着头笑了:“他们每天只顾打架,哪里还有心思管我。”“我爸是残疾人,有一只胳膊是这样。”她把肩膀窝了一下,一只手别在胸前,五根剔透的指头痉挛般地握着:“我妈要挣钱养我和他,就没好心情,打起架来,他们势均力敌。”她不再回话,往远处看了看。不远处儿有座小山,她忽然说:“史老师,我还没爬过那个山咧,咱去爬爬好吗?”山不高,路也早被人走出形状,跟着往上走就是了。刚刚下过雨,她在前面跑,她鞋上的泥巴欢快地甩在他裤腿上。到了山顶,终于找到一块干燥地,两人都累了,坐下来。“我小时候家里特别穷,”他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还得一边上学一边干农活,活儿很重,压得我不长个儿,所以我才这么矮。”她非要和他比身高,他俩面对面站着,她拿手掌从自己头顶划到他头发上。她的身高在他额角。小女孩的呼吸有青黄瓜的味道,涩涩的,刺刺的,清清的,脆脆的,由于没长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味。两人又重新坐下来,她说:“别人都讲女的到了14岁就不长个儿了,男的还能长。”“同学呀,说是女的要有了那个之后就不长个儿了,男的只要不谈恋爱……就还会一直长。”他震惊于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他们并没有熟识到惊心动魄的程度,但她还是豁出去一样,说的时候还有点撅嘴,很认真的样子。他这才意识到是中考成绩刺激了她,是对未来的茫然击倒了她,让她摆出那么无所畏惧的样子。她真的无所谓吗?谁又不想过上更好的生活。她嘴里含着一根草,一动不动看着小镇。阳光像一群毛绒绒的小鸭子,在那个小路蜿蜒的镇子各个角落奔跑。“每次抽背诵你都抽我,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学习好。可是我不喜欢学习。”“不。”他想更多的其实是怜惜,但是此刻他说不出什么来,他强颜欢笑:“考试也不能定命运,我觉得你只要努力向往更好的生活,未来不可预期。”由于时间过去太久,那天下山的情形他已经想不太起来,只记得自己处于震惊中,心里反复只有一句话——“这个孩子啊。这个孩子啊。这个孩子啊。”她去读了职专,而他由于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得罪了“上头”,又被贬去一所村小。他在那里认识了后来的老婆,一个长得方方正正的女人。老婆特别讲规矩,也特别刚烈。在老婆的努力下,他又重新调回镇中学。这一晃就是十年,他们生了一个儿子,老婆下海经商,然后又使出尽浑身解数把他调到市里面的初中。那个市叫Z洲,带着三点水,城市却没有河,跟他的婚姻一样干燥。老婆38岁那年,对他的嫌弃到了顶峰。她说:“我凭什么又要当贤妻良母又要闯事业?等孩子高考完就离婚吧。”老婆还给他看了一份合同,是她和她情人签的,说是这种婚外情既然有爱,她就不能再和名义上的丈夫上床。他看完也没有什么话可说,确实这些年来家里家外都是老婆在操持,他对不起她,任她去罢。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各住各的房间,共同抚养孩子。有时候他想,幸亏自己不是个性亢奋,不然这样的生活怎么受得了。要说亢奋,这辈子可能只迷恋过那一个小女孩,从她12岁到15岁一直关注着她,她太好看了,就像橱窗里一身华服的洋娃娃一样,好看到了不真切的地步。再一次见到她是在市区才建的影剧院门前,她和一个女孩去看电影。她穿十几厘米的红色高跟鞋,牛仔短裤,露脐装。她白得耀眼,美得不可方物,几乎所有的男人都看她。他只是顺着别人的目光瞟了一眼,两人都愣住了。这时他老婆领着儿子过来,儿子怀里抱着一个劣质玩具,还在唧唧哇哇地唱歌。他介绍:“这是我老婆,这是我儿子。”“哇,好可爱的小朋友!”她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发,说:“净长你们的优点。”然后跟他老婆打招呼,说:“师母好!”他老婆淡淡地点点头。她马上问他:“我们有十几年没见了吧?十几年?”师母用一点不屑的目光看着她,她毫无畏惧地迎上去说:“史老师当时是我们所有女生的偶像呢!他教课又风趣又生动,师母也是我想象中的样子,端庄大气又漂亮!”她又转脸问他:“我们初三2班有个群,你在群里吗?”加上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他们聊过去,聊情谊,聊这十几年的变化,总也聊不完。他还把他老婆的那份“合同”拍给她看,这明明是耻辱,却有甘愿示弱的感觉。他不由自主地想把一切都摊给她,他想说的是人活着真苍凉,但他是男人,没法说这两个字,只能把这些都摆给她看。他说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可是再怎么努力好像都爬不到山顶,不像那一年,即便雨初霁,满脚泥,他们也能登上山顶,坐在石峰上看小镇鹅黄色的暖阳。几天后她回W城,他再给她发消息她就不怎么回了。再然后她说她有一个北京的“男朋友”,每个月“回来”10天左右,一个月给她5万块钱。她住的是“男朋友”的江景房,从落地窗看过去,半个W城尽收眼底。她拍给他看,真的是很豪华,电影里似的。他也能感受到那不是炫耀,是一种凄凉。“也不容易。”他蓦然说了句很有酸味的话,似乎还带着一点生气。他跟他老婆都不说这种话。他突然喜欢她这种反击,是生动活泼的,是有去有回的。他问她“男朋友”对她怎么样,她说还好,比一般的要好。他问“一般的”是什么样,她说就是那种,吃一顿西餐就想去跟她开房。他又问:“那还有比男朋友更理想的吗?就没有想过找一个更合适自己的?主要是路还长。”她说有更好的,15岁那年,前途无望,她跟一个自己喜欢的老师,爬上山顶看小城。街道像绳子那么细,车辆像蚂蚁一样爬,那么大的学校居然都没有巴掌大,那时候觉得自己真渺小呀,所以一切都无所谓了,说很放肆的话。她说:“当时你没谈过恋爱,我也没有。我们为什么没能走到一起?”他实话实说:“我都二十六七岁了,家里急着叫我结婚,你还小。”“如果后悔有用的话,我就后悔;如果没用的话,我不后悔。”他到底还是借出差的机会来了W城,他无法按耐住自己的冲动,想和她吃饭,聊天,想告诉她曾经在每个做广播体操的时间里,他都在窗口寻找她的身影。那时候整个学校只有两间办公室,里面有物理老师、体育老师、化学老师、政治老师……老师们偶尔会议论她,说这个孩子怎么好看成这样,要是在大城市里会被星探挖掘吧。当老师们说她好的时候他就会高兴,当老师们说她成绩不好时他就会心疼惋惜。他们在一间日料店里说这些,由于贵,人并不多,所以再大声也不会觉得没有礼貌。他们笑得很开,当服务员端着一只巨大的帝王蟹来问蟹钳是用芝士烤还是下火锅的时候,他都有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说随便随便。直到吃螃蟹腿的时候他才发现腿有那么长,这只蟹一定价格不菲,来之前她说了她是这里的会员,在这里吃饭不用花钱,从充值卡里扣。他吃着那略腥的蟹腿才反应过来,这一餐饭大概要用掉他一个月的工资。他刚才见到她就兴奋得过头了,现在在小小的感动中抬不起头来。“我特别喜欢唱歌,”他说:“X街的夜市已经红火起来,我想拉个音响背个吉他去唱歌,但是我老婆坚决不同意,她说,你是老师!”她笑。他继续真诚的说着心里话:“这与是不是老师有什么关系?有些明星还不是从酒吧里驻唱之后才出名的吗?当然我没想过出名,我只是想出去唱歌。你没有听过我唱歌吧?”她说没有,他立刻在手机上鼓捣了一下,发了一段自己唱歌的音频给她。她当场听了,是张学友的歌,她有点疑惑:“这是原声还是你唱的?”他顿时自豪起来:“我唱的,而且设备不好,我已经买了一套新音响,寄到朋友家了,我琢磨着什么时候有机会把它拿回来,我就到夜市上去唱。”“我支持你。”她说:“人的爱好根本没有贵贱,不能用钱去衡量。”“太好了,那等我回去就把设备拿回来,从下周起就去夜市唱歌,管我老婆怎么骂。”他下定了决心。她说她每天晚上6点钟之前必须要回家,不然住家阿姨会追着问,还会告状。他看了一下时间,还有4个多小时呢。“没啥好玩的,中国每个城市都差不多,楼房,立交桥,永远修不完的路。喏。”他顺着她扬起的下巴看过去,一群工人正在挖路。他笑说:“Z洲也是,大家都说,Z洲Z洲,天天挖沟,一天不挖,不叫Z洲。”“没有。只是挖出很宽的路,一边四个车道,两边就八个。”“我会做算数。”她说,“但是我不知道一加一等于几。”“你说,两个人,加在一起,会变成一个人吗?”她有挑逗的意味了。“对呀,如果其中一个人有老婆,有别的女人,那根本算不清多少人。到处都是人人人人人,复杂得要命。本来我以为我和他两个人可以变成一个人,再变成三个人,结果我发现他有好多人。我就悄悄把我们的第三个人打掉了,那也是个人欸。”他无言以对。更猛的来了,她说:“你不傻?你拿着那个破合同,跟你老婆过着有名无实的日子,图的什么呀,至少我还能图点钱,你除了图生气,还有啥?”他怔了一下。她瘦瘦的骨头已经在他怀里了。她的眼泪流下来,她说:“你还以为你不傻,你为什么把15岁的我当成小孩子?你知不知道那一年我就被人强奸过,下了晚自习发生的事。我谁也没有说,回到家我爸妈还在打架,打得头破血流,根本没注意到我衣服都破了。我就想算了,不值得说。那天在山上我很想说的,我想让你别把我当小孩子看,可我没说出口。”“什么?!是谁?你当时为什么不报案?”他两只手握着她的肩膀把她从胸口拽出来,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几乎要发怒了。“我怎么知道是谁,一个过路的……报什么案,报案让人看笑话吗?再说那时候又没手机。”“还有那次,在电影院门口碰到的那次,你知道为什么我说我爸妈不打架了吗,因为我爸死了。我才办完他的后事,就跑出来看电影,是不是很过分?我妈还叫我穿双红鞋子,辟邪。我妈是不是更过分?但是我理解她,我爸残疾,心理也不健全,什么话都捡最难听的说,天天刺激我妈。”两个人同时感到了一种痛,周围的空气开始像网一样收紧,又把两具身体裹在一起。
他把嘴唇往她脸上贴,她却精准地抓住他的嘴,她用力咬住他的唇,他很疼但忍着。再疼也没有心里疼。咬了一会儿她才吮吸起来,并没有很激烈,这是发狠之后的柔软,像在索取什么东西,一点点就够了。她是强势的,又是弱小的,是虚空的,又是满溢的,是想要的,又是绝望的。她身上还是有一股淡淡的黄瓜味,但变得凄清,小时候她那一丝苦,散得混沌,已经与她的命运浑然一体。这个吻之后,他身体里就像另一个人附了进来,迈出的脚步都是陌生的。不是,不是。她对他来说是空前绝后的,是他生命中的艺术。但艺术都是受难的,他不敢再把这已经够破的生活挑得更破。“你要我的心流血,让我发现我还有心。但是我不想有心,没有了就没有了,我不想找回来了。”他答不上来。欲望萌生的时候山呼海啸,摁压不住。成型之后却又像巨浪在岩石上扑碎,那声音大得几乎是轰鸣,太疼。他爱她,真的很爱,可是他在她的吻里已经碎了,他已经明白过来,碎了的自己接不住碎了的她,贫穷的自己接不住富有的她,这一生,无论他从哪个方向朝她追去,都是抱薪救焚,永远与她擦肩而过。回到Z洲之后,他顶着老婆的嫌弃声捯饬他的音响和麦克风。后来他真的去夜市上唱歌,10块钱点一首,他越唱越好,越唱越投入。他看着那些喝醉的人哭笑着抱着闹着,烟熏火燎的肉在滋滋冒油,他觉得生活还是热闹的,喜怒哀乐都值得他歌唱。没多久他老婆忍无可忍跟他离了婚。他继续白天当老师晚上去唱歌。再后来Z洲真的挖出一条人工河来,就在夜市旁边。他拍照片给她看,问她还好吗。几年后视频火起来,有人拍到他唱歌,点击量挺高。于是一家网络公司把他签下来,每天晚上拍他唱歌。那天夜里,她忽然打电话来,说在视频号上看到他了,没想到他有这么多粉丝,多好哇,她就知道他能唱得出头。“我这叫什么出头,”他有些不好意思:“还多亏了你当年说那句支持我。”她跟以前有点不一样,哧哧地笑:“我也没有拿什么实际的东西支持。”她说还好,离开了那个男朋友,和一个经营玻璃厂的男人结婚了,刚开始她觉得这种行为有点铤而走险,后来发现自己选对了人。老公从小家境就不错,父母也恩爱,他身心没有什么漏洞,稳稳地接住了她,把她养出了点温顺贤良的苗头。她现在最大的兴趣是做饭,把饭做得活色生香放在网上分享。他想说自己已经离婚很久,忍了一下没有说。他想如果是现在,他们以现在的面貌重逢,他敢跟她表白。他们可以爱得温柔浪漫,把过去扔得大义凛然。她在那边微微笑着挂断电话。他却迟迟不舍得把手机从脸上揭下来。人工河边人声鼎沸,光影下的河水每一片波纹里都像跳着一颗发光的心,隐隐约约,错错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