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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茕子情人为大婆打工。
风
风茕子//约 9 分钟
她读初二那会儿,他在高中部,是学校的宣传委员。经常可以看到他抛头露面。学校里来个领导视察什么的,他也是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在旁边跟着。他发言从不怯场,声音洪亮,那带着胸腔轰鸣的声音都不像从他这个薄身板里发出来的。说来也巧,他们又做了大学校友。她大一,他大四,只是点头之交。等她毕业找工作时,他已经结婚了。她去参加婚礼,新娘子化妆化得看不出日常容貌。只记得是个胳膊腿儿都滚圆的女子,笑的时候豪放大气,像乡镇女企业家似的。后面几年再没什么交集。她要一边工作一边读研,想赶紧买个小房子,想嫁一个有理想的男人,一起过有冲劲儿的日子。别的理想都完成了,唯独找男人不是那么容易。受了几次挫之后,她单了下来。28岁那年再碰到他,他已经是一家私营企业的老板。她竟应聘到他门下了。“是学妹呀!”他很热情。他做通讯器材生意,她进了市场拓展部,干一年就提上去当了头头。他对她明显倚重,她也格外卖力。两个人是很好的合作伙伴。那天跟客户喝完酒后,他路都走不稳。她要给他叫代驾,他摆手用很粗重的语气说:“不用!不用!”她扶他在车里坐下,他说:“老子不回家。”表情又得意又阴森,似乎是跟老婆闹了矛盾。他现在醉成这样子也没法问,她只好在旁边的快捷酒店开了间房,把跌跌撞撞的他架到床上去休息。就这么走了?他还需要照顾吗?这是个标间,自己在旁边床上休息一下不打紧吧?毕竟听说过醉酒的人被自己呕吐物卡死的新闻。她在旁边床上躺下,也睡着了。醒来时听到卫生间传来洗漱声。她一惊,略微尴尬。过一会儿他出来,一边擦嘴边的牙膏泡沫一边坐到自己床上:“我昨天晚上没失态吧?”“丫头呀……”他说:“我能出什么事,你在这里才会出事。”然后他坐到她这边,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吻她。没有咸猪手的试探,没有任何情话,没有半点铺垫。他动作奇快,尽可能地节省步骤,不拐弯,不抹角,直接开始。她不知道这种唐突竟会带来快感。在懵了一会儿后,她也不管不顾了,暗恋他这么多年,好辛苦啊。“哦,能过就继续过呗,大多数人的婚姻都是在凑合。”简单几句话,两个人都表明了态度。一个没想过负责,一个不需要负责。其实她倒也没有真的潇洒到那种程度,她只是觉得,好像圆了一场梦,好像从此,老板有一部分,是属于她的了。再在公司里遇见时有点不自然,他们都很克制。两三天之后再次爆发。他明目张胆地发微信约她去酒店,他说不想忍了,去他大爷的,别人爱怎么看怎么看吧。她说你不怕被你老婆知道吗?他说知道又能把他咋样,闹太凶了就不过了。她听得并不痛快,怎么自己的命运并不在自己手中,而在于“那个女人”闹或不闹呢。不过他马上找补,他说:“老子不是要搞一夜情,老子要搞的是多夜情,是情人,你懂吗,杜拉斯的情人你看过吗?那是心里惦记一辈子的。”她仔细回忆自己是为什么在那一夜之间破防,把本来已经建立好的上下级关系弄塌掉?好像就是因为他讲粗话。他是一个不卑不亢,礼貌自信的男人,他一讲粗话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他,是她没见过的、完全放下戒备的人。她仿佛看到他真实的血肉,那么轻易被感动了。不过她不太好意思跟他说,自己喜欢他已经很多年,她怕说了反而给他压力。他们开始常去约会,不再顾忌什么。公司很快传出风言风语,对他俩影响都不大。顶多算是道德品质不高嘛,又不犯法。而且这事传开以后对她的工作有利,敢在她面前翘尾巴的都收敛了,不管他们在背后怎么讥笑,至少当面,她有足够的权威。他并不是一个工作狂,当初创建这家公司,有一部分老婆的资助。后来做得好,是她的奋不顾身,加上又赶上风口。他乐得清闲,学霸的气质又上来了,开会时常常慢条斯理,讲感谢这个感谢那个,最后再给她扬威立信。这样过了三四年,她的年薪从10万涨到20万又涨到30万。她都快成了一把手,什么事情都得她定夺。她每天有18年小时扑在工作上,可能还不止,有时做梦还在谈生意。30出头,有房,有存款,公司配车,薪水也不低,还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她觉得满意。何况他绝不是木偶,常送些出其不意的礼物:一个吊坠,一块手表,或者是早上不知廉耻、光明正大地在她桌上放个热腾腾的韭菜盒子。直到有一天才发现不对劲儿。那天他们刚刚激情过后,他老婆打电话来,说带孩子在香港玩,钱不够花。他说:“我一年给你七八十万家用,怎么也不至于买个包还找我吧?”对方哇哇哇尖叫一通,他无奈地说:“去香港,这么近还要坐头等舱,你花钱能不能有点数?”最终他还是转了钱给老婆,数字她没看清,但突然不平衡起来,自己这是干嘛呢,为他拖到三十多岁还没结婚,名声也臭了,以为是他的左膀右臂,其实是在玩命给他老婆打工。她的血汗,一点一滴,都变成了他老婆的名牌包和化妆品,天呐她怎么没有想过,这完全是对自己的压榨。再说当男人能享齐人之福的时候,他心里应该是骄傲的吧,怎么会离婚。虽然她也没奢望过嫁给他,但这种情形下,她得为自己争取利益了。公司每年的纯利润她是知道的,她要股份。没过多久,她为公司拿下个大单。他要请她吃饭感谢她。她问,去哪儿吃?说完盯着他,他愣了一下,想把脚往办公桌上跷。没人的时候他经常会这样,桌角都被他搁出一个坑来。但她用眼神把他逼了回去,用表情扶他坐正。最后他叹了口气,那意思是:我就知道会变得这么没意思。两人几天没有说话,他们都站在一条看不见的传送带上,不是前进就是摔倒,除此之外没有选择。“这些年咱们磨合挺好的,我对你也不错,”他说:“是吧?”她用笑笑回答了他,嗬,打感情牌了,可是感情上她不平衡啊。是,如果她进别的公司,她的付出跟获得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字,能拿到股份的可能性低到没有。可这不是别的公司,是她男人的公司。她在拼尽全力令一个她不喜欢的女人养尊处优。没法和好了。第二天她去上班,气氛有点不对头,同事们都在紧张着什么,又在盼望着什么,唯独把她排除在外,哪哪儿都是冷冷的距离感。下午她得知,他跟几个部门的小头头开过会了,意思很明确,要削她的权。她刚刚让欲望萌芽,就闹得这么难堪,那还不如直接走人算了。她去他的办公室,拉开门的时候,一股浓重的烟味海啸般扑来。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她有一刹那的后悔,但一想到他老婆的那个电话,她就牙根发痒。她甚至在很短的时间内反思了一下。到底是他太薄情还是自己太贪心?站在他的角度,他不算完全的黑心烂肝;站在自己的角度,只怪自己对他有情。如果真是单纯的爱他,是不是应该毫不计较?把时间给他,把精力给他,把一切给他,连命都给他。太遗憾了她做不到这样。她的爱也是附加了占有和嫉妒心的。她看着已经逐渐发胖的他,以及他身后玻璃橱窗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男人的好身材和女人的水色一样,说没就没了。几天后公司开了个会,主要宣布人事调动。她被调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部门。台下静得吓人,连有人在脖子上抓痒的声音都听得到。她坐在台下玩手机,心里想,有一件事很伤感,自己从始至终没有告诉过他,十几年前在学校的一次活动中她就喜欢上他,那时他往自己这个方向多看一眼,她的心率都会失常。回到自己办公室她就开始快速移动,打印东西,填东西,清东西。她要把自己连根拔起,最好还给他一个寸草不生的荒袤之地。下楼时她看到他正在和一个手下说着什么,他用很鼓励的肢体语言,一切都前程似锦、春光明媚似的。她低头匆匆走了。她没有去新部门,后来的三个多月,她都没去上班,工资还是按时打到她卡上。直到她找到下一份工作,打电话让财务把她的名字拿掉。用了两年,她在新公司也翻了身,薪水跟以前不差上下,事儿还是一样多。但是似乎心情好了很多,不去渴求,不去纠结,不去索要和失望。想来也是奇怪,现在的工作一样是给老板赚钱,老板拿回去给自己的女人孩子花,但是没有那层关系,一切都万分合理。“那层关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叫人嗔、恨、痴、贪,自己都把自己过糊涂了。有天她和老同事吃饭,对方说“那个他”离婚啦,娶个20出头的小姑娘,刚刚大学毕业,除了捧着他啥都不会。老同事很奇怪:“不是说男人都很明白吗?如果他真聪明的话也应该娶你呀,至少你能给他创造价值,现在的负责人真没你能干。”她也想不出原因。为什么他跟自己好的时候不离婚,现在他离了,却找了个没用的女人?同事想了想,感叹男人眼里只有美色。她说不是的,他前妻就不漂亮,他对前妻也挺好的。老同事恍然大悟:“嗐,怪不得别人都奉承他说,厉害呀,创业初有女人扶持,创业中有女人卖命,现在衣食无忧了,又有甜妹子崇拜他,一心想给他生仨儿子,妥妥人生赢家。”她笑:“人在每个阶段要的不一样吧,正好我卡缝里了。”老同事为她打抱不平:“要不是你帮他打下坚实的基业,他也还是得靠你,那他就不会娶这个女的。过河拆桥,他真的很会。”她实话实说:“其实……要不是他栽培我锤炼我,我到现在这个公司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升到管理层。”老同事撇着嘴:“还向着他说话咧,听说是因为你让他们夫妻感情破裂,他现在的小女人又让他跟前妻的感情破完了,就干脆离婚了。其实你当时是有希望的,真可惜,你就是在中间起个承上启下的作用。”她装聋作哑。吃完东西摸着自己硬梆梆的胃,她想起来一些微小的事情,他帮她剪指甲,亲她的头发,带她去北方游玩,给她买吊坠买手表,还有那偶尔出现在桌上的热气腾腾的韭菜盒子……她的心曾经炽烈地为他燃烧,所以进退都慌不择路,没有章法。但凡那时她动用一丁点心机,都可能改变故事的走向。罢了,谁也逃不过命运的翻云覆雨手。至少她得了一处好:她曾经痛极了的痛,然后,那么本能、那么自然地,她永远失去了痛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