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日本宣布进行排核已经过去3天，尽管此行为遭到了包括中国在内的多个邻国及日本民间的强烈反对，但日本政府依旧我行我素，公然将核废水排入海洋。尽管此次事件的实际危害可能并没有营销号和“公知”吹嘘的那般夸张，但此次排核事件所带来的诸多后果，是目前我们所无法预判的。事实上，海洋生态系统的自我恢复能力远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强大，即使是面对核污染也是如此。拿中太平洋海域的比基尼环礁（Bikini Atoll）举例，1946-1958年间，美国军方共在此地进行了23次核爆炸实验，总裂变量达到42.2Mt，大量的核爆使得这片海域几乎被完全夷为平地，时至今日，当年核试验的核心区仍能检测到过量的核辐射。但由于核爆已让这里成为了无人生存的荒岛，这一带并没有像其它海域那样受到过多人类活动的影响，这使得这一带的海洋生态系统得以“野蛮生长”。历经半个世纪，这里的生态系统却正在缓慢地恢复着，一些曾一度销声匿迹的鱼类也正在逐渐回归这片海域，其中甚至包括鲨鱼这样的大型掠食者——它们的存在往往代表着海洋生态系统的健康性和完整性。正如《侏罗纪公园》中的经典台词所说：“生命自会寻找出路”，人类的破坏确实会造成某些物种甚至某个小规模生态系统的毁灭，但若是放在宏观的整个自然界来说，这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尽管自然界有着强大的恢复力，但核试验对当地生态系统带来的部分影响至今无法消除，比如图中这条只有一个背鳍的光鳞鲨/Nebrius ferrugineus，在比基尼环礁海域已形成了稳定的单背鳍光鳞鲨种群，这种畸形在全球的光鳞鲨种群中十分罕见，这种变异很可能缘自当地的核辐射。©Raycrew ©Hiro
上面的例子已经足以说明问题所在，此次排核事件的主要受害者，很显然是人类本身。身为一个普通人，我觉得“因噎废食”并不可取，因为此次排核事件而从此拒绝食用一切海鲜显然是不现实的，但至少我们可以避开那些污染的“高危区”，选择食用污染风险更低的海鲜进行食用，这就不得不提生物富集了。如果你单纯认为倡导群众避免食用大型掠食性鱼类是仅仅是出于物种保护角度，或者再极端一点，简单地把这项倡议和某些“公知”口中的“西方国家阴谋论”相联系起来，那你或许把这件事想的太过于简单化了。下面，我们将带大家简单地探讨这个问题。“生物富集”这一概念首次由美国海洋生物学家蕾切尔·卡逊（Rachel Carson，1907-1964）于1962年首度提出，他在自己的著作《寂静的春天》中直截了当地指出，有机农药双对氯苯基三氯乙烷（即著名的DDT）会通过食物链积累在消费者的体内，营养级越高，消费者体内的有害物质浓度越高，从而对整个生态系统造成严重影响。这一生物学名词非常容易解释：被消费者摄入体内的有害物质并不能通过代谢途径排出体外，只能在消费者体内不断积累，消费者吃的越多，体内积累的有害物质也越多；当消费者被更高一级的消费者捕食后，其体内的有害物质便会随着食物链进入高级消费者的体内；随着营养级的不断增加，消费者体内所含的有害物质浓度必然会成倍地增加，而一旦我们食用了这些高营养级物种，便会引发慢性或急性中毒，严重者可致死亡。
蕾切尔的观点并非空穴来风，早在20世纪50年代，人类便初尝了生物富集导致的恶果，只是当时的人们并未意识到其背后的原因罢了。1952年，日本熊本县水俣湾周边的家猫间开始出现一种“怪病”：患病的猫出现抽搐麻木的症状，走路不稳，严重者甚至会跳海“自杀”。当地居民对这一现象感到困惑，但这一现象却并未引起人们的重视。1956年4月21日，一名当地女孩也出现了口齿含糊、手脚麻痹、全身痉挛的病症，短短一个月内，其病情迅速恶化，最终不治身亡。自那时起，这种怪病开始在水俣湾一带扩散开来，期间先后有1万人患病，死亡人数达到了上百人，这便是20世纪震惊全球的“水俣病事件”。后来经有关部门调查，水俣湾附近的化工厂将大量未经处理的含汞废水排入海中，而后被微生物转化为甲基汞，最终通过食物链积累到鱼类、甲壳类体内，并对食用这些海产品的人及其它动物产生影响。而很多当地人喜欢食用诸如金枪鱼这样营养级较高的大型掠食性鱼类，因此摄入的污染物浓度也要更高，临床表现必然也会更加严重。想要更好地探讨这个问题，首先我们要先了解常见的食用鱼营养级有多高。营养级可以大致反映一个物种在食物链及食物网中与其它物种的相关关系，生产者的营养级为1，纯植食性动物的营养级为2，以此类推。营养级越高，标志着这一物种在食物链的位置越靠上，相应的，富集风险也就越大。根据现有研究数据估测，大型掠食性鲨鱼的营养级一般在4.3-4.6之间，几种金枪鱼的营养级在4-4.4之间，剑鱼/Xiphias gladius的营养级约为4.53；大型石斑鱼的营养级在4-4.2之间，波纹唇鱼/Cheilinus undulatus（即俗称的“苏眉”）营养级约为4……上述这些鱼类（或其制品）大多是外人眼中的高档海产品，但却很少有人知道它们的营养级竟是如此之高。长期食用这些易富集大量有害物质的鱼类，食客所面临的风险野是显而易见的。食物链中常见的富集物质包括重金属化合物及人工合成的、无法被生物体自然降解的有机物。一些来自自然界的有毒物质同样可以通过生物富集作用积累，其中最广为人知的莫过于雪卡毒素（Ciguatera, CTX），这种脂溶性有机毒素广泛存在于热带珊瑚礁鱼类体内，单位毒性比我们所熟知的河豚毒素要高100倍。目前主流观点认为这种毒素源于一种名为岗比毒甲藻/Gambierdiscus toxicus的附生性甲藻，其会附生在一些大型藻类的表面，当藻食性鱼类采食藻类时，这种毒素便会通过食物链进入前者体内，这种毒素本身对鱼类无害，但却会在鱼类体内不断积累；当肉食性鱼类捕食藻食性鱼类时，这些毒素便会转移到肉食性鱼类上，受富集作用影响，诸如魣、大型石斑、裸胸鳝这样的顶级掠食者，体内含有雪卡毒素的几率要更大，浓度往往也要更高。而若是人类食用了这些鱼类，雪卡毒素便会在人体内发作，导致中毒者出现腹泻、呕吐、乏力、肌肉痉挛等症状，严重者可致休克甚至死亡。1998年1月，香港地区曾发生70多人因食用珊瑚礁鱼类而中毒的事故，其中大多数人都是因食用了体重5kg以上的野生褐点石斑鱼/Epinephelus fuscoguttatus而造成中毒；而在这年，香港各地医院共收治420名因食用大型石斑鱼而中毒的患者；1999年，全港共有46宗因食用大型石斑鱼中毒的案例，中毒人数总计164人……这样的案例，在我国的香港、台湾、海南等地乃至全球范围内的热带沿海地区每年都会发生，一味地追求食用大型掠食性鱼类，最终往往会以悲剧收场。
雪卡毒素的产生及传播途径，这一毒素的传播是生物富集的典型案例之一：藻食性鱼类摄食藻类的同时摄入了毒素，随后毒素沿食物链不断传递，最终传递至食用热带鱼类的食客，进而引发中毒。©《中国有毒及药用鱼类新志》
除了营养级外，生物富集的程度也和生物的寿命息息相关。寿命越长的生物，其富集有害物质的过程也就越为漫长，富集的有害物质自然也会更多。拿我们餐桌上常见的鱼类来讲，鞍带石斑鱼/Epinephelus lanceolatus和北方蓝鳍金枪鱼/Thunnus thunnus的极限寿命均可以达到50年；裸盖鱼/Anoplopoma fimbria（商品名“银鳕鱼”）的极限寿命可达55年；大西洋胸燧鲷/Hoplostethusatlanticus（商品名“长寿鱼”）的极限寿命可达到惊人的200年以上。加上这些鱼类本身就是营养级较高的顶级或次顶级掠食者，因此它们的富集风险相对要更高。值得一提的是，很多商家会将裸盖鱼推荐为婴幼儿的辅食，但若是站在生物富集角度，显而易见，给尚处于发育阶段的婴幼儿喂食这类富集风险高的鱼类，反而可能会对婴幼儿的健康产生危害。富集能力的强弱亦取决于污染物的物理性质。通常情况下来说，污染物的水溶性越差，脂溶性越强，其在生物体内的富集能力越强，富集系数也会相应地增加。从生物化学的角度，这一点不难理解，大多数生物在排泄过程中都会排出水分，那些水溶性的污染物也会随着水分被一并排出，这样便无法造成生物体内的污染物富集；但如果污染物是脂溶性的话，被摄入动物体内后便会与生物体内的脂肪等物质融为一体，这样的污染物很难通过代谢途径被排出体外，只能在体内越积越多。此外，在同一生物体内，富集浓度还在不同器官上呈现出差异性：一项针对多氯联苯（PCBs）在鱼体内的富集程度的研究表明，鱼体内肝脏中积攒的污染物浓度最大，而在肌肉中浓度最小。作为动物体内最大的毒素代谢器官，体内的有害物质都会通过血液进入肝脏，并在那里被集中代谢处理，而那些无法被代谢的有害物质则会积攒在肝脏处，从而使肝脏成为生物富集的“毒窝”。考虑到很多鱼肝油是由富集现象尤为严重的大型掠食性鲨鱼为原料制成，食用来自被污染海域渔获物制成的鱼肝油其实是一件颇具风险的事情。尽管目前学术界对日本排核后对海洋究竟会产生何种影响仍众说纷论，但对于普通民众来说，对此事过于恐慌或过于漠视都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最近几天的“囤盐”“囤海鲜”风波，实际上都是群众对此事认知模糊所造成的非理性行为。就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已知的辐射剂量超标海产品都出自日本福岛及其沿岸地区，国内本土的水产品目前尚未受到影响。但考虑到生物富集因素影响，诸如大型鲨鱼、金枪鱼、大型石斑鱼、裸胸鳝、魣、裸盖鱼等位于食物链顶端的鱼类体内富集污染物的概率要更高，因此避免食用它们或许是普通人在此时“明哲保身”的一种选择。
当然了，如果单纯因为排核问题而拒绝食用一切海鲜，未必有些“因噎废食”了。一些生长周期短、营养级低的鱼类或许是更好的选择，诸如花鲈/Lateolabrax maculatus、镰鲳/Pampus echinogaster、棘头梅童鱼/Collichthys lucidus、蓝圆鲹/Decapterus maruadsi等中小型鱼类就是很好的选择。此外，大部分头足类、贝类及甲壳类同样符合上面的两项要求，也可以放心食用。国内目前已全面暂停了日本海产品的进口活动，且国内水产生产海域目前尚无核辐射超标的报道，因此大可不必过分担心，只要对那些易富集有害物质的物种多加注意即可。面对日本违背《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不齿行为，我们普通人或许无法仅凭一己之力改变什么。但我们却能从自己的选择出发，为自己及家人选择正确的海产品，从而保证自己及亲朋好友的身体健康，或许，这已是我们此刻唯一能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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