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万】你的每一次感动（一）
老万约 9 分钟9月27日斯丁（Sting）会来西雅图开演唱会。
斯丁是英国唱作人，摇滚巨星，传奇乐队警察（The Police）的主唱兼贝斯手。我上大学时开始喜欢他的音乐，至今三十余年。这个系列记录我对他一些作品的感悟，愿与同好分享，也希望能让更多人了解喜欢上这位伟大的歌手。
～～ 俄国人 ～～
斯丁单飞后摆脱了警察乐队三件套（吉他、贝斯、鼓）形式的制约，音乐形态更为丰富，内容也从纯荷尔蒙驱动转为多元，除爱情外，还融入了他对生命、死亡、政治、人类、社会、文明的思考。他的歌词充满人文气质，典故隐喻信手拈来，有多种解读可能，可以当成诗来读，
80 年代初期，美苏冷战正酣，双方的领袖都叫嚣要埋葬对方，核大战一触即发。1985 年，斯丁在单飞的第一张专辑《蓝龟梦》（The Dream of the Blue Turtles）中用歌曲《俄国人》（Russians）表达了对冷战的反思。他没有简单地谴责和西方对立的苏联，而是试着发现双方的共同之处：不管在意识形态上多对立，我们都是人类的一部分，都一样地爱自己的孩子。只要记住这一点，我们就还有希望。
歌中出现的人物有赫鲁晓夫、里根、奥本海默。我把他的歌词试译成中文：
从欧罗巴到美利坚
歇斯底里的情绪在蔓延
人们条件反射地应对
他们感受到的每个危险
在社会主义的苏联
那些精心修辞的讲演
赫鲁晓夫先生说：
“我们会让你们完蛋”
我不赞同他的观点
但凡俄国人也爱他们的娃
就不会这样愚蠢蛮干
该怎样拯救我的娃娃
当奥本海默的玩具让生灵涂炭？
常识不会为任何一个
政治阵营所垄断
你我都是一样的血肉
哪怕在意识形态的两岸
请相信我要告诉你的话
我希望俄国人也爱他们的娃
历史上从未有过先例
让总统去讲这些话
战争注定不会有赢家
我们不再相信胜利的谎话
里根先生说：
“我们会保护好大家”
我不同意他这种说法
请相信我要告诉你的话
我希望俄国人也爱他们的娃
你我都是一样的血肉
哪怕在意识形态的两岸
只有一件事能拯救你我和他
就是俄国人也爱他们的娃
创作这首歌曲时 斯丁住在纽约。他有一个朋友在哥伦比亚大学做研究，实验室有台电脑能解析截获的苏联电视信号。一个星期六晚上，他们一起用这台电脑看到了苏联时间星期天早上的儿童节目。斯丁被节目感染，产生强烈的创作冲动：不管宣传机器如何妖魔化，我们对孩子的爱都是一样的。
很少人知道，正是这首歌在另一个英国人克里斯多夫・诺兰幼小的心里播下了种子，让他在三十多年后拍出了电影《奥本海默》。
苏联解体后，斯丁很少再唱这首歌，因为他觉得过时了。去年二月，俄军入侵乌克兰，斯丁随即重唱了《俄国人》，“献给反抗强权的英勇乌克兰人和冒着被捕入狱风险抗议暴行的俄罗斯人”。
～～ 脆弱 ～～
1987 年，毕业自西雅图华盛顿大学的美国小伙本・林德尔 27 岁。和绝大多数身边的同龄人不一样，本选择了去尼加拉瓜帮助当地人建设一个水电站，改善穷人生活。
这个善良的小伙子没能回到他在美国的妈妈身边。在一次外出勘探建造水电站的地点时，他遭遇了里根政府支持的当地反政府武装的袭击，先被折磨，然后被枪杀。
斯丁为本写了一首歌《脆弱》（Fragile），收在他次年发行的第二张个人专辑《无以伦比的太阳》（...Nothing Like the Sun）中。这是首民谣风格的歌曲，E小调，4/4拍，入耳入心。西班牙吉他的前奏就像雨点打在玉盘上，和副歌的歌词“雨会不停地落，像星星的泪滂沱”遥相呼应。在主歌部分，同样的前奏也在斯丁的吟唱背后不停重复，若隐若现。
斯丁在现场演唱这首歌时罕见地弹了西班牙吉他 solo（他的主要乐器是贝斯），让大家看到他的吉他功力也是杠杠的。这让我想到同样是音乐大师的罗大佑为自己的《乡愁四韵》弹过的木吉他 solo，也是好听到爆。
顺便说一下，贝斯在很多乐队里没有存在感，但在 斯丁主唱的警察乐队重要性却不容置疑，因为他们一共就三样乐器（吉他、贝斯、鼓），不管是录音棚还是现场，都不请外援，贝斯在很多歌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主唱弹节奏吉他的乐队很多，因为弹节奏时手部动作比较机械重复，和人声的律动冲突不大，甚至还能起到打拍子的作用，帮助演唱找准节奏。但主唱弹贝斯的乐队凤毛麟角，因为贝斯经常要弹奏独立于主旋律的“贝斯线”，旋律和律动都不同，主唱脑子里需要并行处理两条互相呼应由各自发展的旋律，很难做到不被带偏。我的前业余乐队 LGTM 在柯克兰谷歌春晚唱崔健的《快让我在雪地上撒点野》时，因为原主唱和主音吉他手蒋老师退出，我被迫营业，在唱的同时弹带旋律的主音吉他，练了很久才掌握，深深体会到 斯丁的不易。
我翻译的《脆弱》歌词：
当肉身与钢铁融为一体
血会流成河吗
在傍晚的阳光下晒干
明天的雨水会洗去污渍吧
但我们心中的某些东西将永远留存
也许这最后的动作
只为结束我们一生的争论：谁对谁错
暴力不会带来任何结果
永远不会带来结果
所有在愤怒的星星下出生的人
别忘记我们多么脆弱
雨会不停地落
像星星的泪滂沱 像星星的泪滂沱
雨会不停地说
我们多么脆弱 我们多么脆弱
这首歌斯丁还灌录了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版。
有没有发现涅槃（Nirvana）乐队的主唱
Kurt Cobain （下）造型酷似当年的斯丁（上）？
2001 年 9 月 11日，世贸大楼恐怖袭击的消息传来时，斯丁正在意大利开演唱会。他临时决定以这首歌开场，抗议一切暴力行为，呼唤和平。
～～ 你的每一次呼吸 ～～
说了两首关注社会的歌曲之后，我们来谈谈斯丁的情歌，否则大家可能以为他就是一个政治歌手。
真正的大师都会不断突破自己，无法简单贴标签。这些年，无论是音乐上还是歌词的文学性思想性，斯丁都在不停创新，从早期的雷鬼（Reggae）情歌，到后来融合了爵士、流行、中东音乐各种元素，你会发现很难定义他的音乐形态和主题边界。
斯丁最为大众耳熟能详的情歌应该是他在警察乐队时创作的《你的每一次呼吸》（Every Breath You Take）。十二年前我和同事组乐队，翻唱过两首英文歌，第一首是吉他之神埃里克・克莱普顿（Eric Clapton）给妻子写的《春宵》（Wonderful Tonight），第二首就是这首斯丁作词作曲的《你的每一次呼吸》。
LGTM 乐队翻唱的《你的每一次呼吸》。
蒋睿老师主音吉他兼主唱、和音。
顺便讲个事：某个综艺中莫文蔚唱《因为爱情》，编曲嫁接了《春宵》中著名的吉他 solo。前奏一起，嘉宾席上的某晨宇马上做出很懂的样子：这是内个，内个 What a wonderful world！
华大哥，没有人要求你听过英文歌。可你硬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把路易・阿姆斯特朗的帽子戴在埃里克・克莱普顿头上，侬脑子瓦特啦？
《你的每一次呼吸》是警察乐队 1983 年的专辑《同步》（Synchronicity）的主打歌，战绩惊人。在美国，这首歌盘踞公告牌单曲排行榜首8周，并获得两项格莱美奖，其它奖项也是拿到手软。斯丁写过几百首歌，但他超过 1/4 的版税收入都来自这首，估计他自己都没料到会这么火。这首歌直接让警察乐队成了当时全球最炙手可热的乐队。到2019年，这首歌成为有史以来在电台播放最多的歌（一千五百万次）。以后收音机消亡了，这一记录也就无法打破了。
但这也是乐队的终点 - 录完《同步》专辑后，斯丁为了追求音乐创作的自由，解散了警察乐队，把一个超级 IP 弃若敝履。虽然这一举动可能意味着归零，斯丁还是决定听从内心。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斯丁在几十年的摇滚生涯中愈老弥坚，完成了从偶像到大师的蜕变。
8 年后，另一个音乐天才窦唯也离开了以自己为核心的顶级乐队，去释放自己的创作力。不同的是，斯丁始终入世，坚持用自己的音乐去影响世界，他的音乐从来不会让我觉得听不懂。而窦唯放弃了自己全中国第一的嗓音，此后的音乐也越来越自我，他生活在自己构筑的世界，不关心乐迷是不是跟得上。孰是孰非，不容我等凡人置评，但还是为窦唯惋惜 - 他本可以有更大的影响。
《你的每一次呼吸》不但有让人过耳不忘的旋律，还充分展示了斯丁的押韵天分，可称歌词形式美的典范。英文歌词押韵一般只要求大概，但斯丁在这首歌中做到了韵律严格一致。比如三段主歌每句的结尾：take - make - break - take - you; day - say - play - stay - you; make - break - fake - stake - you，读之有“嘭嘭嘭嘭擦”的节奏，而且每句都是整齐的五个音节，有英文诗歌少见的整齐感。
如果把这首歌词直译成中文，马上会失去原文的节奏和韵律，形式美荡然无存。思来想去，在汉语中与这种格式对应的是旧体诗，不是律诗也得是古风。所以我勉力用古体诗的形式翻译此歌，不十分准确，留下英文原文对照帮助大家理解。为与原诗一致，每句也是五个音节：
《卿一呼一吸》
Every breath you take
卿一呼一吸
Every move you make
卿一笑一颦
Every bond you break
卿一戒一规
Every step you take
卿一言一行
I'll be watching you
吾心之所念，长愿在卿卿
Every single day
卿一夕一旦
Every word you say
卿一辞一言
Every game you play
卿一戏逢场
Every night you stay
卿一夜承欢
I'll be watching you
卿之所在处，吾心长念念
Oh, can't you see
卿本吾所爱
You belong to me?
真心愿卿见
How my poor heart aches
锥心复刺骨
With every step you take?
实为卿所牵
Every move you make
卿誓犹在耳
Every vow you break
频频为卿叛
Every smile you fake
卿言之凿凿
Every claim you stake
卿强笑欢颜
I'll be watching you
吾心长念卿，天地皆可鉴
Since you've gone
I've been lost without a trace
自卿长别离，独余吾怅然
I dream at night
I can only see your face
夜夜入梦境，独独见卿颜
I look around
but it's you I can't replace
欲求卿芳泽，苦觅遍人寰
I feel so cold
and I long for your embrace
卿怀不可得，魂销魄亦寒
I keep crying, baby, baby please
长歌今当哭，何日偿夙愿
有意思的是，虽然大众普遍把《你的每一次呼吸》理解为一首温情的歌曲，斯丁自己的解读却截然相反。他自己说法：歌曲表达的是一个内心阴暗控制欲极强的人，想掌控恋人的一举一动。这是一首反映邪恶的歌，隐喻乔治・奥维尔小说《1984》里大洋国的老大哥（Big Brother）代表的极权社会对人民的控制。歌词里的“I’ll be watching you”对应于《1984》里的标语“老大哥在看着你”（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
这种矛盾其实是一切伟大作品的共性：如果作品只有单一的解释可能，它是不耐咀嚼的。从不同角度解读都言之有理，会给作品添加扑朔迷离的魅力，也让受众在重温作品时有历久弥新的感觉。这一点，我们也可以从崔健的《一块红布》、罗大佑的《爱人同志》和李商隐的《锦瑟》中体会到。
斯丁创作《你的每一次呼吸》时处于两次恋情的交替期。为了疗伤，他躲到了雷鬼音乐的故乡牙买加，在 007 小说作者易安・弗莱明的黄金眼庄园写下了这首歌。据他介绍，自己在夜里被灵感击中，醒来后在钢琴前用半小时完成创作。
同一时期，罗大佑也在为逝去的恋情缅怀，写下了《恋曲1980》。也许天才都是痛苦催生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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