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伞几乎没用,风一吹,伞面翻飞,硕大的雨点直往身上招呼。曲延踩着湿漉漉的鞋子,艰难地走到蓝桥新苑。这是一个烂尾三年的楼盘,钢筋水泥裸露在外,建筑废料堆积如山,尚未硬化的地面被雨水浸染得泥泞不堪。通往单元楼的小路用砖块和木板铺就,走起来晃晃悠悠,一不小心打滑,泥水溅满裤腿。好不容易“上岸”,曲延掏出手机,打给祁文景。他是第一个带头搬进这里的业主,也是她今天的采访对象。很快,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她面前。瘦高个,胡渣刮得青白,有一双漆黑的眼睛。“实在不好意思,这么大雨害你跑一趟。”他的语气很是歉疚。她看向周围,这本该是入户大厅的地方,安装了一顶大帐篷,旁边是用红砖搭砌的灶台,上面堆放着锅碗瓢盆、米油酱料。“是啊,大锅饭嘛,省钱,烂尾楼标配。”他笑笑,“不过这里没有燃气,只能把那些建筑材料板劈成柴火烧饭。”拍了几张照片,她跟着他上楼。空气中满是浮尘,楼梯旁边没有扶栏,他提醒她靠墙走,还要小心别碰到钢筋。汗水不断涌出,步伐越来越沉重,爬到后面几乎手脚并用。或许因为每天被迫锻炼,早已习惯这样的运动量,他看起来依旧气息平稳。想起刚才走路时,进了水的鞋子一直发出噗滋噗滋的响声,她不自觉地蜷紧脚趾。好在对方很快转移话题,他说楼里没通水电,每天只能从下面打水上来,他还买了太阳能灯和充电板,白天放在阳台上接受光照蓄电,晚上就可以用来照明和充电。曲延打量整间屋子,三室一厅的格局,房虽然还是毛坯,布置却并不敷衍。光秃秃的水泥墙面用油画布遮挡,冷色调的复古沙发,地面铺着侘寂风的条纹地毯,阳台被绿植包裹,置物架上一溜琥珀色的酒瓶,里头塞了灯串,散发出温润的荧光。“叙利亚风还差不多,”祁文景自嘲地笑了笑,“家具大多是以前做民宿留下的,至于这些七七八八的摆设,主要还是为了让女儿能够接受。刚搬进来那会儿,天天哭,只好哄她说我们来玩改造房间的游戏。如果只有我自己,有张折叠床睡觉就够了。”他给她倒了杯水,自己则直接抄起一个大水壶灌了起来,因为喝得急,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滑过上下滚动的喉结,落在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她有些不自然地转移视线,瞥到卧室里的隔音帐篷,估摸着他的小女儿正在里头睡觉,于是声音又放低一些。“去世了。就在三年前,房子爆雷没多久,她从8楼跳下去。”“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他顿了顿,坐到沙发的另一端,“你们之前的报道我也读过,细节很丰富。其它我都可以知无不言,但如果你要问她自杀的具体情形,还是算了吧。我实在不想回忆细节。”哪怕对方愿意回忆,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够面对。于是按照事先准备好的采访提纲,话题又绕回到烂尾楼上。蓝桥新苑预售那一年,C城楼市还是欣欣向荣的姿态。身边朋友,不论有钱没钱,都将买房视为安身立命之根本、保值增值之上策。在一线城市混了这么多年,对于买房落户,他好像从没有来自基因深处的追求,只是因为有孩子,才不得不被裹挟着,倾尽全部身家,背上二十五年期的贷款,完成了人生最大的一次押注。在妻子找的置业顾问口中,这是一个可以闭眼入的宝藏盘。板块前景大好,开发商有口皆碑,商业配套丰富,还与周边一所重点学校签约。谁也没想到,集多重利好于一身,换来的却是烂尾停工。17年年中,施工进度突然慢了下来,诺大一片工地,只有寥寥几个工人干活。再过三个月,脚手架和塔吊都拆了,只剩下一帮来查看进度的业主面面相觑。倒霉蛋们自发组建维权群,三年来,去售楼部举牌、拉横幅、信访、堵当地政府门……体面不体面的方式轮番试了个遍,没等来复工,倒等来了疫情。本以为撑过那个冬天就会好起来,岂料病毒成了精,不断变异反扑,终于扑倒了他经营多年的民宿。年过半百,负债累累。店里能卖的都卖掉之后,他重新找公司打工,努力适应坐班打卡,被KPI支配的日常。每个月的薪水,除掉生活开销、贷款、女儿的学费,再也匀不出钱来租房。于是住进烂尾楼,成为没有办法的办法。他叙述时语气平和,表情也始终淡淡的。好像这些并非正缠绕他的困境,而是已经被时间冲刷过无数遍的前尘往事。“人上了年纪,睡眠也会变少。就一大早起来,把孩子送学校,再挤地铁赶去公司。下午她放学早,只好拜托别的家长带去晚托班,自己下班了再过去接。不过也因为家里是这种情况,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推掉很多无聊的团建和聚餐。”说到这,他无声地笑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也说过类似的话。在死屋手记里,他回忆西伯利亚的监狱生活,觉得难以理解,自己竟然能在那样的地方待上十年。因此感叹,人的生命力真强啊,人是能适应一切的生物。”“其实也可以换种说法,人是没有底线的生物。”祁文景挑了挑眉,“境遇好的时候,尊严、自由、生活品质,哪样都不愿舍弃。可当变故接踵而至,你晕头转向,手足无措,然后就会惊讶,自己的底线竟然能一降再降到这种程度。就像我们这群业主,耗了几年下来,对开发商的诉求变得越来越低,甚至之前承诺的配套都不再强求,只希望赶紧先给通个水电。你看,人就是这么卑微。”卧室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张小脸从帐篷里探出来,糯声叫爸爸。祁文景牵她出来,跟曲延打过招呼,小女孩眼珠滴溜一转,拽住他的衣袖,“爸爸,我想玩玻璃琴。”“不碍事。什么玻璃琴,我也想看看。”她冲小女孩温柔一笑。祁文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前阵子刷到国外一个街头艺人的视频,我就照着瞎鼓捣了一个。小孩子新鲜劲没过,一见人来就想秀。”原来所谓的玻璃琴,就是用尼龙线把十几个盛水的酒瓶悬挂在一个圆弧形的木头支架上,按照音调高低排列,原理跟战国时期的编钟类似。桐桐急不可耐地拿起木槌一顿乱敲,声音清脆,却不成曲调,于是又撒娇让爸爸示范。祁文景接过木槌,随着手的上下跃动,旋律如同玻璃溪流般涌动出来。他的身体配合地前倾后摆,脚的动作像在踩钢琴踏板。那种自得其乐的神情仪态,磁石一样吸附着她的目光。外面大雨滂沱的世界渐渐虚化,滚烫的潮气被一种凉爽的,星光似的氛围冲散开来。然而这种氛围没能持续多久,很快她便注意到床头柜上的相框——那是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里,桐桐还是襁褓中的婴儿,祁文景看上去比现在年轻很多,而他的妻子,苍白纤瘦,眼角下方有一颗深褐色的泪痣。五年前,地产行业还处在高速增长的白金时代。当时她供职于一家房产第三方服务咨询平台,日常工作就是去全国各地踩盘,写调研分析文章,不断输出“靠买房实现财务自由”的理念,将有意上车的粉丝吸纳进社群,再充当他们的置业顾问。这份工作强度很高,但薪资对于刚毕业的她来说相当可观。人生前二十年,寒窗苦读,为了尽快在大城市站稳脚跟,披星戴月也在所不辞。皇天不负有心人。短短半年时间,曲延从一个对房地产一无所知的小白,进化成各种专业术语信手拈来的爆文生产机。公司表彰会上,红彤彤的奖状捏在手里,信念感植入心中。她由衷相信这份工作除了赚钱,还承载着更为重大的意义。入职的第二年,一家合作房企在新区拿了地,开发建设蓝桥新苑。预售在即,曲延被公司派去实地考察。工地位于新城区腹地,交通布局广,商圈密集分布,一公里内有三甲医院和即将入驻的重点学校。从效果图上看,项目楼间距较宽,保证了整体采光性,还规划打造购物广场、儿童乐园、老年养生会所等一系列配套。加上政策倾斜和产业支撑,怎么看都“绝对是一套能够穿越周期的良心好盘”。经过她的反复打磨,文案转化效果很好。一周内上百个粉丝表达了线下看房的意愿。那阵子,她和置业规划师团队马不停蹄地解答粉丝疑问,帮忙认筹锁定房源与折扣。最终成交率颇高,曲延获得高额提成,成功上车的业主也挺开心。成交仪式上,金蛋一砸,礼炮一放,个个笑得如沐春风。本以为是个皆大欢喜的事,没想到第二年,楼市调控力度加大,融资环境不断收紧,许多房企资金周转困难,债台高筑。蓝桥新苑背后的开发商便是如此。原先如火如荼的施工现场陡然冷清,草草封顶后,施工队就人间蒸发。到了约定交房的日子,工地已停工多时。粉丝去售楼部没讨着说法,便调转枪口指向曲延她们这帮置业顾问。骂他们收黑心钱,帮着开发商一起割韭菜,之前所谓的专业,不过是在楼市利好的大潮中浑水摸鱼。她起先还能避重就轻地含糊下去,拿领导的话术安慰自己。“在某些不可抗力因素影响下,专业判断也难免失效。”直到有一天,她的工作微信收到一个女客户的消息。准确来说,是她丈夫发来的消息。那是一个苍白纤瘦的中年女人,脸上有一颗很浓的泪痣。曲延记得线下看房的时候,女人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发给丈夫,她说丈夫工作太忙抽不出空来,选房的事交由她全权做主,但毕竟是这是一家三口下半生的归宿,要搭上半辈子的积蓄,她得拍详细点给丈夫看。买房对她这种刚够得上中产的家庭而言,并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女人顾虑颇多,但最终都被曲延和同事以三寸不烂之舌巧妙化解。也因此,楼盘烂尾以后,她整个人变得歇斯底里,那些大段大段,无助又悲怆的控诉,曲延难以应对。消息持续轰炸一个月,有天她实在被逼急了,忍不住反怼:“大环境的问题,凭什么把错都扣我一个人头上?”她丈夫的质问,彻底击溃了曲延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过往努力构筑的价值体系轰然倒塌,转而陷入到深深的自我厌弃之中。梦魇频繁出现,工作的劲头一泻千里,最后只得以裸辞收场。她放任自己沉浸在虚幻的小说与游戏当中,昼夜颠倒。睡醒了也不愿动,呆呆地看光影在天花板上游动。她不想思考任何与现实世界有关的事,但总有人把她拽回现实,比如她的赌狗父亲。曲延生平第一次拒绝了父亲的请求。对于这无底洞式的索取,她已经厌倦至极。想着绝情一点,说不定对方还有戒赌的可能。却不料父亲剑走偏锋,去废弃金矿参与非法“洗洞”,本想干票大的,结果一氧化碳中毒,窒息而死。葬礼在一家古旧昏暗的殡仪馆举办,仪式简陋,到场亲友屈指可数。哀乐声响起,长明灯烟雾缭绕。她直挺挺地跪在父亲的遗像前,眼泪分明已经涌到眼眶,她却较劲似的,绝不让它流下。长久以来,父亲是这个家的定时炸弹,是她人生中挥之不去的乌云。父爱这种东西,她或许得到过,但这么多年下来,也早就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消耗殆尽。她曾经暗戳戳设想过,只有父亲去世,她和母亲才能得到解脱。可为什么当这解脱真正到来,她感受到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强烈的,令人颓丧的虚无。躺到积蓄快要见底的时候,一个媒体任职的朋友说深度报道部正在招人,问她要不要回去。曲延大学念的新闻,实习期间就在这家媒体独立做出过不错的报道,本来毕业后应该毫无悬念地留下转正。但考虑到助学贷款尚未还完,还要时不时填补父亲的亏空,只得选了视线范围内最高薪的工作。现如今再没什么逼着她往钱眼里钻,回去,就像是一种隐秘的洗白。虽然耻于谈论理想和情怀,但这份工作的确让她感到稍稍踏实。她要做的,是把姿态放低,感知他人的痛苦,诚实记录个体与时代,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打着指导的旗号,做着中介卖房赚佣金的勾当。一周前,选题会上,编辑提到蓝桥新苑烂尾楼有人入住的线索,曲延脑袋里那根弦瞬间绷紧,她几乎未经任何思考就认领了这个选题。冷静下来以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应该回避不是吗?可无形中好像有什么力量驱使她,去做出这样一个近乎自虐的决定。好巧不巧,第一个联系上的,就是当初那个女客户的丈夫。看到女人照片的时候,巨大的宿命阴影顷刻间笼罩下来,压得她几乎要透不过气。蓝桥新苑停工三年来,业主一直奔波在维权路上。疫情期间不能集聚信访,他们就每个月派代表轮流走访相关部门。这天正好轮到祁文景。曲延同他一起跑了好几处,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要么就说自己不是第一牵头部门,不掌握情况,建议向XX咨询。要么就说此项目存在复杂的债务关系与各种历史遗留问题,暂时还没找到新的投资人愿意接盘。回去的路上,碰见大门口跪着个哭岔了气的上访者,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祁文景见怪不怪,他说刚开始他们一群业主走上街头,跟那人状态一样。可是在经历了那么多次徒劳无功的奔忙之后,情绪逐渐枯竭,走访似乎已经变成例行公事。他的语气俨然像是自己人生的旁观者,冷眼瞅着这日子还能往多么糟烂的方向发展。“跑一天也累了,我请你吃甜品吧。”他拐向旁边一家店,“之前带女儿去过几次,味道还不错。”“我请你,反正单位能报销。”她不容分说地要去扫码点单。店铺装修很可爱,似乎连空气都散发着甜味。他们坐在面朝窗户的位置,窗外香樟如盖,光影斑驳。口感绵密的豆乳包裹着戚风蛋糕送入口中,气氛骤然松软,于是话题也变得轻盈一些。祁文景点开家长群里老师发的春游视频,桐桐和几个同学在小溪边捉螃蟹,笑得无比灿烂。“做小孩真好,没有生活艰难的概念,有小伙伴陪着玩就能开心起来。”“或许是因为你把她保护得很好。”她又想起悬挂在木架上的那十几个玻璃瓶。曲延慢慢搅动勺子,等待着他的下文。对方却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回过头又说起学校春游的事。“本来两个月前就要去,突然有新增病例说要取消,孩子们一片哀嚎,后来又变成延期,然后春游就变夏游了。”他自顾自笑起来,“好像不管长大以后性格怎样,小时候都挺喜欢集体活动。”曲延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但我现在回想起小时候的集体活动,好像也是尴尬居多。”“比如有一回要去公园野炊,老师让我们自己带饺子,但我家没冰箱,买回来不知道怎么保存,我妈说晚上比较凉快,放外边窗台上晾着,通风,第二天应该也能吃。我就抱着侥幸心理照做了,结果第二天,大家搭好灶台,起锅烧水,别人的饺子都好好地下了锅,可我的塑料袋一打开,就黏的,同学都捂着鼻子问我,你的饺子怎么都坏了?没放冰箱吗?我那时也挺要面子,就撒谎说我有放啊。他们又问你放在上面还是下面?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区别,支支吾吾说应该是下面,他们说那怪不得,你怎么连饺子要放上面冷冻都不懂。”“后来我的饺子就被当成垃圾扔啦。”她耸耸肩,“虽然后面都饿着肚子,但还是很庆幸自己答对了。比起暴露家庭的穷酸,无知倒显得没那么难堪。”时间的确是一剂良药。小时候让她耿耿于怀的事,现在已经可以用自我调侃的方式轻轻松松说出来。“刚刚确实以一个老父亲的心态代入了一下。”他温和地注视她,“我们现在也用不了冰箱,如果我的女儿因此有了尴尬的经历,我会有点难过。”曲延微微一怔,心里莫名湿润起来。好像刚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一些本不该有的微妙情愫,就这样破土而出。不见面的日子里,那种不合时宜的感情仍然径自膨胀,丝毫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采访录音翻来覆去听了好多次。通勤路上,吃饭,洗澡,晾衣服的间隙,他说过的某句话会突然窜出来,然后大脑不自觉地复原出他当时的语气神态,倦怠的,温和的,客气的,沉郁的……这份感情似乎带有原罪。当初祁文景的妻子是在她的竭力游说之下,决定买蓝桥新苑的房子。如果没有这套房的打击,他的妻子不会自杀,他不会陷入到如此窘迫的境地。那么自己和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交集。因果链很清晰,可内心深处,再多的不应该也阻挡不了想要靠近的愿望。他的朋友圈,她每条都忍不住点赞,核实某些细节,不由自主地顺着话头多延伸几句。稿子写到最后一部分,蓝桥新苑的维权群突然炸了锅,说是在没有得到任何一方通知的情况下,一群不明身份的安保人员把小区的东门西门都锁了,现在外面的人进不去,屋里的人不让出。他们猜测究竟是谁雇的保安,有人说是黑心开发商,有人说是被开发商欠钱的施工方,七嘴八舌也没讨论出个结果来。她打电话给祁文景,想问问情况,没人接。心神不宁地在电脑前坐着,字词缠绕打结,硬是憋不出一句顺溜话来。索性申请外勤,拎包赶往现场。大门口,一帮人正和保安理论,“这是我们自己的房子,血汗钱买的,凭啥不让进?”保安张嘴就是“施工尚未结束,工地存在安全隐患”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还说等下会派人把里面的个人物品统一搬出来,这自然激起了更多的抗议。一个男人试图翻越近两米高的铁围栏,脚刚踩上中间的横杆,立马就被一个牛高马大的保安拽回地面,他的手被顶部的尖刺划伤,鲜血渗了出来。旁边抱小孩的女人抹着眼泪:“你们要是真有人来干活,上人上设备,我们看见了,都会自觉出去住旅馆。现在啥动静都没有就赶人,还要不要脸啊?”曲延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幕,正当他们争执不下,祁文景出现了。他不知从哪弄来一柄铁斧,穿过围观的人群,狠狠朝大门砸去,每一下都卯足力气。其他业主先是被吓得连连后退,过了几秒,又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不过很快,他手里的斧子就被保安用防暴棍打落,另外两个见势也扑了上去,左右夹击,将他摁倒在地,一顿拳脚伺候。曲延整颗心都被揪了起来,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冲上去想要阻拦。对方力气太大,一把将她甩到地上。旁边业主看不下去,高喊着要报警,此时祁文景的脸上已经挂了彩,青一块紫一块,嘴角隐隐有血迹。保安怕事情闹大,正准备停手,却不料祁文景突然反守为攻,猛地将其中一人撂倒。他们在地上滚了几圈,又相互厮打起来。这次祁文景占据上风,趁对方还没爬起来,他捡起地上的斧子,一步一步朝那人逼近。这个长相斯文的中年男人,此刻鼻息粗野,双目通红,周身散发着原始的杀戮气息。他脸上呈现出来的,不是热血上头忘记后果的莽撞,而是一种经过漫长煎熬后,想要就此了结这一切的绝望。无比清醒的绝望。闪光的利器在空气中停顿了一下,就在将要落下之际,他忽然被一股力量钳制,踉跄后退几步。回头一看,曲延正死死地抱着他,满眼泪光,表情近乎哀求。不多时,警笛声响起,一干人等被传唤到派出所进行调查。做完笔录已经是晚上九点,祁文景一出来就看到门口候着的曲延。她坚持要陪他去医院。“本来以为我已经麻木到百毒不侵了,没想到,还是有底线在的。”沉默少顷,曲延问,“如果刚刚不拦着你,你是打算要跟他同归于尽?”他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弧形暗影,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着。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覆盖在他手上。他的手一僵,不动了。蓝桥新苑的恶性冲突视频在网上流传开来,没多久,曲延的报道发布,公众情绪越发汹涌。文章被无数人转发,他们感叹民生多艰,呼吁相关部门拿出解决问题的决心来。迫于压力,政府成立专班工作组,月底召集业主们开了一次会,和以往的车轱辘话不同,这次总算释放了一些有效信息,让人们从中捕捉到开工续建的可能。朋友圈一个乐善好施的老板联系曲延,希望给生活困难的业主提供些物资,改善下临时居住环境。翌日,一辆大货车载着发电机、户外充电冰箱、还有几十桶纯净水驶向蓝桥新苑。曲延帮着一顿张罗,东西归置妥当以后,她走到祁文景身旁:其实她早就发现异样。在桐桐热情地跟她打招呼时,祁文景仿佛没看见她似的,继续跟别的业主聊天,搬运物资时也离她远远的,远到一个眼神都不曾交汇。她摸不透这转变背后的用意,只能硬着头皮找话题,问起上次开会的具体情况。“基本就是你在群里看到的那些。承诺给了,能不能兑现谁知道呢。”她安慰他,很多媒体接下来都会跟进报道,舆论短时间内不会平息,政府肯定还会继续推动破产清算和后续重建的工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默默站了很久,就在曲延想要投降的时候,他终于大慈大悲地开口了。“你是怎么知道的?”抱着“死也要死个明白”的心态,她继续追问。“关于我妻子找的置业顾问,我好像并没有仔细谈过,但你的稿子却把他们的运作模式写得很清楚,明显是内部人士。于是我去翻了一下她们当时的聊天记录,有一张照片是拍文件的,但对方的手也入镜了。”他的目光滑到她的左手手背上。那里有一个水墨银杏叶的纹身。当初纹这个,是为了遮盖跟父亲吵架时被他用烟头烫下的疤痕。“所以呢?”她努力压制着胸中翻涌的苦涩情绪,“你觉得我是一个很卑劣的人?”“谁又比谁高尚呢?”他闷笑两声,“年轻人身段灵活是好事。”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却让她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带着变质饺子去野炊的小女孩。她以记者身份做出的一切努力,都成了欲盖弥彰的道德表演,跟当年为了维护自尊心撒下的拙劣谎言如出一辙。“哪有什么身段灵活,不过是被命运推着走罢了。”她颓然道。“我没有讨伐的意思。只是报道已经发了,你的工作圆满完成,就不需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祁文景低垂着头,刻意让声音听起来更加冷漠。在夜里,曲延频繁被吸进一个黑色的巨梦之中,巨梦如此沉重,使她感到有如睡在注满液态铅的海底。后来她给祁文景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重述过往的经历,也没期待能够挽回什么,只是单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往后的日子里,她被大大小小的事项占据,幽暗的情绪便没有浮上来喘气的机会。半年后,蓝桥新苑正式复工的消息传来。主编觉得有必要补个后续,就安排她再跑一趟。复工仪式搞得挺隆重,现场鞭炮齐鸣,领导们慷慨陈词,像是宣布一项重大医学奇迹——蓝桥新苑这个昏睡四年的植物人,经过他们坚持不懈的抢救,终于快要下地走路了。旁边好几个业主激动地热泪,他们本已做好和烂尾楼共存个十几二十年的心理准备,现如今倒觉得自己被命运眷顾了。曲延目光下意识在人群中搜寻那个身影,很快便觉得可笑,碰上又能怎样?徒添尴尬罢了。和业主聊完,又把各位领导、投资方、参建方通通采了一圈。男人穿过轻烟似的阳光,缓缓走到她跟前。大半年没见,他的头发留长了一点,皱纹愈发深刻。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他如此自然地发出邀请。没有解释为什么,她也不问,好像一切本该如此,中间大段的沉默和煎熬都不曾出现过。“你之前发的消息,让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面对面坐下的时候,他如此说道。他说他一直不敢面对,或许自己才是真正将妻子推向深渊的人。生孩子,买房,本来完全不在规划之中。他和妻子一早就商量好丁克,偏偏造化弄人,结婚的第六个年头,妻子意外怀孕,不知是激素变化,还是天然的母性作祟,她坚持要把孩子留下来,他也不忍心反对。十月怀胎会让女人从生理到心理都彻底臣服于那个小小的婴儿,但作为父亲的他,却并没适应身份的转变。很多时候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真的热爱工作,还是借工作逃避某些应当和妻子共同履行的责任。孩子的吃喝拉撒只是前奏,他们最大的矛盾聚焦在房子上。一个不愿做房奴,一个为了孩子的教育再苦再累也要买房,最后他的钱包妥协了,情感上却仍然抗拒。由此可以想象,房子烂尾以后,夫妻俩的关系恶化到何种程度。妻子明明已经很难过,他还没有眼力见地火上浇油,说她亲手打开了悲惨世界的大门,还拉着一个无辜的生命一起承受。或许就是这句话,对她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直到她去世,他才发现原来生完孩子那两年,她一直在吃抗抑郁的药。对此他竟然无知无觉,每次争吵过后,心中升起的都是对自己的怜惜——为什么爱人会变成绑架者,逼迫他踏入这样的生活?曲延用沉默来缓冲内心极度的震动。她知道,从通行的女权视角看,这个男人一定会被划分进渣男队列。推卸责任、语言暴力、强化性别角色分工、自我意识过剩从而忽略伴侣感受……可为什么即便有这么多条罪状堆叠在一起,却还是没办法抹去她对他的同情?“我本来就挺看不起自己,要是再让一个小孩背负这么大的罪恶感,就真的称得上人渣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有隐忍的温柔。“现在想来,以前对你的质问,不过是变相替自己开脱罢了。至于上次说的话,其实也没有怪罪的意思。在那个系统里,即便不是你,也会有另一个人顶替你的位置,做同样的工作,买到烂尾楼的倒霉蛋还是一个不少。所以我真正想说的是,你不需要再因为愧疚做更多的事。”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带着一股默然无声而又难以驾御的力量。如果他给出正面的回应,她想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留在这个城市工作。其他的一切,都可以为之让步。他的白发已呈燎原之势,在灯光下泛出淡淡的银色。衰老气息不断蔓延,过不了多久,就会将他变成真正意义上的老头。“如果不是结婚晚,又丁克那么多年,我的女儿可能跟你一般大。”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除了二十几岁的年龄差,还有债务、女儿、事业……更重要的是,自从妻子死后,他就渐渐丧失了进入亲密关系的能力,又或者说,他打心底里觉得自己不配再拥有美好的爱情。这是他在刻意惩罚自己吗?这种惩罚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爱谁,谁的人生就会变得更加沉重。眼前这个女孩还这么年轻,她应该去谈那种薄荷糖水般的,轻盈,清澈的恋爱。今天的天气真好啊。走在大马路上,阳光浩浩荡荡泼洒下来,好像能将世间所有忧愁统统湮灭。他真希望她今后工作的城市,每天都能有这样的好天气。男人将她揽进怀中,她闭上眼睛,头抵在他的胸前,努力想要将他的气息牢牢印刻在脑海之中。十,九,八,七……她在心中默念到三的时候,男人松开了她。她一言不发地转过头,戴上口罩,拖曳着自己虚无的影子,汇入晚高峰的人流。和周围大多数人一样,她的眼神麻木又疲惫。没有人知道她刚刚经历了怎样的一场离别。那些动荡,残忍,挣扎,和救赎,仿佛都是在一天之内发生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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