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真的有爱情,你别不信
作为受过高等医学教育的现代医生,我的脑海里当然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神药”。
但是,确实有类似“神药”的药物,就是那种不仅历史悠久,还有坚实的药理学实验基础,更有千万临床医生和亿万病人亲身体验过“疗效”的药物。这样的药物,你压根就不会去怀疑它,哪怕只是有怀疑的念头,那都是一种罪过。
洋地黄无疑就是这样的一种药物。
洋地黄有悠久的历史,也有美丽的传说。威瑟灵(William.Withering,1741—1799)是一位英国医生,他爱上了他的病人,一个爱花的美丽姑娘,便到处采集奇花异卉以讨好她,因此而成为颇有成就的植物学家。期间,他偶然听说一位农妇用偏方治好了因心衰而水肿的病人,便花钱买下了这个偏方进行研究。结果发现,20余种成分的偏方中,起作用的只有紫花洋地黄。他研究了最佳的剂量,开始大量用于心衰水肿病人,取得了巨大的成功。1874年,当德国药物学家施秘迪勃格从洋地黄中提纯了有效的强心成份“强心甙”后,洋地黄类药物就成了治疗心力衰竭的头牌神药,持续两百年而不衰。
洋地黄虽然来自传统植物药,甚至是民间偏方,但它有坚实的药理学实验基础。实验证明:洋地黄类药物能增强心肌收缩力,即所谓正性肌力作用,这正是衰竭心脏最需要的;有负性频率作用,所以能治疗快速性心律失常;还有降低窦房结自律性、减慢房室结传导性、缩短心房不应期等药理作用。证据确凿,毋庸置疑。
更关键的是,洋地黄类自18世纪以来,一直为千万临床医生所热爱,用于心衰病人,真不愧“效如桴鼓”四个字。
棒棒医生我自1992年毕业,每逢心衰病人,首先想到的就是洋地黄。无论教科书,还是代代师傅的传承,强心利尿扩管,第一重要的原则就是强心,即洋地黄类药物,有毒k、西地兰、地高辛等著名品种。事实上,我亲自体验,它确实“效如桴鼓”,病人用了后就心不慌了,脚也不肿了,睡觉也能去掉高枕了,它从来就没有辜负我的信任。
洋地黄在当时医生的心中就是这么神圣,如果说,你怀疑一万种药物的疗效,几乎百分百都不会有医生会想到洋地黄。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种药物,也被否定了,这就是循证医学的冷酷处。
1997年完成的DIG大型随机对照临床试验,共纳入6801例心衰病人,观察2-5年,结果发现,洋地黄类药物中,只有地高辛是唯一长期治疗不增加死亡率的药物。
这一结论相当颠覆,我第一次看到时简直无法相信,因为相信就意味着否定我自己,我十几年临床所熟用的治疗方法,难道竟然会增加病人的死亡率?我岂不是成了杀人的“凶手”?
但随机对照双盲的试验过程如此的冷酷而真实,使我不得不相信。
作为普通医生,我怎么会知道这些呢?我只知道我治疗的病人一个个满意地出院了,我哪里会知道若干年后他们会更多死亡呢?教科书和师傅们都是这么教的啊,这也不能怪我吧?
就像马兜铃酸肾病,如果没有现代流行病学的调查,也没有哪个医生能事前知道啊。
仅仅能改善一时的症状,却增加了最终的死亡率,这样的药当然不能被供为“神药”。毋宁说,它“欺骗”了善良易信的我们。
洋地黄就此跌下神坛。与此同时,ACEI类药物异军突起,成为第一个被证实能降低心衰死亡率的药物。多达32项随机对照临床试验,共70105例心衰病人,结果证明,ACEI能降低总死亡23%,能减少心衰恶化或死亡住院率35%。基于类似的理由,RAAS抑制剂+β受体阻滞剂+醛固酮受体拮抗剂的“金三角”方案全面取代了传统的强心+利尿+扩管方案。然而很快,“金三角”就被“新四联”所取代。医学就是在这样残酷的更新迭代中不断进步的,洋地黄的辉煌是一去不复返了。
被洋地黄所颠覆过的医生,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所以后来,我就很痛快地接受了以下的事实:
人参,曾经被纳入漂亮国药典,经过几十年的临床研究,发现并不能治疗任何病,也没有所谓“大补”的作用,又被剔出药典。我所读过的医学教科书里,也确实没有任何疾病需要或离不开人参的治疗。吃人参,不如吃萝卜。
燕窝,就是混了海燕口水的鸟窝,并没有任何的滋补或药理作用;市场上的燕窝多数是假的,当然,假的其实比真的更安全。
冬虫夏草,不过是死虫子发霉长了霉菌丝儿,物以稀为贵而已,也没有任何养生或治疗的功效。
各种动物的鞭,煮熟了吃,不可能有壮阳的功效;当然,即使生吃,也不能壮阳;动物的雄激素,就算提纯了静脉注射,也不能壮阳啊。
马户皮冻和牛皮冻没有任何区别,犀牛角和牛角也差不多,鹿茸就是普通的造血组织,它们都没有神奇的药理作用。
又鸟身上没有什么“精”,土鸡蛋比洋鸡蛋含有更多的重金属。
......
这情形有点像被初恋欺骗过的少男少女,再也不相信爱情了,难道有比洋地黄更牛叉的药物吗?
我告诉你,真的有,那些经受过大样本随机对照双盲试验检验的药物,是比洋地黄更可靠的药物,你可以相信它。
世界上也真的有爱情,你别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