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老女人搞不到男人的巨额财产。
1,
吉婶是一个长得圆不愣登、永远充满活力的50岁女人。她这个年龄,小区很多人叫吉姐才合适,但由于她热心快肠,大家就主动在辈分上给她升了级,叫婶。小区老旧,没个门卫,她每天负责开铁门、锁铁门,三不五时组织大家搞卫生。哪家夫妻不合啦,把小孩打得吱哇乱叫啦,隔壁左右干架啦,都是她是去仲裁。
吉婶在门口小街上一家饭馆当大厨,生意一般,她空闲时间也多。她把多余的精力几乎全部扑在小区的无薪工作上。帮别人照看下小孩也是常事,所以那个小饭馆里,经常可以看到一两个小孩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她总是威风凛凛,会突然满头大汗操一把锅铲子从厨房里出来,喝一声:“别闹!作业写完没!”那些抢橡皮的、追着跑的小孩,一见这阵仗赶紧回归原位,好好写字。
她帮得最多的,当属一楼的李老汉。她每天早上帮他弄好饭才去上班,晚上下班都从饭馆给他带点粥,加两勺好嚼好咽的菜。
老板是对年轻夫妇,很仰仗她的威仪,也靠着她的乐善好施挣点生意,所以给她绝对的自由。
那天她正在上班,一个小孩跑过来喊:“吉婶!吉婶!李老汉跌跤啦!”
吉婶扔下手头的活就往小区跑。李老汉今年73岁,老人最怕跌跤,一伤到骨头就离大限不远。她把李老汉弄到医院,一拍片,果然骨折了。
唉。这可怜的老汉。
吉婶帮他,已20年不止。那时吉婶还年轻,她丈夫也没走。李老汉家出了一件大事,他跟他老婆儿子吵架,吵着吵着老婆要带儿子离家出走,他撵到外面去,摔断了一条腿也没撵上。
后来他老婆儿子就失踪了,他的腿也瘸了。他本就不是个宽厚泰然的人,事后,他更加敏感、消瘦、苍白,仿佛精神上永远带了一丝病痛,必须拧着双脚去支撑和承受。吉婶见不得这种容易被生活打垮的人,经常一边朝他爆粗一边给他弄饭。在他卧床不起的那几个月里,擦洗更衣这些事由吉婶丈夫来做。
后来吉婶的丈夫去世,吉婶还是把李老汉当自己的亲老爷子照顾着。院子里有些风言风语,说吉婶莫不是跟李老汉有一腿?或者是图人家退休金?
话传到吉婶耳朵里,她哈哈大笑:“放他妈驴屁!”
2,
李老汉这一跤摔得不轻,得动手术。对于一个7旬的老人来说,手术相当于去掉半条命。吉审劝他还是动手术,动了手术至少以后还能继续拄个拐棍走,要是不动手术,只能坐轮椅。
李老汉表现出对活着的不屑一顾——做手术也行,不做手术也好,还有几年可活?横着竖着都差不多,不过是后面要受的几年罪一次性在手术里受完罢了,反正人活着就是活个命运,活一种命运的平均。
最后还是做了手术,但李老汉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他好像预感到什么一样,总是盯着吉婶问:“你哪年开始管我的?20多年了吧?亲儿子恐怕也没这么孝顺”;“你说要是我儿子还在,他管我不?”;“你男人走得太早,不然你也不得这么吃苦”……吉婶说我不苦,李老汉就开始掉眼泪,不知道是哭他自己,还是哭她。
出事后李老汉的胃口变得更不好,人瘦得,摸着他的手就跟摸着个手套似的,他的皮可以随意转动,与肉无关。
把他安顿得差不多了,有天吉婶说她今儿得去上班,已经耽误了好些时日。临走时李老汉喊住了她。
“我这些年存了20多万块钱……还有这套房子……不是几年前就传说要拆了盖商场吗……”
吉婶本来没兴趣,但听到他遗言似的口气,不得不停下来等他说完。
李老汉说:“我想把这些留给你……”
“给我?!”吉婶吓了一跳。
她声音太大,倒把李老汉给叫唤窘了。
“我才不要哩,”她笑道:“不然真像人家说的,我图你这图你那,还不定怎么把谣造得屁股开花。”
“也不是无条件地给……”李老汉的声音低下去:“你要是有空,就帮我找找儿子,找到了,给他,找不到,就算了。”
吉婶脱口而出:“你儿子都失踪20多年了,要找的话就现在赶紧找哇。”
“找了,找不到。”
“你都找不到我咋找?有啥线索吗?”
李老汉说记得他老婆的身份证号。他和老婆是老来得子,儿子被带走的那年才14岁,他只有相片,还有出生日期。算起来,儿子今年已经快40了。
“当时报了派出所的,到现在也没个音信儿。我老婆娘家妈走得早,她爹也没下功夫帮忙找,她还有个弟,她后妈带来的,跟她没血缘关系,早些年就断绝联系了。”
都是苦命人啊。吉婶心里叹了一下。20多年来,李老汉没搬过家,儿子都不回来看一趟,也挺狠心。
李老汉说:“趁我还清醒,先把东西过户到你名下吧。”
吉婶呛道:“这说的什么话!”
3,
饭馆的那对小夫妻是乡里来的,俩人都姓肖,拿吉婶当自家姐姐待。吉婶去上班,小肖夫妇就打听李老汉的情况。吉婶说:“他要把财产过户给我,叫我帮他找儿子。”小肖夫妇很吃惊,第一个问题:那要万一找不到呢?第二个问题:要万一找到了呢?
“找到了肯定跟他说叫他回来继承东西!”吉婶高声大气。
“我们不是那意思,我们是说,要万一李老汉把东西给了你,后面你给他儿子找到了,他儿子反过来说,我爸肯定不止给了你这些,你是用什么手段骗到的这些,无亲无故的,你得给个解释,到时候你咋办?”
“他一个月多少钱退休金查不到吗?我能贪他什么?!”
想了想,吉婶又说:“你们说得对,我不搅这滩浑水。”
但事情还是由不得吉婶 ,李老汉已经开始写遗书了。这家伙平日里性格孤僻,写起东西来却是有理有据。他在遗书里写,承蒙吉妹子多年照顾,如妹如女,无以为报,等自己走后,将名下价值XXX万元的房产和XX万元的存款赠予她。但是,假如将来的日子里她能找到他儿子,则需要将这些钱无息转给他的亲生儿子某某某。
老家伙还是很严谨的,严格按照正式遗嘱的格式写。每提到一个人名,后面必带一条横线,上面或是身份证号,或是出生年月,或是房产证编号,总之滴水不漏。可是遗书里又没有讲吉婶必须去找,不找的话怎么怎么样。吉婶跟他打交道20多年,其实还是不甚了解,没太明白他怎么不弄个义务条款出来,他是想报答她还是想利用她?或是两种心情都有?当李老汉把这份遗书给她看时,她想这老头还弄得真真儿的,这老糊涂哇,万一摊上心肠歹毒的,偏不去找,把这笔钱吞了怎么办?又一想这老头有眼光,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人,真到了那一天,她身上背这么大一笔债,非把人找到不可。
吉婶没好气:“这遗书我可不认。你让我去找,我没地方找。你的东西,我也不要。”
李老汉说:“他们有可能,在贵阳。”
“啊?”
“我老婆走后,给我写过一封信,邮戳是贵阳的。”
“那你当时怎么不找去?”
“那年不是腿断了嘛,在养伤,又在气头上。”
“信呢?”
“烧了。”
吉婶还是推辞,李老汉说:“反正我谁也不信,就信你。”
4,
李老汉灯尽油枯,没熬到开春。
他是个老绝户,他走后,他的遗产按照遗嘱全给了吉婶。又一波流言袭来,说这巨款从天而降,他俩之间要没有鬼,连鬼都不信。
吉婶到老被扣个臭名声,又羞又恼。帮忙处理完李老汉的后事,她就跟小肖夫妇俩请假,到贵阳去找他儿子。贵阳那么大,上哪去找呢。吉婶记得很多年前,李老汉跟她说过,自己这一辈子就出过一次省,是去黄果树瀑布。那边有他老婆一个亲戚,嫌弃他脾气臭,一直不认他,所以没有往来。
吉婶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李老汉为什么不去找找她那个亲戚。算了,他不找,自己去找。
吉婶往贵阳跑了3趟。第3趟才找着那个人的后代。人家对这事儿根本没兴趣,说没见过李老汉他家那两口子。
无功而返。返回之前受贵阳的朋友相邀,到底还是去了两个景点游玩。景色确实很好,但她心里不是滋味,自己这是来找人呢,还是来玩儿呢。李老汉曾用“义薄云天”来形容她,现在人走了,她却在荔波小七孔这里看山看水看古桥。
李老汉说他30年前来过这里,他形容过这里小家碧玉的山清水秀,吉婶看着看着就想起李老汉的一生。他的一生又别扭又孤苦还排外,他几乎没朋友。现如今,他的灰烬是否融入了祖国大地,随着每一棵树根的攀延,一直延续到这里,融入叶子中,融入水滴里。
5,
从贵阳回来,吉婶仍没有放弃过找他儿子。这一找就是5年。能打听的都打听了,也没打听出什么来。想来可能确实很难找吧,20多年前通讯不发达,不好找,现在更难。
第6年小区要拆迁。李老汉送给吉婶的房子赔了100多万,再加上李老汉给她的存款,统共近200万了。吉婶感到压力更大。这一辈子,她是只准别人欠她,不准自己欠人的人。李老汉把她弄得重负如山,钱放在卡上直烫手。
尤其是人死后,更容易想到那人生动的一面。李老汉活着的时候,他们也经常会说一些最基本、最简单的话,那些没有弦外之音的简单语言。他说他跟他老婆是别人介绍的,他不喜欢老婆,脾气不对付。还说他老婆有外心,俩人老吵架。
有一回吉婶帮他晒被套,他一瘸一拐地过来帮忙,当时楼下的绳子上晒着很多被套被单,他撩起别人的被单的一角,说怪不得电视里都喜欢用晒被单被套的镜头,来显示两个人隔得又远又近,吉婶心里骂了一句“死老头子”,路都走不稳还古古怪怪的。
还有一回李老汉的牙不行了,吉婶骑着饭馆买菜的小三轮带他去做种植牙,他不肯去贵的地方,在一个很小的牙齿诊所做的,做完满嘴是血。他偏不把带血的口水吐到垃圾桶里,而是从诊所出来吐了一路。吉婶拿他没办法。他趾高气昂地爬上三轮,那架势又骄傲又无谓又有所依仗,似乎有她在,他就逃脱了某种天命。
吉婶是简单的,聪明的,对他的一切行为却又是糊涂的。看他可怜,每当他有怪异行为时,她尽量笑得大气中正,之后再骂几句脏话,就过去了,和睦了。她对他没有其它的感情,可是有一件事让自己也有点不解,就是上次他又摔断骨头时,她匆匆赶过去,他突然对她笑笑,已是那种老人承认自己没用地笑。让一向对他没好气的吉婶猛地袭来一股心疼。
6,
小区的住房陆续搬走,开发商开始动工。
那天早晨,吉婶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邻居打来的,说在他们楼栋后面,在以前李老汉种花的那片儿土里,挖出两具残骸,一个是女性,一个是14岁左右的少年。
吉婶“啊”一声蹦起来。李老汉的花圃,只有他自己种,别人是碰不得的,就算有狗从他花圃里经过,都要被他拿拐杖笃着地狂骂。那里面的两具尸骸是怎么回事?
案情两个多月侦破,是李老汉的老婆和儿子。老婆是他杀,儿子多半是拉架时意外身亡。因为李老汉第二次摔断腿时医院还留有片子,从旧伤推断,他和儿子在拉扯时两人都受了伤。埋他们的是李老汉,作案工具也埋在里面。那土坑里,木板下,留下很多他的生物信息。
吉婶瞪着两只木质的眼睛。继而发起抖来。
20多年前因为同情而帮他的时候,他家有一台录音机,里面放磁带可以听戏。她记得那时他不爱关门,家里反复放着一段戏:“一曲绝情为君唱,不扮何人妆,猪狗同屋多悲凉,血染好风光;岁月应是旧模样,人心如坟场,不尽烟雨入梦来,月色本无光……”
她第一次掀开防蚊的纱帘子进他屋时,他没有听到动静。她大喇喇拍着他椅背问他吃饭没有,他手足无措地关掉录音机,略局促地问:“没吃,怎么,你给我做?”
吉婶把袖子一卷就进了厨房。她没有看到,身后的那张脸,从蹙成一团的皱纹里,射出一道“人间尚可留”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