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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茕子另外一种恩断义绝。
风
风茕子//约 10 分钟
人到50多,没想到碰上这一摊子:丈夫病重,养子打架致人伤残,多赔钱就能少判刑。可是家里哪还拿得出钱啊。两口子打工一辈子,统共攒了二十来万块钱,给老的看病,小的就得在牢里多蹲几年;给小的拿去赔偿,说实在的,还不够。孩子是个好孩子,就是有点意气用事,当时是为朋友出头。可到底年轻,不计后果,酿下大祸。莫秀莹愁断了肠。她整宿地睡不着,知道人这一辈子苦,不知道有这么苦。求人如吞三尺剑。钟小慧的电话打来时,她非常意外。钟小慧现在已经不叫钟小慧了,她叫艾曼,点,坎迪丝,点,后面还有点点点,莫秀莹已经记不清了。总之她现在是个外国人,一个体面的、高端的外国女士。她说这次回国是想见见故人,她马上就要回英国,问莫秀莹能不能给她一个卡号,她想给她打点钱,约她吃顿饭。莫秀莹由于当时呆住了,没有给她卡号。挂了电话,她的心才翻江倒海起来。第一个念头:死也不能要别人的钱。第二个念头,不要的话,自己还有别的办法吗。第三步,哭。肝肠寸断。那时钟小慧还是一个7岁的小孩,她的父亲是一个特别能倒腾的人。他倒腾了美容美发店,倒腾了洗脚城,是莫秀莹她们村里最出息的人物。莫秀莹的男人跟他沾点亲戚,算是五代之内的血亲,所以钟小慧的父亲把莫秀莹两口子喊出来打工,倒是帮了他们不少。有一天,老板突然叫大家合股,说弄一桩大生意,给高额利息,都有严格合同。农村人哪懂这些,只知道他是成功人士,跟着他走就对了。于是莫秀莹家拿出全部积蓄八千多块钱,旁的人也是搬空家底,有的拿出上万,有的拿出几千。莫秀莹夫妇都是半文盲,认不得几个字,更不知道什么叫敬语。经过艰难的上下打听,她得知老板的那些产业都有贷款、有其他合伙人,而且生意一般,全靠拆东墙补西墙,他怎么弄钱都不如坑人快。沸反盈天之时,大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老板的女儿钟小慧,他居然没带走。7岁的钟小慧在念寄宿小学,周五那天,一大堆受害者轰轰嚷嚷的去接她。见到这阵仗她也懵了,哇哇哭。由于几天前就已经报案,派出所的人来说,钟小慧不是钟老板的亲生女儿,是六年前他们在福利院抱养的小孩。大家闹开了,现在钟小慧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们不相信两个人养了孩子6年多不回来看她。有人先提议把孩子接到自己家养,立刻有人反对,说凭什么放你家养,大家轮流养,等钟老板回来也有谈判砝码。就这样钟小慧成了一个吃百家饭的小孩。由于交不上住宿费,她成了走读生。有天轮到莫秀莹带她,走到门口她就听到那全家人在骂钟小慧,说她爹妈都是畜生,不要她;养父母更是畜生不如,不但不要她还把她留在仇人手里,活该别人吃饭她罚站看着。莫秀莹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孩子的养父母再混账,跟孩子有什么关系,大家都这般虐待她、任自家的孩子欺辱她,难道被骗走的钱就能要回来了?之前莫秀莹就和钟小慧蛮亲,经常给她带点吃的玩的,钟小慧也莫姨长莫姨短地叫,有点什么事都粘着她。那时候大家都觉得她是巴结老板,但其实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小孩。她结婚三年没生出来小孩,所有奶声奶气的小孩都能让她产生莫名的母爱。她并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从福利院抱养的,她还纳闷呢,孩子怎么长得比两口子都好看,好看得不得了。莫秀莹把钟小慧接到自己家来,给她换上干净衣服,洗了个澡,把自己没舍得吃的点心拿给她吃。钟小慧靠在她大腿上,舔着手指头,吃得很贪婪。当时电视里正在播葫芦娃,她看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当葫芦娃发功时她头一偏竟笑了,莫秀莹看得心酸。可是过两天钟小慧就被另一个债主接走。那个债主被骗钱最多,也最强势。莫秀莹知道他不会好好待孩子,也没办法。人人都需要系在这根绳上,人人都需要拿钟小慧出气。最主要的是,人人都希望像中彩票一样——当孩子在自己手上时老板回来。所以大家形成了某种默契,既嫌弃着讨厌着,这事又不能少了自己。那个彪形大汉会在小慧晚上放学时去接她,莫秀莹不敢想也不敢跟她解释。早上送小慧到学校门口,小慧说:“莫姨我早上在痰盂里屙粑粑了,我自己倒的。”又说:“莫姨你手上怎么有个包,是蚊子咬的吗?”她用手指头沾了点口水给她揉揉。临走时她说:“莫姨……”莫秀莹知道她想问什么,她狠着心冲她挥挥手:“晚上我来接你。”看着她放心地进学校,莫秀莹觉得手里空空的,明明刚才还牵着她柔软的小手来着。半个月后的一天,莫秀莹干完活回出租屋,忽然看到钟小慧正受别人家小孩欺负。几个女儿在门口跳皮筋,不让钟小慧参与。钟小慧说她可以替补,那几个女孩说滚你妈的。这个城中村里的小孩说脏话不足为奇,所有的父母都是打工者,回家都会讲脏话,小孩无声无息就学去了。而且他们很会看眼色,知道这种话对谁能说,对谁不能说。钟小慧是众矢之的,谁都能唾上一口。两三个月后,莫秀莹再见到钟小慧时她已经瘦得皮包骨头,走路贴着墙根儿。一见到男生围上来,她就吓得哭。莫秀莹说,反正咱也没要上小孩,要不然把小慧收养了吧。男人不太想同意。莫秀莹说,你嫌是个女孩?男人说那倒不全是。她抢着说,不是就行了,先养着,我带,不叫你插手。第二次钟小慧轮到她家,也是巧,小慧感冒了,高烧不退。下一家来接得不实在,莫秀莹给得更不实在,钟小慧就继续待在她家里。这孩子极乖,让她干什么她就老老实实干什么,有一双流浪狗一样恐惧又乞望的眼睛。钟小慧三天两头的烧,吃药也没用,莫秀莹背她去医院。小慧在她背上,热烘烘的鼻涕和眼泪都淌在莫秀莹后颈。莫秀莹说:“小慧不哭,咱去瞧医生,病就能好。”说着把她往上耸一下。小慧把她的脖子扒得更紧:“莫姨……”“莫姨再也不送你走了,这回不哄你。”小慧一路上都莫姨莫姨的喊,她喊一声她应一声,小慧这才渐渐止住哭,放心地晕睡过去。那以后俩人亲如母女。小慧身子薄,不是这里病就是那里痛,以前抢着要“带”她的人们抢劲儿弱了。一弱群弱,没人再跟她争。莫秀莹本来随男人在工地上干活,现在要带个多病的娃,干脆辞了工,在路边支起个摊子卖卷饼。小慧不生病的时候,放学就过来帮她守摊儿,她会收钱找钱,下雨下雪会帮着扯塑料布盖上摊子,上面再压块砖。再往后,她还学会了生炉子、封火、活面。只要不把她送出去,她什么都会干。就这样在一起过了两年多,莫秀莹的婆婆从老家来电话,说土房子一下大雨就要塌,想起个砖房。老太太有5个儿子,一个儿子得凑两三千块钱。莫秀莹的男人把钱送回去,这事儿从村里传到城里,当初受骗的大家伙儿不乐意了:他们家怎么还有钱起房子?莫不是钟老板偷摸儿的给过他家钱?有个人当面问莫秀莹:“你家钱会生仔是咋的?光见你带小慧瞧病也不见你亏空,还混得越来越有滋味咧。”莫秀莹苦笑一下不说话,那人又说:“你要是有钟老板的消息不跟我们说,夜里走路的时候小心着点儿。”那以后她和他们的关系逐渐变味。她是叛徒,是走狗,她那抵死不认的样子是想假装成烈士。连临屋跟这事没关系的老太太见她买了菜回来,都要阴阳怪气地往她篮子里瞅两眼,看她买什么贵东西没有。第二个月莫秀莹男人的工作也丢了,包工头当初也入过股,认定了莫秀莹两口子收养钟小慧是因为拿过钟老板的好处。接着有人上公安局举报,叫查他们。查来查去没查出什么名堂,大家仍然不甘心,又有人举报他们非法收养。派出所、街道办都来了人,“劝说”莫秀莹把小慧送到福利院去。莫秀莹想跟她们说说好话,但她是不会用敬语的老土,什么也说不出来,手足无措。她男人突然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抓起她头发给了她一耳光。两人撕打起来。莫秀莹知道这架有点打给外人看的意思,但是打着打着她自己也分不出真假来,毕竟痛是真的痛,恨也是真的恨,两个人都需要发一下疯。街道办三番五次来做工作,说先送福利院,后面再办正式领养手续嘛。她找文化人一打听,领养手续不好办,第一,养父和养女的年龄得相差40岁才行,他们不符合条件;第二,领养了这个孩子,往后他们不能再领养别人,莫秀莹的男人是想要男孩的。这个事如果没有几百双眼睛盯着,倒也不是没有私下操作的可能,但是已经拿到台面上来了,只要送福利院,钟小慧就不可能再属于她。莫秀莹的男人也劝她:“都这样了你还非要跟所有人犟,那不就是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莫秀莹还是舍不得。她想不通那些人自己不好心也就算了,怎么还见不得她好心。夜里她搂着钟小慧哭,钟小慧好像知道了什么,也哭。哭着哭着这孩子脸色发紫,眼看要背过气去。两口子手忙脚乱把她送到医院,第二天,医生说孩子心脏有问题。莫秀莹是在那一刻才决定放弃的。她拼过命跟全世界打仗,打不赢。这种自相残杀太累了,只能拿她和孩子的感情做牺牲做祭奠。所有种种,但凡有一样能给她点支持,她都愿意带着这个病孩子过一生。可到处都是迎头重击,谁都不允许她慷慨就义。命运这最后一招儿把她逼得无路可退。送福利院吧。说不定能有好心人帮她。送走钟小慧那天,也是骗她的,莫秀莹跟她说是换个学校念书,晚上就来接她。当时好几个人帮忙办手续,钟小慧看那架势有点害怕,凄凄地看她一眼,信任不多的样子。那一眼把莫秀莹的心都剜走了,走出福利院她靠在一棵树上嚎哭,直到自己慢慢滑下去。后来他们领养了一个男孩。莫秀莹跟所有人的关系也得到了缓解。尽管最终都没有找到钟老板,但是大家慢慢默认了,平衡了。千万次莫秀莹想去福利院看看钟小慧,又怕,怕看一眼还想看第二眼,怕自己再也走不开。她曾经找过一个福利院的工作人员,请那小姑娘吃了饭,给她100块钱让她帮忙多照顾钟小慧。再后来,她强迫自己遗忘她。她来了,是一个高雅的谜团。她微笑着向莫秀莹伸出手:“您好,”她说:“物是人非啊。”她说被一个英国的医生领养,心脏的问题是很小的问题,在国外通过大腿的动脉打了一个栓进去,就治好了。她读了很好的研究生,现在在国外的学校任教,教戏剧。她嫁了一个华裔,她丈夫鼓励她回国来看看。她回来先找亲生父母,然后找养父母,都没找到。她觉得应该来看望一下莫秀莹,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她同样是一个特殊的、鲜明的存在。虽然所有人都抛弃了她,但是她不记恨谁。她提出给莫秀莹10万块钱人民币,希望她能给她个卡号。莫秀莹看着眼前这个美丽得过分的女人,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机会说话。她听得出来钟小慧是施舍的口吻,她表现得那么谦和,却又那么冷漠和居高临下。她想她一定是恨过的,在无数个晚上等过她去接她,经历过无数她可以想象的失望和绝望。莫秀莹想告诉她抛弃并不是她的本意,想说出很多很多苦衷,但这种时刻,说这些像是在找她要更多钱似的。算了。钟小慧还是坚持要给莫秀莹钱,她的坚持里有一股莫秀莹说不上来的味道,直到听到临桌一对小情侣吵架,女孩说:“破宝马还给你!我们恩断义绝!”莫秀莹才品出来,钟小慧的意思就是恩断义绝。她认为自己小时候是从来没有被爱过的,却又含含糊糊体会过零星的感情,所以她回来偿还。爱和恨都还给她。钟小慧说:“这跟你缺和不缺没有关系。以后我不会再回来。”给钱还给出了威胁的味道,又把莫秀莹呛住了。她局促地坐着,想想现在自己有多难,想想这一辈子接二连三的困境,她太需要钱了,那就收下吧,什么也不说地收下。从此以后,隔山隔海,各自珍重。莫秀莹从包里摸出一张卡,放到桌子上。钟小慧对着卡号开始用手机转钱。她白皙的手指动作很快,简直眼花缭乱,莫秀莹想起小时候她曾用这双小而柔软的手紧紧攥住她,她的心几乎要裂开。好几次她恨不得脱口而出,不是的,孩子,我是真心的对过你,但是因为我现在穷,我没法说,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她都会用敬语了,平生第一次。竟是对她曾经那么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