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例会,老常握笔的手有些不安,一种说不上来的危险威胁着他,他眼睁睁地看着台上新来的主管发言,心惊胆战。也不知上面发了什么神经,老主管提拔之后,换了个毛头小伙,说是什么名校毕业的博士,下企业锻炼,扔到了老常的这个部门锻炼。上面还特意交待,让老常多帮他,还颇有点儿隐晦地提示他,这个人可是总公司的骨干,要提拔的。新主管姓盛,如果不是这个特殊的姓,老常也不会刻意注意名字,如果不注意名字,也不会心惊胆战。当年,他和这个盛杭结结实实打过一架,严格来说,是他打了盛杭一顿,再往原因上细数,是他跟盛杭的妈,好过。盛杭的妈叫耿云玲,当年一个人带着盛杭在省城不远的另一个城市开旅店,老常在那里有业务,租她家的旅馆。他手头有些权限给甲方送东西,他从中克扣一点、贪污一点,拿来跟耿云玲示好。一来二去,俩人就好上了。好归好,老常只是抱着玩玩的心理,耿云玲却当真了,男女之间就是这么回事,当真的一方越当真,不当真的那一方就越不想当真,于是,一个逼,一个逃,后来耿云玲不让老常回省城,要她给一个说法,他一急推了耿云玲一把,结果才十二岁的盛杭不乐意了,冲上来拳打脚踢加上咬,给老常弄得恼火,连带着打了他一顿。新主管办公室还没坐稳,就把老常几个老同志喊了过去。无非就是例行公事问问业务方面的事,可眼睛却有意无意地瞟老常,不仅瞟,多数问题也都问老常,说是请教,可老常觉得分明就是刁难。当年,老常跑了之后,倒也是打听过这对母子的消息,听说耿云玲住几天院就出来了,出院后可能是心灰意冷,再也没有和老常联系过。老常对这件事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慢慢放了心,可没想到,时光走走停停,十几年后,这事儿还会卷土重来。这仇,可不比一般的仇,自从发现盛杭成了主管后,他想了无数主意,比如说给盛杭送礼,再比如说好好工作让他青眼相加,甚至说去给耿云玲道歉……这不长的时间转的无数个念头,他感觉都无济于事。好在盛杭没有过多为难他,聊了会儿天,就让他们都回去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出办公室门的一瞬间,老常回头,发现盛杭也在看他,眼光里有一丝歹毒。快下班时,小姚的微信过来了,晚上等你吃饭,喝点儿。小姚是老常的家外家,独居,离婚两年,床上很疯狂,每次都让老常酣畅淋漓,两个人每周约一次,都是周三惯例。跟哄别的女人一样,老常也是靠贪污点给甲方的礼,对她施以小恩小惠。老常今天却对她没什么兴致。他满脑子都在想着,这个盛杭,不知道准备了多少小鞋,要给他穿。晚上在床上,老常第一次做着做着整个人都疲沓了下来,弄得小姚有些不快,她把老常从身上掀下来,气愤地问:“你说,你是不是在家里和她做了?”他倒不担心小姚吃陈年的醋,毕竟十几年了,再也没联系过,再说了,当年老常比耿云玲还年轻,他给小姚说时,又添油加醋说自己当年不过是受了老女人的诱惑,更显得自己有魅力。对于这段往事,小姚倒听得津津有味,不过,对老常的处境,她无能为力。像她这种只知道玩的女人,事情听得又不全面,指望她出主意,还不如老常自己想的主意。
果不其然,这小子狡猾得很,上来第一句话就问他:“常组长,你当年是不是在这个地方发展得挺不错啊。”他手里指着地图上的那个城市,就是耿云玲所在的城市,当年老常在那里确实发展得不错,没黑没白地住在那里,所以才长住了耿云玲开的旅馆,才和耿云玲搞上了关系。老常嗯嗯啊啊,说:“在哪里都差不多吧,全省地市基本都跑遍了。”盛杭不理他的敷衍,问他:“都还顺利吗?有没有过处理不当的矛盾?”这简直就是屎淋到了头上,老常又屈辱又气愤,却不敢表露,谁让自己当年错了呢。想了想,他说:“年轻时也有矛盾吧,都是业务上的事儿,我这人胆小,一般不会惹事。”他给了老常一块硬骨头啃,是笔大家都避之不及的业务,甲方条件高、事儿多,而且就在耿云玲所在的城市。
不愧是博士毕业,盛杭连派遣都说得有理有据,讲了个一二三四五出来,并当着大家的面,给老常加油鼓劲,说除了他,别人怕是跑不下来这业务。老常全程面带尴尬微笑,面对众人幸灾乐祸的表情,他深知,接下来他毫无条件可讲,这种恨,虽然比不得杀妻夺子,但辱母之恨,也足以让一个人记一生了。他愤愤然,这种倒霉事儿,怎么偏偏让自己给撞上了呢。可不管成败如何,他必须得去,这是新主管的三把火之一,带着仇恨,带着积怨,就这样烧在了自己身上。业务拿不下来,新主管再告上一状,他这个刚刚上任的组长可能就被三下五除二拉下水了。走之前,他甚至没去小姚那里,到了地方,直接发了个微信位置,说了句:又回到老地方了,去啃一块硬骨头。老常懒得理她,第二天就要见那个难缠的甲方,他要做好一切准备,想好万全之策,即使业务谈不成,也不能引火烧身,至少让对方也负个责任。他有些悲伤,四十多岁的人了,眼下让一个三十岁的小子,捏得头也不敢抬,这事儿,太伤人。夜里睡着睡着,他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去给耿云玲认真的赔礼道歉。甲方果然难缠,不仅条件刁钻,而且态度很不好。对着老常拟好的合同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老常一边说好话,一边心里暗暗骂盛杭,骂公司其他同事,骂耿云玲,甚至骂自己,骂着骂着,小姚又不识时务地打电话进来,他一分神,嘴里带出来一个操字。甲方一愣,带着不相信的神色,看着这个卑微的乙方,敢对他们的意见回应如此不堪的一个字,顿时皱起了眉头。老常觉得那一瞬间,自己是真的神经了,慌忙解释:“家里有事,孩子不省心,整天给我惹事,这不,刚刚接到微信,说在学校里把同学打了,我也是情急,想着心事……”甲方用一声冷笑打断了他,说再等等吧,两个人站起身就走了。事儿没谈成,老常又低三下四约了几次,等了两天,甲方死活不见他,没办法,他只好打道回府。上半身沮丧,下半身也跟着沮丧,小姚打的几个电话,他都没有接,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回到公司,简略汇报之后,盛杭对他的态度,明显冷冰冰的,说这事儿先搁下吧,回头我想想再说。老常心里骂,你想个锤子呦,老子的小命都捏在你的手里。他正准备要出门,盛杭喊住了他,问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常组长,你以前,在那个城市,真的和别人没有矛盾吗?”他还想加一句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加这个,太屈辱了,要知道当年的盛杭才十二岁。两天后,盛杭铁青着脸,把老常约到了公司的地下车库。约到了这个地方,老常都做好了被打的准备,当年他确实打了他一顿,也不过就是打屁股,推几下,他不知道,这个盛杭,要怎么报复他。如果打一顿能消他的气也就打一顿,谁让自己当年造下这个孽了呢。见了面,盛杭气愤地说了句:“常自安,你怎么那么不要脸呢!”老常愣了愣,说:“当年是我错了,可我也没办法啊,你妈逼我太紧了,我真的没办法。”盛杭上来一脚,踹在了老常的肚子上,一阵钻心的疼痛,老常蹲了下去,这小子,还是当年的那个狠劲儿。疼归疼,他嘴上也没闲着,说:“你打够了,咱俩当年的怨,能消不。”盛杭指着他的鼻子又骂了句不要脸,接着说:“要不是昨天家里出事了,我还真不好断定当年那个王八蛋就是你!没想到你还死性不改,知道我给你派了个不好啃的业务,找个更不要脸的,真接跑我家闹去了!我妈容易吗?这么大年龄了,还被人羞辱!我打死你都不亏!”老常的头脑渐渐清醒,这怎么回事儿?信息量也太大了。这眼见着,是盛杭一开始只是试探,根本就没认出来他啊。他还没想明白,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盛杭又踹了他几脚,转身离去了。没等盛杭有行动,老常自己就离职了,这事儿,不离不行。老常给她发微信定位时,她就认定老常这是找旧相好的去了,两人旧梦重温,耿云玲给儿子说说好话,这事儿就过去了。她妒火中烧,给老常打电话他也不接时,彻底怒了,认为老常一定在那个老骚女人床上。她去了老常所在的城市,根据老常以往的叙述,找到了耿云玲的饭馆,上来就问常自安在不在。耿云玲冷不丁地听到这名字,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回答,小姚巴啦巴啦就说开了,说什么仗着儿子夺人家男人,以前不要脸现在更不要脸之类的话,勒令她把老常交出来。耿云玲听半天才听明白,原来盛杭去了老常所在的分公司,她以前只知道盛杭考了总部,没想到这么巧。但小姚的愚蠢哪容得她解释,两个人大吵一场,小姚没见到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耿云玲当晚就给盛杭打了电话哭诉。她好像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错,依旧嘴硬:“你说你不在她那儿,我哪知道?再说了,她这样的女人,多年前就勾引人,现在骂她几句,解解气怎么了?”老常恨不得狠狠扇这个蠢女人一记耳光,让她闭上那张惹祸的嘴。可想想,这事儿又怪谁呢,如果他当年不招惹耿云玲,或者现在如果不招惹小姚,也不会出这事儿。还有,如果当初不是借着克扣公家的机会,虚报费用,这事也不会引起大领导的愤怒,直接叫他掉工作。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这话,他早就明白是什么意思,可如今体验到自己身上,却又是,百般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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