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成熟女人的肺腑之言:即使你必须让步,也要让得像跳舞。

1,
田芬的两次婚姻,一次比一次惨。
第一次,男人刚愎自用,明明收入齐平,偏要在家里称王称霸,什么都得他说了算。如果田芬“盘不顺溜”,他就各种贬低侮辱,用现在的话说就是PUA,让田芬觉得自己一文不值。
田芬受不了,在女儿一岁时跟他离婚了。很快她嫁给中学就开始追求她的备胎,可这人是窝囊废,刚开始表现为不求上进,然后表现为欺软怕硬,最后表现为吃喝嫖赌样样俱全。
田芬生完第二个女儿,忍了两年多,又离了。
她带着俩女儿过日子,以前的工作干不下来,有孩子拖累。只能靠打打零工糊口。其穷其悲其困苦,不言而喻。这种情况下很难找到下家,还要忍受别人的嘲笑:她有两个小孩,不是同一个男人的哦。
好在第一个前夫还算有点良心,离婚时讲好的生活费是800块钱,得知她又离了婚,还拿不到一分钱抚养费,他便主动把钱加到一千二。2010年他做生意发了点小财,又把生活费提到一千五。有时候他给女儿买东西,也买两样,一样给女儿,一样给女儿的妹妹。
他自己,则是一直没有再婚,在外面风流着。光田芬知道的他的固定女友,都换过不下5个。不固定的那更是数不胜数。田芬跟他偶尔还有交流,谈起女人这块儿,他的口头禅是:“没意思。”
什么叫有意思?田芬虽然落魄了,也不妨碍内心里对他发出一阵冷笑。人家年轻漂亮又听话,你要的不就是这些么,怎么到头来又讲没意思,难道非要发自内心的听话才叫有意思?可是谁又能永远发自内心地听另一个人的话?连孩子长大了都叛逆,何况是伴侣。没点所图,人家凭什么唯你马首是瞻?养条狗好了。
彼此瞧不上肯定是有那么一点的。但彼此感激也是有的。那男人佩服田芬一个人能把俩女孩带得那么好,成绩好,样样争第一;田芬也感激他不断地主动增加生活费,使自己不至于困厄而死。
2,
复婚是一次机缘巧合。
男人的母亲去世,他在母亲病危时就已经在老家忙前忙后,实在走不开,就打电话让田芬帮忙把女儿送回老家来守孝。田芬把大女儿送去的时候,见家里来了不少亲戚,有不是特别熟的,也有老糊涂的,他们有一部分甚至不知道俩人离婚十多年了,还称呼她为:“何山媳妇。”田芬本来是想,自己跟老太太也没什么过节,人家去世了自己应该去磕个头上柱香,不料被人这么一喊,好像走不成了。她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何山,何山却喊她上桌去吃饭。
吃饭时不知哪个糊涂虫拿了孝布和黑袖章过来,田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何山替她接下了。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问:“你有别的事不?”
“小的还在家。”
“要不,叫邻居先管两天。”
田芬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这算啥?
何山才说,老太太临走时还在念叨她,说不该离,说她是个好媳妇。他让田芬送小孩回来,本以为田芬送到门口就走,没想到她还愿意进来,愿意磕头。想来是缘分没尽。他神色凝重:“你要是在门口就走了,也就算了,可这,你来都来了……”
田芬用更凝重的目光看他,想得到确切的答复。她如果同意把孝布往头上一裹,他的意思是两人关系不同了?
何山把孝布摁在她手上:“我知道你这些年没对象,我现在也没有。”说完就去招呼客人,把选择权扔给田芬。这看似选择权,实则没有选择的余地,到了这个时候她不可能把孝布一扔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去。跟何山翻脸对她没好处,又恰巧别的什么事都翻不了脸,只有今天这件事她做不好就会闹得他极没面子,说不准那多出来的一些生活费就断了。
做吧,是个和好的机会,虽然过于突然。
田芬犹豫了一会儿,叫旁边一个婶子帮她把孝布戴上了。
3,
不久后他们扯了结婚证。田芬问他是不是早有预谋,他还挺不高兴地说:“我预谋啥,预谋我妈死啊?”
他一向不会说软话的,现如今她们娘仨儿又指望他养活,算了。
婚后田芬住在他四室两厅的大居室里,不愁钱花,还有人定时来做保洁,何山叫田芬去考个驾照,以后还可以随便使车子,活脱脱生活上了好几个档次。
他们比十几年前更要合拍些。那时候初婚,田芬对“丈夫”这个角色要求高,得陪她说话,说话得中听,不能回家晚,不能腐化堕落,走路上不能多看破鞋荡妇……现在她啥也不稀罕,拿钱回来就行。
至于那方面,由于何山得了糖尿病,已经不太好使了。正好田芬也没需求了。方方面面,这不芝麻掉针眼儿里,巧了么。
但是有一天,田芬听到俩姑娘吵架,她心里一凛。
小的说:“我就用一下你的修正带,你撕我作业干什么!”
大的说:“就不让你用,那是我的,我爸给我买的!”
“爸也给我买了,只不过我的用完了。”
“那是我爸,不是你爸!”
复婚后,田芬想着大的有爹疼,难免偏着小的些。她不知竟给两个孩子带来了矛盾。还不如以前一块儿过苦日子呢,那时候俩孩子那叫一个团结。
田芬没进去干涉她们,她琢磨着以后怎么跟大的讲讲道理。
没想到过了几天,何山忽然向田芬提出,把小的送走。
他说:“我穿个裤衩起夜,正好她也起夜,十二三岁的大姑娘了,不方便,叫她爸养吧,我给钱。”
田芬本能地不同意:“她爸要是能照顾好她,我就不会把她带身边。”
“多给点钱还不行吗?”他加重了语气。
田芬特讨厌他这种神气,好像他一个电话就能解决乌俄战争一样。
田芬一梗脖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要撵她走,我把俩一块儿带走。”
何山大叫:“反了你还!你带走叫她们过什么日子?上街要饭?!这么多年,养着大的我也顾着小的,我没苛待你吧?比你那第二个男人不强得多?怎么现在我还成了恶人!你要有点良心就拿笔算算,这些年我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钱?我告诉你,不光是不方便的问题,她招我闺女不舒服我也不舒服,而且我一看到她就不舒服,你说说你,你要是跟我离婚后别找了,老老实实等着我,不就没今天这些破事么,谁叫她长得像她爹!我一看到就别扭!”
她近些天总觉得好日子过得有点不真实,原来倒霉的事搁这儿等着她呢。她也气疯了:“你这就是大男子主义,你从来不讲现实,不把别人当人看!你可别忘了,要不是这些年你对小的还可以,我也不会跟你复婚!”
“跟我复婚还成了对我的恩赐了?”他偏偏头,乜斜她一眼。
“行,是对我的恩赐。老娘不要了!”
4,
才复婚不久俩人又开始闹离婚,众人都劝,多大一把年纪了,还闹闹闹,要是一点感情没有,咋可能复得了婚。
田芬说何山:“他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十几年前就这样,他说啥非得是啥,凭什么!”
大家都说,嗯嗯啊啊他有问题,他的问题更大。
田芬看着他们略微敷衍的态度,心里怪冷的。跟他们说这些有什么用,日子还是得自己过。离婚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显然不是的。但是让她放弃小女儿她也做不到。现在她唯一的底牌是大女儿。大女儿今年15岁,别看在家雄赳赳气昂昂,要真离婚,她肯定是跟她走。首先感情深,其次何山根本没时间管小孩,孩子心里明白着呢。
田芬想了很多辙。让大女儿去跟爸爸说说,把妹妹留下?不现实。孩子毕竟是孩子,目前她都已经优越感爆棚了,如果她再亲自出马让大女儿去说好话,她得嘚瑟成什么样。而且妹妹承她这么大一个情,以后俩孩子更搞不好关系。
先把小的放到她奶奶家一段儿?更不行。奶奶家裂墙破瓦的,鸡鸭猫狗同屋生息,上学也不方便,而且真把她支走,何山享受了一家三口的无碍生活,估计永远不会准许她把孩子接回来了。
进不得,退不能,田芬才开始想到两个人为什么能复婚。第一是因为她穷、她弱,何山喜欢馈赠弱小;其次是因为他那个臭脾气,在外面找了一圈也没找着合适的,而自己毕竟是他亲闺女的妈;第三她有能力把全家都伺候得周周到到,叫他省心,他年纪大了,何乐而不为。但他毕竟也不是圣人,那点大男子主义改不了,出钱可以,总看着别人女儿在自己眼前晃,还是她生的,他多少会不高兴。
换一个角度想,他还是对自己有感情,哪怕这感情很自私很无理。
田芬有了一个新的决定。
5,
田芬悄无声息收拾了东西,把两个女儿都带到了第二个前夫家。
第二个前夫赌博输得快没裤子穿了,见她回来,喜笑颜开,问她要钱。她给了他两千块钱,第二天他回来,又要钱。
田芬激他:“个瘪犊子,你还叫我上我前头那个男人那儿去卖肉吗?全世界数你活得最磕瘆。”
男人说,能卖到钱你就去卖。
田芬一锅铲子就拍了上去。两人撕打在一起。正好放学了,俩女儿哇哇叫来拉架。大女儿他不敢打,他照着小女儿的脸就一耳光扇过去:“滚!”大的见妹妹挨了揍,拽着妹妹的手就往外跑:“走,去报警!”
警察来了,何山也来了。他闺女给他打电话让他来的。当时田芬一脑袋血,衣衫不整,小女儿脸上还留着清晰的指印。他气得大叫:“你有什么大病!手机关机,带着俩小孩跑到这里挨揍!”
田芬一味地哭,不说话。警察叫她先上医院,她哭道:“死了算了。”何山上来拉她,她就势一扭身子,扑进何山怀里:“你看小闺女被他打得……连自己的亲闺女都打,他还是不是人呐。”
何山看了看小家伙脸上的伤,摸了摸她的肩膀:“别哭了孩子。”这娃真是懂事,哭得更凶,还躲他身后哭,拿他当靠山。何山见这阵势,更加雄起:“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你们都跟我走!”
田芬去医院缝了两针,跟何山道歉说自己不对,不知道何山的好。说着又一把将两个女儿拉怀里,她摸着两个孩子的头说:“姐姐在关键时刻知道保护妹妹,还救了妈妈一命,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又转脸说小的:“你没有错,你只是命不好,有个那样的爹,不像姐姐命好……”何山说:“行了行了,都跟我回去吧。”
那天晚上,何山没有再说把小女儿送走的事,只说田芬蠢。田芬说现在知道了。何山没想到她这样回应,倒把他弄得没话说。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田芬也有点鄙视自己,靠强硬活了这十几年,没想到现在得靠柔弱继续活下去。不管怎样能体面活下去才是王道,两个女儿的日子过得好,她这个当妈的怎样都行。
6,
田芬其实还是偏心的,偏心小的。但她不再明目张胆的偏,而是偷偷摸摸的多给她点零花钱,多摸摸她的头,多说说姐姐的好。何山是明目张胆偏大的,但也不吝于对小家伙的怜惜。家里来客人时,他把脚搁在茶几上,摇晃着他的破拖鞋,跟朋友炫耀自己的伟大:“以前我哪回见到她啊,她都穿得破破烂烂的,现在看看怎么样,小脸干干净净,学习又争气……你们说说,是个小猫小狗也不能劈脸就打吧,小狗你对它好它还会摇摇尾巴呢,何况这么个懂事的小姑娘。我跟你们说,等我老了就指望这俩闺女了。”说到兴头上他有时还问问小的:“你长大挣钱了给谁花?”
“给爸爸花,给爸爸买带花园的大别墅。”
“给哪个爸爸?”
“我就你一个爸爸!”
何山笑得地动山摇,万分满意。他不知道,这些都是田芬教的。在渗透和灌输这一切的时候,她刚开始有点心痛,觉得孩子这么小就要教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好像为了向污糟的人生委曲求全而糟蹋了某种无价之宝似的。可是没想到孩子积极配合,她又感到欣慰。这些东西,孩子比自己更早的学到,也不是坏事。至于老大那边的小傲娇,也早被她摆平了,她不是个坏孩子,跟她一讲就懂:“等将来你们大了,爸爸妈妈老了,你们将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你拉我一把,我拉你一把,就不会像妈妈前些年活得那么孤苦无依。”
现在一家四口经常出去玩,田芬的朋友里有惊诧的,这女人是怎么把生活捋顺的?
田芬心想,其实也无非就那一套,把情绪化的“自我”放在一边,认清现实,刚柔并济,然后找到慧黠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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