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三肚子大了,哭着来找大婆要钱。
1,
金莉刚做好饭,就接到女儿小润的电话:“妈,我下班后跟我对象去我爸那儿。”
“去他那儿?”
“他脚摔伤了我们去看看。”
“我饭都做好了。”
“哎哟明天再吃。”小润不由分说挂了电话。金莉气得肺里齁疼。
小润的亲爹,对这个女儿没尽什么抚养义务,现在倒好,金莉把孩子养大了,只要小润爹找她,她跑得鞋底冒烟往他那边飞去。金莉恨自己不能像有些离婚女人那样,天天教她仇恨父亲。
自己在家生着闷气,解决掉了一半的饭菜。老公回来问她咋了,她也没敢说。怕说了老公也觉得不公平,老公对这孩子也是付出了的。
只能自己一个人气。
其实最气的还不是现在,是20年前。
那天她正在上班,派出所打电话来通知她男人被抓了。她惊慌失措地跑过去,才知道孩子爸在厂里偷钢铁出来卖,“数额巨大”、“肯定判刑”。金莉羞耻得恨不得当场死去。当时吴小润才3岁,幸亏自己领着她站在派出所里,那情形多少有点孤儿寡母感,掩盖了一部分她黑天压地的耻辱。
回家收拾老吴的东西时,金莉在老吴的中文BP机里看到更令她五雷轰顶的消息。一个叫“佳”的女人喊他老公,每一句都是恶心吧唧的情话。
金莉看到有条留言下面有她的电话,就把电话打过去,冷笑着告诉她,老吴偷东西被抓了,派出所有个跟她关系挺好的老街坊,人家说了,估计最少判6年。
佳不相信,金莉说要不咱见面说。佳居然同意了。金莉本来准备好了打得这女人跪地求饶,结果一见面,傻了。那居然是个孩子,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高马尾,还大着个肚子,哭得脸和鼻子通红。
一瞬间金莉觉得自己的男人真不是东西。打佳已经下不去手,就骂她说:“你是没爹还是没妈,把你养成这个样子?!”佳说她既没爹也没妈。金莉问她几个月了,她说5个多月。最气人的是佳没有一点觉得自己可耻,她是认真的伤心着、无辜着、无措着。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作为小三,是非常不要脸的女人,今天没挨揍是大婆对她恩同再造。她只知道可劲儿哭,到最后竟然还问金莉她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打掉小孩,滚。金莉在心里说。但是面对这么个傻子,话一出口变成了:“别再受他祸害了,把小孩打了吧。”佳哭得更凶,说出金莉一辈子也忘不掉的话:“姐,你能给我点钱不?我没钱。”
金莉铩羽而归。
她酝酿了太久的怒火对这个脑筋不太好的女孩,一丁点也使不出来。这件事让她自己也很没脾气,跟亲朋好友讲起来,她自己都能被气得笑,一边拍桌子一边笑。
没想到几天后佳又找金莉,没别的事,就是期期艾艾地要钱。她说她是真没钱,读职业高中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再说现在也不方便找工作。她说钱她肯定会还的,就算她还不起,将来老吴出来了也会还的。最后一句话终于点燃了金莉:“老吴还?你他妈的有没有搞清楚啊?老吴的钱就是我的钱!”佳愣了一下,好像在回味什么,然后又不说话。金莉问她:“老吴偷东西是不是为了你?”话一出口发现自己问错了,自己的智商被这个二愣子拉低了,她怎么能这么问呢,本来是想指责,这话却问得像在探知一场伟大爱情的细节。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她意识到老吴肯定是为她去犯法,他们之间肯定有很深的感情。
算逑,反正等老吴一判,自己就递离婚协议进去,眼前这个傻子不值得自己发火。
她戏谑地抬了抬眼:“你想要多少钱?”
“医生说得好几千。”
“几千?”
“要做无痛的,大城市才有,加上路费,得五千。”
“你还怕疼?他头一回捅你的时候你咋不怕疼?”
佳疑惑了一下正想发问,突然之间又懂了这句粗话。她低下头继续不吭气,一句“他……”噙在嘴里,自己也接不下去。
金莉的脑筋飞快转动着。这是被他宠坏的女孩,一个目前还没有被鉴定出来精神病的精神病。老吴肯定是铁了心叫她把孩子生下来的,不然也不会怀到5个月。老吴还肯为了她去偷东西,他们之间不定有多荡气回肠呢。既然如此,就应该支持她打掉,等老吴出狱,老婆没了,孩子不认他,情人跑了,胎儿也打了,他要啥没啥,不等于把他心剜了么。再往更恶毒的地方想想,5个月,那不叫打胎叫引产,风险大着呢,说不定她在手术台上出什么事。她还想往大城市奔波去做手术,好呀,叫她奔波去,路上留下点后遗症才好。再说了,她能腆着脸来要钱,看来是真没别处要得到钱,自己要不帮她她可别真把孩子给生下来喽。这孩子生下来对金莉一点好处没有,就算老吴判6年,后面还有十年得给吴小润付抚养费,一个孩子他养不养得住都难说,再加一个,不是更夺小润的蛋糕?
金莉说:“行,我今天就做这个好人。”
2,
金莉把钱给佳后,没盯着她去引产。她按照正常人的逻辑考虑这件事,认为她一定会去引产,不会傻到一个人生孩子带孩子。她却忘了佳不是个正常人。
3个月后金莉收到一张汇款单,是佳汇来的5000块钱,附言写有“还款”两个字。金莉以为她不知道在哪里搞到了钱还给她,她也懒得问。谁知道又过俩月,她才听说佳把孩子生下来了!原因是佳引产前找人往拘留所递了话,结果老吴传话出来叫她不要引掉,还安排自己表姨照顾她。就这样,离了婚的老吴在里面老实改造,痴心的小情人在外面带着孩子一心一意等他。整出佳话了还!
金莉气得,跑到前婆家大闹一场。婆家自知对她不住,给了些钱,叫她想开些。金莉大叫:“你们放心我不会去死!”回家路上发现自己都被这俩人整得懵圈,也不知道老吴喜欢佳什么,更不知道佳看上老吴什么。反正人家俩惊天地、泣鬼神的爱到了一堆儿,倒是她自己把自己弄得像个笑话。
后来金莉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老公,是个国营厂的办公室主任,长得一般但好歹算是个有社会地位的人。男人也带着个女儿,那闺女和小润算是投脾气,从来不大吵大闹。一家四口,和和气气地过起了日子。
几年后老吴出狱,跟佳领了结婚证。不知道他托的什么关系,儿子的户口也得到解决。两口子在外面打零工,养着他们的小孩。
小润这头的抚养费,老吴给得隔三岔五,说是手头紧,有了就给,没了也别逼他。金莉的生活很是过得去,懒得跟这两个神经病撕扯,就由着他。偶尔他来看小润,金莉看到了,还跟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金莉虽然心里恨得要死,但很少在外面说。她们单位里有个大姐的男人喜欢嫖娼,那大姐一天到晚讲,讲她怎么发现的蛛丝马迹,讲她怎么抓得惊心动魄。由于讲过太多遍,还讲得那么得意,听得人烦都烦死,领导也不喜欢她。所以金莉学会了把事儿都自个儿咽。从25岁到35岁,她的改变可以说是脱胎换骨,以前一点小事就大惊小怪,后来多么离奇的事也惊动不了她,因为她发现这个世界就是离奇的,是不讲道理的,日子能安生过就安生过,不要起波澜最好。
人人都赞她心胸大。
只有金莉自己知道,她有多盼着那一家三口快点死。
在小润念高中的时候,有一回从她爹那儿回来,说“佳姨”过去挺可怜的,“佳姨”跟她说,儿子不满一岁的那段时间,天天哭,有一天她差点想拿枕头捂死他。金莉脱口而出:“那她怎么不捂死他?捂死就好了。”小润瞪大眼睛问:“妈,你怎么能这么说?”金莉自知失言,哂笑道:“我也就是说着玩玩。”女儿还说:“妈,这么多年过去了,人应该学会放下。”金莉恨不得把锅碗瓢盆都砸她脸上,大骂她不忠不孝。但她也只能点头表示赞同,表现得自己很大喇喇。要不然还能怎么办,她是亲眼见过给孩子灌输仇恨的母亲,是怎么眼睁睁的失去了孩子的爱。因为孩子是独立的个体,她没有经历过母亲经历的一切,绝不可能完全跟母亲共情。那种能共情的,是母亲过得很惨孩子自己也很惨,父亲却在外面逍遥的。说到底人还是自私,自己痛才知道母亲痛,小润这孩子命好,没痛过,相反她父亲比较惨,她更体会不到金莉的痛苦是什么。
小润念完大专在一家私企上班。她继续跟她父亲有来往,没心没肺的样子。金莉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回想起来,金莉觉得最痛快的一次,是两年前的一天,小润回来说她那个弟弟,要贷款去做变性手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心灵是个女孩子。
金莉心里激动得不行:看吧!报应来了!俩大奇葩能生出正常人么?!必定生的是小奇葩啊!快去做手术吧!快去把JB割了吧!
她强忍住兴奋问小润:“你爸怎么说?”
“他们很伤心。”
金莉心想,伤心就对了!这伤心来得太晚了!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小润又说父亲和“佳姨”不伤心了,因为她也在里面做他们的工作,让他们尊重孩子。金莉俩眼瓷化地瞪着女儿,不知道是该表扬她还是说两句什么。她淡淡地“哦”了一声。这事她在心里反复想了好几天,她觉得女儿劝他们未必真起了作用,他们只是无奈于确实管不了儿子。他们怎么可能真的不伤心?演呗,跟她一样,演。同时她觉得女儿劝他们是对的,就应该叫那孩子去做手术,到时候不男不女,一辈子叫人笑话才好。
3,
老吴的儿子做了变性手术,这是金莉最高兴的事。她甚至想去看望一下老吴两口子,最后由于害怕自己在他们家笑出声来,才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发现自己真是很会预判,很早之前她就认为那孩子奇怪,一个男孩子,居然去学跳舞,学的还是芭蕾,反正她每次听到他事都觉得怪怪的,浑身要起疹子似的。
那个孩子经历了好几场大手术,最后成功的变成了一个“女人”。她旁敲侧击地在女儿嘴里打听老吴两口子的反应,但小润跟他们算不上“来往过度密切”,她知道的也少,金莉没问出什么。不过她现在确定那孩子没JJ了,这已是天大的喜讯。说到底自己还是有点嫉妒佳生了儿子,可能是老思想作怪,或者不希望老吴“儿女双全”吧。
她很是开心了一段时间。直到半年前,得知那孩子在某酒吧表演,一晚上能赚好几千,她又不开心了。
她跟她老公,兢兢业业半辈子,现在一个月到手的工资加起来也才万把块,怎么一个小变态可以赚这么多?听别人讲,他每天穿着个黑丝袜,黑裤衩,露半拉屁股,丝袜和裤衩中间用一根蕾丝带子吊着,妖怪得不行。
金莉在高兴和不高兴、嫉妒和唾弃之间反复。她好像又回到了20年前,怎么做都不对,哪哪都不得劲儿。
小润谈了个男朋友,谢天谢地那个妖怪没影响小润找对象。她对象还不错,长相、说话、做事,都得体。唯一的缺憾是没房子。但是金莉心说这事不着急,他俩都还年轻,才上班么不是。
金莉很喜欢这男孩子,不过她自己还没见几回,这老吴摔瘸了脚,小润竟把对象领老吴那儿去了。
也可以说是俩孩子很“懂事”,借此机会去拜见长辈。可金莉极不舒服,从小到大她都为小润的“懂事”而痛,她的痛没有极点,不是痛到顶端就会舒缓下来的痛,而是反反复复在油锅里煎炸的痛,翻来覆去找不到合适姿势的痛。它是永恒的,偶尔金莉感到似乎能看到尽头了,但下次发生点什么事,又痛起来,痛得比上次还闷,还屈,还污糟。
她晓得自己和世上很多人一样,都是带着烂疮活着,只是她的疮比别人烂得要更狠些,更离谱些。
晚上10点多钟,小润才回来。
金莉垮着脸问:“回来啦。”
小润脸上有喜悦的神色,她说:“妈——你猜我弟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他现在很赚钱,我们买房子的首付他帮我们出十万!”
金莉惊了一下,问:“你爸怎么说?”
“他说应该的,他不管我们之间的事。”
“你佳姨怎么说?”
“她会说什么呀,她平时也不多讲话的,而且一直对我也挺客气的。”
“算是送的还是借的?”
“我弟说是送的呀,但是我对象说以后我们赚钱了就还给他。他非要说不用还,说他干什么我都支持他他特感谢,还说他妈说过,在最困难的时候,你给过她钱。你还给过佳姨钱啊,我怎么不知道?”
“哦,那是很久之前……她来找我,说她很难……”
“所以你就给她钱?妈,你心眼儿可真好。”
金莉的老公听到了,也跑过来问:“我怎么也不知道这事?”还说:“你妈就是心眼儿好,要不然怎么跟我成一家了呢。”大家都笑,金莉眨了眨眼睛,她想佳应该是没懂她当年的恶意,老吴也未必懂。毕竟那时候真金白银的拿出五千块钱来,不少啊。而且在往后这些年漫长的疼痛中,她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善,他们不可能抓到她的任何把柄。那个妖怪,更不可能知道,她出钱,纯粹是为了弄死他——不是想帮他妈,不是可怜他妈,不是爱护他娘俩,除了盼着他们死,别的什么都不是。
女儿和继父说别的去了,她笑得天真烂漫,毫无城府。金莉隐隐觉得这一次,她好像看到点光亮了,那没有极点的痛已经平摊到了每一天,可能真的有摊完的时候?以前她害怕它摊完,希望它永远刻骨铭心。现在她似乎正在失去这种激烈,尽管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就这样洗白了?不!绝不可能!可是分明,她从女儿的笑声中逮住了一丝自己的无趣。此时此刻,她有那么一丁点欣慰,自己虽然每天都在受罪,却也感到幸福,因为她牺牲了自己,却保全了女儿,女儿体会不到她的痛,却体会得到她用痛换来的安逸和幸福。人这一辈子,除了恨,不还得爱么,不管怎么说,女儿被她爱得很好。
她缓缓叹了口气,突然之间,觉得自己老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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