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一岁生日，原红跟程力成在火锅店吃饭。从生孩子到现在，两个人出来吃饭的机会少得可怜。大概是体谅原红带自己辛苦，那个小小的娃儿在车车里睡得香甜。火锅涮了一半，原红妈打电话过来，原红想着今天孩子生日，她妈肯定是打个电话过来问候问候。这种有面子的电话自然要当着老公程力成的面接，原红接了电话，还开了免提。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妈先是问她程力成在不在边上。没有谁比原红更了解她妈，她都这么问了，接下来的内容肯定是不想程力成听见的，此时程力成就坐她对面，面色平静地嚼着羊肉卷。“你在XX小区买的那个房子，先过户给你哥，他孩子今年要上小学了，你儿子还小，学位六年一循环，等他到上学的时候，再给你们还回去。”原红妈说你尽早把这个事情放心上弄一下。要不你等会回来跟你哥和嫂子商量商量，看怎么操作。要照我的意思来说，都不用商量，直接去就是了。电话挂了，饭却跟刚才吃起来不是一个滋味。原红说我妈的意思是……程力成冷冷地说我都听到了，你妈声音那么大。吃完饭回来，两个人兴致都不高。晚上孩子睡了，程力成在卫生间洗孩子的小衣服。原红找了拖把拖地，卧室拖到客厅，客厅拖到厨房，厨房拖完去卫生间洗拖把。程力成面朝里蹲着，看不见表情，原红知道他心里不得劲儿。那个房子他们挑了好久，是夫妻两个人买的第一套房，年初刚刚交房。房子价格比其它小区贵了一倍，户型也好，周边环境也好，离学校还近，那是程力成给自个儿孩子细心选的。如今丈母娘要强制性过户给大舅子，换谁都不舒服。原红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事情。睡觉的时候她主动搭话说，其实我妈说得也没错，利益最大化嘛。原红说其实我哥也不是外人，大家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着点也正常。程力成说我没有说你们家是外人呀，从结婚起家里不都是你说了算？我什么时候反对过？你也不用征求我，你想怎么做去做就是了，我知道我再说两句，你又要拿话堵我了，说当年结婚你妈没有多要彩礼，没有问我要房子，白给了我一个媳妇。原红说可是这就是事实呀。程力成说早知道胃口这么大，还不如当初一把买断呢。“你这话也太难听了，什么叫一把买断呢？你把我当啥了？”原红一把扯过被子，背对着程力成。程力成能说出来这话，想必气已经积压了许久。这些年，他们这个小家庭明面上贴补了娘家最少得有二十来万了，前些年两口子攒钱买房，原红妈说她哥有孩子，老房子住不下，得先紧着她哥买，首付原红出了一大半，这个钱是给的还是借的，也没人明说。用原红妈的话讲，咱跟那些一毛钱都算的家庭不一样，亲兄妹不讲那些生分话。小侄子的兴趣班，父母上医院，每年一大家子的保险医疗费都算在原红头上。私下给的数，原红心里记不大清。有些钱是该花的，但是有些钱，原红也知道她妈要的不大合理。可是每次要钱，她妈总特有理，说钱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和你爸一大把老骨头了还能活几天，不都是给你攒的了？再说了，男人这种东西说变心就变心，女人要多点心眼子，多给自己留条后路。再说你跟你哥之间，那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钱这个东西，不在你家在他家，都只在自己家里转，能有什么问题呢？把你哥你嫂子你侄子哄好了，你永远有个娘家回。这些话乍听起来没有错，但凡原红稍微转个脑子，细细捋一下就会发现全是BUG，说钱是给原红攒的了，结果连孩子满月要上的礼钱，都是原红给了她妈，她妈再当众掏出来的。老太太说，羊毛出在羊身上，姑娘家家的古来今往都如此。给出去的钱，就没有见回过头，比狗叼肉包子叼得还干净。这些年，也就程力成脾气好，不大计较。在跟程力成结婚之前原红有个谈了很久的男朋友，感情深厚，又都是本地人。两人从高中谈到大学，两家人也早就见过面，一早敲定了彩礼，只等着两人大学一毕业就喜结连理。男朋友三天两头来家陪原红爸喝酒，小词是一套一套的，哄得原红爸妈十分满意。毕业后两个人都忙着考编考公，结婚的事情就延了下来。自己家是姑娘，原红爸妈心里着急，男方倒是很冷静，只说孩子还小，不着急这一年两年的。两年后男朋友考了个水利局的编，原红公务员准备了两年也没考成，家里人在这个处境里更是焦灼，催婚催得更急了些。结婚的事情好不容易答应下来，男方又迟迟不兑现当初答应好的房子。原红那会小，还没有领会到人心善变。她说房子买不来，这婚就别结了。原红以为这个事情只是撒撒娇发个脾气的事情，就像大学那会只要她电话里一发脾气，男朋友就能坐当夜的火车赶过来跟她见面。没曾想一夜之间男朋友就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态度是始料不到的强硬。事情对原红打击很大，很长时间她不知道这个结果是偶然还是必然，或者说是一场局。更难堪的是，一早收的彩礼，已经被她爸妈拿来当彩礼过给了未来儿媳妇。两家因为退彩礼的事情，扯皮了很久。原红家觉得女儿白白跟了这男的那么久，吃亏了。男方认定当初相好是双方两厢情愿的事情，谁的青春都是青春。对方七大姑八大姨甚至拿着列好的单子找过来，单子上写着这些年男方在原红身上的种种开销。要说家里还不上这个钱，原红不信，但是她爸妈闭口不谈，摆明了，这笔钱得原红自己想法子。最后原红破罐子破摔，说大不了闹到对方单位去，反正脸面也没了，同归于尽算了。靠一己之力撒泼打滚了一番，男方才示弱，打了个对折，八万八退到四万。让她心寒的是，这笔钱还没还上，男方就迅速跟别人结婚，有房子，有彩礼，有三金。也就是说，他们家并不是出不起这个钱，而是压根不想跟原红结这个婚。两人谈了那么多年，众人皆知。如今被退婚，又因彩礼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名声几乎就毁了。这种事情，明明是两个人两个家庭之间的事情，最后受辱的，却只有女方一家。心灰意冷了好些年，快三十岁的时候别人介绍了程力成。程力成是外地人，父母离异没什么亲人，跟着一个亲戚在这里做首饰批发生意，人很老实，也不会讲什么漂亮话，原红妈第一眼就不喜欢，说人长得跟只猴似的，还是个南蛮子，这要是哪天人抬腿走了，原红还得栽跟头。原红说你看不上你给我介绍好的来，如今家里连张我自己的床都没有，我就跟你我爸还有你儿子媳妇挤一辈子。她妈说那还不是怪你，当初你要那会别跟人犟着非要房子，你这会还用受这苦。原红觉得就自己这个条件，有个人要就不错了。刚认识的时候，程力成连原红眼睛都不敢看。这年头，遇见一个还会害羞的男人简直比看见母猪上树还难得。相处了一段时间，原红觉得他虽然老实，优点还是挺多的，她去过程力成住的房子，收拾得那叫一个干净，一个大男人，还会做精致的南方菜，连普通的青椒土豆丝都能被他做得赏心悦目。在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一个家庭无论贫穷富有，都是把男人当皇上太子一样供着，供得是一身臭毛病。原红爸都五十多了，连个面条都煮不利索，每天早上连袜子都是她妈给穿脚上，指甲都是她妈帮着剪。原红跟她妈聊这些事情，她妈说一男的会做家务会做饭说明什么？说明还是家里穷。你见过哪个有钱人家男人做饭的？你不过是委曲求全，给自个儿找理由。反正原红妈有点瞧不上程力成，她越这样，原红越想证明自己男人好。平时老说程力成老实大度又能干，管她妈爱不爱听。结婚就简单请了两桌，原红给了她妈五万块，里面有程力成的两万，她自己又添了三万。原红妈当着一众亲戚说你们小孩子不容易，彩礼我也不收你的，你对我姑娘好就行。原红之前那些事情，众人都清楚，也知道原红找了个没钱的，她妈说的不过都是些面子话。这几年当地彩礼水涨船高，原红给的这点钱跟当地的彩礼钱比简直拿不出手，她妈干脆就说没收，还能给自己挣个心疼孩子的名声。也是因为这个，婚姻生活里原红一手掌握，说东就东，说西就西。婚后第三年，因为疫情亲戚选择回老家发展，原红跟程力成接手了那家首饰店。老话说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店里本来就有顾客基础，疫情后人们疯狂消费让两口子狠赚了一笔。程力成虽然老实，做事情有条有理，原红心眼子活泛，嘴巴又甜，两口子用心经营，光顾客群都建了十来个。娘家有事，无论大小原红出钱出力冲在最前面，有求必应的像个财神爷。之前的事情，让家里人失了脸面，这些年没有底线的贴补，在她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自我证明。宁愿委屈自己也要做给父母看，做给那些曾经看笑话的亲戚邻居看。自己家房子还没买，就贴补着哥嫂买了房子，想着姑娘出钱，父母住进来也有理。这些事情，程力成从来没有表现出不满，今天这个样子，还是头一回。原红抽空回了一趟娘家。她妈在厨房做饭，看她进来，说你一会跟你嫂子说说孩子上学的事情，记得态度好一些，她这两天心情不好。原红说我心情更不好，也没见你关心关心我。她妈说你跟她比啥，人是咱花钱娶进来的，你是我生的。对了，家里这个房子说是水电用上正式的了，现在水费电费能在网上交了。她妈没作声。看原红半天没反应，又说要不是今天出门碰见邻居郝婶儿，都不知道能手机上交。郝婶儿说水费电费都绑在她姑娘手机上，每个月自动缴费，方便得很呢。原红妈脸色紧了起来说我手机里可没钱，我哪来的钱？原红说这些年我大大小小给你的钱，你都存哪了？原红妈说你看你这话说，你这钱给了我就是我的，哪有姑娘把钱给了妈，还要问去花哪了的，也不怕人笑话。眼看着到了晚饭时间，原红爸接了孙子回来，原红哥加班不回来，等嫂子也下班回来，众人吃饭，侄子忽然闹脾气，说不想再上幼小衔接班了，天天烦死了，拼音写不好，老师还凶得要死。小侄子说我才不要上大学呢，上大学那么花钱，跟我姑似的花几十万，几十万都够我买车了。她妈在桌子下踩住她脚示意她别说话。嫂子放下筷子皮笑肉不笑说花就花了呗，有啥不能说的。原红还想争辩，她妈说要不你先回去吧，你孩子晚上离不得妈，你快回去，程力成又要看店又要看孩子的。原红一头雾水被撵出来，她大学的时候家里只是出了最少的生活费，学费本来是要申请助学贷款的，当时的男朋友觉得没必要，四年的学费原红自己兼职挣了一部分，男朋友出了一部分。当年男朋友家里来闹，列的单子上面没有写这个钱，只是列了一些家里人知道的一些明面上开销，这笔钱他应该没有跟家人提及过。这也是原红对那个男朋友只有遗憾没有恨意的原因。继而想到这些年，娘家总是狮子大张口，起初她觉得她妈是真心为她着想，怕她又被男人骗，把钱替她存着，可是照今天这个样子，她妈实在不是真心给她存钱的样子。还有她哥她嫂子，怪不得什么钱都要她出，连带着还惦记她跟程力成买的这个房子。大概是觉得原红上大学花了几十万，这笔钱花的是原红爸妈的钱，就等于是花了他们两口子的钱，各种想方设法往回套呢。原红打电话跟她妈对峙，她妈支支吾吾也说不出来个所以然，被逼狠了，跟原红说还不是你，你要是把房子老老实实过户给你嫂子，能有这事？你就是不让一家人安生。倒打一耙这种技能，她从来都用得趁手。嫂子进门后原红总觉得这女人贪得无厌不是什么好人，老话说得好，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现在她只觉得，如果一个人家锅里能进来老鼠，说明这户人家本来就不干净。自己要是有个像她妈一样成日胡说八道一堆歪理的婆婆，早晚给气死。她想起总有亲戚当着一大家子面说她，说你爸妈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不容易，你可得感恩报答。以前觉得是人之常情，现在想想，这是她妈在外人面前各种诉苦夸大，给将来伸手索取铺路呢。原红打包了一个大箱子住进了娘家，房子是个两居室，还有一间书房，被改造成卧室，小侄子睡在那里。原红带着孩子在客厅打地铺，孩子晚上哭，她就起来哄，踢踢踏踏倒水冲奶粉。家里人有意见，原红各种装瞎当看不见。小侄子问她，姑姑你咋还不走，你自己没有家么老住我们家。原红说谁告诉你这话的？这房子买的时候我掏了大头呢。侄子问什么是大头，被他妈一把薅进去房子里写作业。原红妈趁没人的时候问原红，老不回家是咋回事。原红说还能咋回事，程力成那个男人就不是个东西，死活不让我把房子过户给我哥，说我要是起了这个心，他就跟我离。反了他了，这个家还轮不到他说了算。原红妈不好意思找程力成对峙，另一方面觉得女儿在给娘家争取房子，便耐着性子等。等了半个多月没等来好消息，原红再次带着孩子哭丧着脸回来，说程力成把店清空了，货款也没给她留，租的房子也退了，看样子孩子也不想要了。原红妈瞬间就塌了，说作孽呀，你怎么老碰到这种男人，你这命是真不行。家里人商量着报警，原红带着哭腔说还嫌我丢人丢的不够么？我已经丢过一次了，非得让我在人前彻底抬不起头才算完？哭罢了又跟大家商量，程力成这一走，她得一个人看孩子看店，孩子只能让她妈帮忙带着，店里还欠着一笔货款，这些年她的钱都存她妈这里，垫一下应个急，等撑过去了，首饰店照常营业，总能撑过去。原红说这年头结婚证有个啥用，他本来就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南蛮子就是坏，这些年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一个蔫巴人能狠心到这个程度。 原红爸说要不你跟他说说，你们那个房子就算了，咱这也能上学，我听说好像今年调过来好几个优秀老教师呢。原红爸拍着桌子说放屁！当初你就是这样，非让人听你的买房子，结果怎么着？我看你就是不长记性，你不去我去跟他说。原红说你跟他有什么好说的，八竿子打不出来一个屁，连口酒都陪你喝不了。原红爸说喝那玩意儿干啥，戒烟戒酒保平安，我看人那孩子老老实实就挺好，你这个臭脾气，就得那么个人能管着你。国庆节的时候原红房子装修完毕，谁也没通知。自从上次离婚事件后，娘家人估计是怕原红离了婚处处要麻烦他们，连电话都不常打了。期间的曲曲折折，原红没有跟程力成讲，那半个多月，两口子因为房子的事情闹矛盾，原红说考察进货的事情得程力成做，她当了妈分身乏术，生意上的事情不能让她一个人忙。程力成一走，她就去娘家赖了半个多月，她这个憨憨老公，对那场硝烟一无所知。回来的路上程力成说总觉得心里不舒服，其实房子借哥用一下也不是不行。原红说放屁，他想要啥，他两口子有手有脚自己去赚，房子是咱俩的，谁都拿不走。程力成看她得眼神有些诧异，毕竟之前她不允许别人说一句娘家不好的话。原红也不想解释，她想起鲁迅说的一段话，中国人向来求折中，倘若一个房子太黑，需要开个窗户，对方势必是不同意的，但是你要拆掉整个屋顶，他就会马上同意。每个人角度不一样，认知不一样，对事情的处理方式也不一样。一个人可以理解所有人，但是不能为了所有人，无条件牺牲自我，彻底沦为他人牟利的工具，即使这个人是亲人，是爱人，是孩子。还有当年那个男朋友，听说现在过得也是风生水起，其实这样挺好的，当年他们相爱是真的，后来不爱了也是真的。在领结婚证前反悔，总比勉强结婚。婚后又闹幺蛾子好。三十多岁，原红觉得自己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自个儿觉得过得好，才是真的好。（本公号只展现个体的精神世界，不存在任何地域歧视，请勿过分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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