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只小鸟的命运,这一晚与你有关
有一种鸟,全球仅剩不到800只,比熊猫还要稀少,每年从北极圈南飞越冬,途径中国南方。在广东湛江,一群爱鸟人自发寻找它们,守护它们,经年累月为保护它们的栖息地而努力。
推动一块栖息地成为省级以上保护区,至少要10年以上,几个人、几十人的力量都过于单薄,守护小鸟的组织常陷入存续危机。直到几年前,一种新模式出现,几亿普通人在淘宝上的每一笔订单都可能有一两分、一两元钱流向小鸟。
800只小鸟的命运,开始与你我都有关。
濒危的鸟,寻找鸟的人
每年9月到次年4月,程立大半时间都守在广东湛江,寻找一种叫勺嘴鹬的鸟。他盯着潮汐表,在每天涨潮前赶到海边,等潮水漫上,勺嘴鹬的觅食地滩涂越缩越小,鸟儿越来越集中,这时他举起望远镜寻找。
勺嘴鹬只有麻雀大小,腹部洁白,灰褐色羽毛,常独自一两只混在成片鸟群里,一次次扫视过去,程立才终于在镜筒中锁定了一只。但鸟群怕人,数十米外人的靠近也可能惊飞它们。你要学会树懒的动作,程立说。他以极慢的速度向前走三四步,停下来,举起望远镜,再向前,如此反复,直到勺嘴鹬在肉眼中清晰可见。他蹲下,尽可能一动不动,等待鸟放松后自己走过来。
一动不动的等待有时长达近1小时,再要站起时,程立发觉双腿已麻得使不上力了。但他因此近距离——有时就在脚边——看到了勺嘴鹬。他沿海从一个观测点走到另一个观测点,每次看鸟要耗去他半天时光。
“今天不看,明天不看,可能哪一天突然就看不到了。”程立说。勺嘴鹬极度濒危,全球只剩不到800只,比熊猫还要稀少。“自然环境一改变,或者某一个它的中转地被破坏了,很可能你从此在这个世界上再也见不到勺嘴鹬了。”
自从2017年在湛江雷州湾第一次看到这种鸟,程立就对它着了迷。勺嘴鹬的嘴像一只黑色小勺,行走时总垂着头,嘴插进水中或烂泥里,边走边左右扫动,或飞速点头啄食,像个推土机“突突突”前进,好像永远在吃饭。观鸟人因此都叫它“勺子”。
勺子来自俄罗斯楚科奇半岛,每年南飞越冬,最远飞到东南亚,湛江雷州半岛因三面临海,拥有大面积滩涂和红树林,成为勺子漫长旅途中重要的补给站。程立觉得,这种鸟的生命本身就非常不易。它们不会游泳,飞越大洋时不敢停歇,抵达湛江时已精疲力竭。他提到几天前拍到的一只,据脚环编号,是今年夏天刚出生的。“你想想看它才多大,几个月,就飞了将近9000公里来到湛江,是不是非常不可思议?”
2018年,程立加入湛江市爱鸟协会,开始参与每月巡护调查,寻找并记录鸟的种类和数量,为科研和保护提供数据。他最关心的还是勺嘴鹬,渐渐练就了在上千只鸟群中找出那一只勺子的能力。站在滩涂上问他靠什么辨认,他说,“靠意念”。“说起来可能有点玄,但勺子的气质就是和其他鸟不一样”。
观鸟爱鸟这件事,或许离一般人有些距离,但只需和爱鸟人聊一聊就很容易理解其中心情。特别是像勺嘴鹬这样的珍稀鸟种,不少会被科学家环志(套上有编号的脚环)以记录迁徙轨迹,这就意味着,你能通过编号一只只记住它们(湛江鸟会的工作人员麦康称它们是“一个个个体”),每一年都可能和老朋友相遇,但又不确定,就有种等待和期盼的心情。
麦康惦记着黄色53号,那是只高龄的鸟,去年至少8岁了。2021年1月他第一次见到它,去年又见过三次,今年他一直期待着再见。在鸟会工作两年,他渐渐认识了很多只个体,“但它是我第一个记住的勺子编号”。
程立则对87号最有感情,那是最亲近他的鸟,三年间他们相遇过无数次。他给87号拍照,它罕见地不怕他,肆无忌惮朝他走,最后近到镜头都没法对焦。他蹲着,87号就在他脚边走来走去。他给87拍的照片后来获了一项国际摄影大赛的金奖,奖品是一副很好的望远镜。
但去年,全球都没有记录到87号,今年至今也没有一点消息。中国关注勺嘴鹬的群里在讨论,87号去哪儿了?
“非常揪心,一直在找它,现在非常担心的,就是说已经不在了”,程立说,勺子每年迁徙,要面对气候、天敌、生态变化,“来回要17000多公里,这里面危险因素太多了”。
为了小鸟的行动
当勺嘴鹬在中国受到关注时,它已经处在濒危状态了。为什么数量会下降?人类难以知晓缘由,只能推论:过去数年,人类社会的现代化发展,譬如韩国的新万金大面积填海和我国东南沿海的填海工程,可能破坏了勺嘴鹬的栖息地。
鸟对停歇地是有一定忠诚度的,生物学专业毕业,后在北京市企业家环保基金会(SEE基金会)从事鸟类保护的关磊说,它们习惯于每年停在同一地点补充能量。原本正常迁徙就会让鸟损失极大。可以想象,当它们耗掉一半体重终于飞到过往的停留地,却发现可供觅食的生态已消失,就只得在饥饿中继续飞行,另寻他处,过程中越来越虚弱,更容易被捕食或死亡。
栖息地的破坏至今也没有完全终止。在湛江,鸟会日常巡护中常发现对鸟生存的威胁:滩涂附近的鸟网,鸟一旦缠在上面便动弹不得,会一直挣扎直到死去;近几年赶海在网上走红,人们一窝蜂挖螺、电鱼,把滩涂挖得坑坑洼洼,一些地方形成小土堆,一些地方又凹下去,改变了生态,还把勺嘴鹬的食物(鱼虾蟹)抢走了。
改变需要推动政策,说服政府在这些栖息地建立保护区,而这又需要先收集多年、大量的勺嘴鹬种群数据,再通过科研论证各地受保护的必要性。收数据要靠鸟会每月的调查。
然而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内很多鸟会的“调查”并不专业。关磊说,由于缺资金,中国只有不到10家鸟会有正职人员,其余大都更像兴趣社团,观鸟也只是爱好,很难形成研究需要的专业数据。
2016年,SEE基金会设立了“任鸟飞”项目,旨在保护中国候鸟及其栖息地。该项目的一大任务是建立民间保护网络,为各地鸟会等保护机构提供资金,同时也提出专业要求:在迁徙季节,每月至少做两次巡护调查,在非迁徙季节,每个月也至少做一次巡护调查,需要走样线(调查时的取样路线),数据记录也要求规范。
譬如在湛江,每月调查日,鸟会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们按不同调查点分成四组,同时出发。当经验丰富的领队识别出勺嘴鹬,一旁的记录员记下具体时间、经纬度位置、是否带环、哪一只脚带环,再由摄影师俯下身,缓慢举着长焦镜头前进,拍下勺嘴鹬环志的清晰影像。
各地完成调查后,再统一把数据上传到“任鸟飞”的APP,每月由专家审核,每年做统计分析,最终用于推动保护地的建立。
这是个大规模工程,截至2022年底,“任鸟飞”累计已支持81家机构在117个保护空缺地开展保护项目。这也需要漫长的时间,科学来讲,持续调查一块区域3到5年,才能掌握那一带鸟类的基本状况,而要从零建立起一个省级以上的自然保护区,至少要10年。
庞大、长周期的工作需要大量资金,这对“任鸟飞”是个挑战。
公益宝贝来了
2019年,“任鸟飞”找到了可以稳定筹款的平台,淘宝上的“公益宝贝”。简单来讲,商家可以在后台把某个商品设置为公益宝贝,并设定捐赠金额和希望帮助的公益组织或公益项目,此后每卖出一单,平台就会按商家设定的比例,把这笔钱捐出去。
一份捐赠通常是2分钱,但商家也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调整金额。公益宝贝目前在线资助100多个项目,涵盖了教育发展、儿童关怀、环保动保、乡村振兴等多个领域。譬如,每筹得0.9元能让一名乡村儿童吃上一个鸡蛋,每5元能支持一名盲童阅读到1本国际标准的无障碍图书,每7.7元能支持一名山凤凰女孩1天的助学金。
而每筹到45元,就能在一年内守护1公顷的候鸟栖息地。“任鸟飞”在阿里公益平台筹款4年,已有104万商家和2.6亿笔的订单,支持公益机构保护了3000平方公里以上的候鸟栖息地。
凝笑在淘宝上的一家宠物用品店工作,今年6月受邀参加了阿里公益组织的“月熊宝贝关爱计划”,探访月熊救助地,了解它们的疗愈过程。在月熊纪念园,她看到100多只熊能得到150多名饲养员的精心照顾,饲养员为它们创造了模拟自然的觅食环境,把食物放在草丛里、竹林中、用麻绳做的玩具里,让它们自己去寻觅,以保留天性。园中还标注着每只熊的照片、名字、爱好——譬如一只熊很爱吃,另一只很享受草地带来的快乐——这种人对熊的细心关注让她特别触动。
经过月熊医院时,她听到里面传来熊的惨叫。工作人员说,那是一只伤病缠身的老年熊正接受治疗。而伤病,常常是人类猎杀、残害造成的后遗症。凝笑当场打开手机,为自家店铺添加了“公益宝贝”。“当时只觉得那么大的一只熊,但其实这么痛苦、脆弱,就想着能为它做点什么。”
凝笑说,濒危动物其实在生活中离我们很遥远。因为工作,她会关心宠物,但不会想到濒危动物和自己的关联。但那次走访让她意识到,濒危动物其实比宠物更需要被关注,“因为宠物得到的爱很多了,但濒危动物之所以濒危,往往是经历了非常多苦难”。她了解到很多动物来到救助地时,一部分器官被摘除、肢体也不健全了,需要漫长的疗愈来重塑生命。
她勾选了“公益宝贝”项目库中救助濒危动物的各类项目,包括“保护亚洲象”等,此后也和月熊救助基地保持着联系。工作人员每隔一阵会发来月熊的动态反馈:一张粮食、水果、蔬菜的照片,是月熊这一天的饭;一段小视频,是一只月熊懒洋洋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你的每一笔订单都可能保护了它们
参与了救助、支持了这些公益项目的还有消费者——屏幕前的你在淘宝下过的每一单,都可能有一分两分,甚至一元两元,被用在了乡村儿童教育、女性权益援助或动物保护上。
截至2023年9月,18年来,公益宝贝已累计动员超过800余万商家带动8亿消费者,产生了近600亿笔爱心订单。当每年双11交易峰值出现时,爱心峰值也会出现。
今年双11,“任鸟飞”是淘宝的重点公益项目之一。当你搜索任一商品时,可筛选“公益宝贝”下单;在淘宝上搜“好人有好报”,页面上记录了每位消费者随手做过的好事。今年淘宝还推出了爱心券的新玩法——你可以通过购买公益宝贝、关注爱心店铺以及行为公益来获取“爱能”,再用来兑换不同面值的爱心券。爱心券可以直接抵扣购买商品,实现公益和商业间的健康循环。就这样,新一批善款会随消费流向那些濒危的小鸟。
关磊说,鸟其实是我们人类最容易见到的野生动物,但大家往往又对它视而不见。因此“任鸟飞”做全民观鸟节,主题就叫做“看见身边的鸟类邻居”,希望更多人能知道,我们身边除了麻雀喜鹊乌鸦之外,还有其他无数种鸟,未来可以有意识地更多去关心鸟。
也是靠着无数普通人的一点点关心,每个人贡献的一分、两分钱,程立和他的鸟会伙伴们才得以继续工作。
清晨站在滩涂上,问程立看同一种鸟是否会腻烦,程立说不会,每天哪怕是同一时刻、同一地点,鸟的状态都不同,为此他可以每天沿同一路线走上七八公里去观察。那段路大半是泥地,他扛着望远镜和三脚架,每踩一脚都深陷到小腿的位置,再拔出,这样走上大半天,当晚躺下,腿都麻了。
下大雨时他也去,他说不同气象下,勺嘴鹬的状态又不同,雨天里它们埋头啄食更刻苦,也许是雨天需要的能量更多。
下雨时,勺嘴鹬也更不怕人,一次总共8只扎堆在一起,程立走近,它们也不躲闪。
后来挨到很近了,程立说,他蹲下来,甚至伸手就能摸到它们。那一刻他真想摸,但还是怕惊到小鸟。最后他甚至没拍照,只静静地看。
文中部分人物来自阿里公益
SEE基金会任鸟飞项目伙伴湛江市爱鸟协会供图
作者———沈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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