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连接

去月亮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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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旅途抹平了我和其它物种的界限,也抹平了我与人类的界限,如果你能从文字中获得短暂的休息,那我也会非常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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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我在越南岘港一家二手书店的后院住了一个月。每天营业结束,我就独自坐在院子里吹风、吃西瓜。有一天急雨过后,我看着重新冒头的、朦胧的月光,忽然意识到有个词不太对。“无用之用”。我们常用这个词来表达一种不功利的状态:没有用的用处才是最大的用处。可是不对啊,无用之用,最后落在“用”上,不还是在用“用”佐证“无用”吗?如果要更好地表达这个意思,或许“无用之无用”更贴切吧。

去年在《正面连接》发表《一人游》之后,我重新开始写作并出版了新书《一个人的地球派对》。“无用之无用”的生活变成文字,就成了“无用之无用之用”:仍然在四处旅行,仍然没太多行李,仍然住着便宜旅馆,仍然没有将写作当成多重要的事——只是当过去八年的生活浓缩成 15 万字的标本,当它被展示、被阅读,它便难免停留在“用”上。

好在我如今已经不抗拒这一点了。漫长的旅途抹平了我和其它物种的界限,也抹平了我与人类的界限,如果你能从文字中获得短暂的休息,那我也会非常高兴,就像我曾被加拉帕戈斯群岛的蓝脚鲣鸟打动,曾被月亮岛的可爱羊驼俘获,快乐有时需要载体,有时也需要“传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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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盖房子的弗朗西斯科

天已经不早了,弗朗西斯科仍然蹲在墙外的脚手架上干活。墙面上挂着一盏黄色灯泡,瓦数不高,看上去还没有天上的星星耀眼。白天时我问过他,这房子怎么盖出来的。他正拿着抹刀,往墙上糊黄黏土:“我去岸上的科巴卡巴那运材料,然后自己盖,干了整整六年。”

“你一个人?”

“对啊,我一个人。”弗朗西斯科的语气很骄傲,“年轻时我在首都拉巴斯做建筑工,攒了点钱就回来盖房子了。”弗朗西斯科五十多岁,每天干活时穿一套深灰色牛仔布工作服,上面沾满了泥点和石灰,因为我看见他时他总在干活,所以我从没见过他穿其他衣服。

弗朗西斯科是我在月亮岛的房东,每天早上,他会在我门口放两汽油桶的湖水,我用来刷牙、洗脸、冲厕所。造房子时弗朗西斯科设计了卫生间,但是没通自来水,他在外墙脚下的山坡上安了个水泵,定期将湖水抽进水桶,留待家用。这样的条件自然也没办法淋浴,要洗头洗澡只能逮住中午太阳最好的时候去湖里解决——倒也不用担心别人偷看,因为中午过后就几乎不会再有船来月亮岛了。

月亮岛在南美洲腹地的喀喀湖中间,岛上有一处印加文明古迹,有些从科巴卡巴那出发的一日游项目会在此停留,因为没有公共交通,我过来时搭的也是他们的快艇。游客一般会在这里逗留四十分钟,然后去相邻的太阳岛,而等他们全部离开,岛上仅有的四个商业点也会跟着消失:一个在码头,原住民阿姨会卖些可乐和薯片;一个在通往神庙的台阶上,工作人员会收取上岛费;一个在快到神庙的岔路口,那里有个收费厕所;最后一个就在神庙,阿姨们会支摊卖手工艺品。他们都是住在月亮岛另一面的岛民,收摊后,他们会用巨大而结实的织布包住所有物品,打结,背到背上,然后翻过北侧的一条土坡回家。月亮岛呈菱形,中间的脊背是整个岛的高点,两侧地势朝湖边陡降,大多数人都住在西北那一面,住在东南这侧的,只有弗朗西斯科一家。他花六年独自建造的小屋像水稻收割过后留在泥土里的根茎,扎在南半球冬日的荒野中,隔着蓝宝石般没有杂质的喀喀湖,与6368米的伊拉普雪山、6427米的汉科乌马雪山遥遥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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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坡上眺望弗朗西斯科家的土房子

我不知道弗朗西斯科每天几点结束工作,我起床时,他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动,这儿修修补补,那儿敲敲打打。他是家里唯一的男性,承包了几乎所有的体力活。中午时弗朗西斯科会和我一起站在院子里俯瞰山坡下的码头,他对每艘载着游客的小船了如指掌,每当船身出现在小岛的拐角,他都会自信地告诉我这艘船叫什么,它从哪里来,会往哪里去。弗朗西斯科自己也有一艘船,叫“旧金山”,有一天傍晚我在湖边散步,他刚好从外面回来,正和小女儿奋力将船从浅滩拉回岸边。我过去帮他们拖住麻绳,将小船固定在木桩上。太阳正从月亮岛的另一端落下,弗朗西斯科好奇地问我:“你怎么去了拉巴斯,又回来了?”

离月亮岛最近的小城科巴卡巴那在秘鲁和玻利维亚的边境上,像我这样长途旅行的背包客,基本都是陆路穿越两国时在此停留,接着前往秘鲁的印加古都库斯科或者玻利维亚的首都拉巴斯。

“我喜欢这里啊,它太安静了,几乎与世隔绝。”我的西班牙语不足以说出如此高级的词语,翻译软件在3G网络中反应了许久,才替我说出这句话。弗朗西斯科笑笑,问我打算几点吃晚饭,他好先回家和妻子玛利亚说。我说了个时间,他便和小女儿先回家了,我继续在碎石路上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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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岛什么都好

第一次来月亮岛是十天前,我跟着一日游的小船上了岛。弗朗西斯科的房子在山坡最显眼的位置,外围的栅栏簇拥着繁盛的三角梅,像一座鲜艳的瞭望塔。经过三个商业点后,我没有随其他游客右转去神庙,而是往左爬上了通往弗朗西斯科家的小路。拱形的屋顶盖着晒干后的庄稼,几座砖瓦房矮矮胖胖,错落有致,我一下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请问有人吗?”我拨开栅栏走进去。家里大门敞开,不见一个人影,像刚有土匪过境似的,安静得诡异。等了一会儿,码头上的游船陆续离开,目之所及只剩三个卖工艺品的大姐仍守在神庙门口。我一边拜托精通西班牙语的朋友帮忙联络,一边跑下山坡去向大姐们打听。月亮岛这么小,每个人都认识,其中一位大姐拿出手机,拨通号码,叽里呱啦讲完一通,回头对我说:“他们去科巴卡巴那了,过会儿才回来,你等一下。”

“岛上有餐厅吗?”早上出门就吃了个面包,我这会儿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大姐笃定地摇摇头,见我一脸失望,不声不响地从货摊下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几个洋芋,一堆腌过的小鱼干,很明显是她自己的午餐。她将小鱼干撒在洋芋上递过来,我又感动又惊喜,和她一起半躺在草坪上吃起来。海拔四千米的高原小岛,近处是蓝得耀眼的喀喀湖,远处是巍峨的雪山,没有人,没有动物,我们都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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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岛原住民大姐请我吃土豆和小鱼干

下午两点多,弗朗西斯科一家才回来。哪怕是当地人,爬坡都很费劲,见到我时,全家人都气喘吁吁。大家手上拿着进城采购的物品,大女儿背上还裹着一个小婴儿。 

“今天我妹妹过生日,我们去城里买蛋糕了。”大女儿一边向我解释,一边从屋里端出了古柯茶。古柯茶没有马黛茶那么苦,有种淡淡的薄荷香气,我很喜欢喝。

“没关系,生日快乐!”

“你要住多久?”大女儿问我。

我坐在院子的长椅上欣赏湖景,有些遗憾地说:“只能住一晚,因为我之前就预约了巴西大使馆办签证,所以明天就要去拉巴斯。”想了想,我又补充道:“但我会回来的。”大女儿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不一会儿,小孩在屋里啼哭,她就去哄孩子了。她没有将小孩抱在胸前,而是背在身后。小孩平躺在织布里,从外面看像一截粗木棍,头和脚没有一点束缚,晃动的方向还正好是织布开口的方向……他真的不会被泼出来或者倒出来吗?看到我震惊的表情,大女儿见怪不怪,仿佛在说:别杞人忧天啦,我也是这样被晃荡着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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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科家的小院

总之十天之后我又回来了,谈不上与弗朗西斯科一家一起短暂生活,只能说我借住在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岛上。手机信号非常羸弱,关上门就什么也刷不出来,我的屋里也没有插座,要充电只能去餐厅,那里有个三插座的插线板,汇聚了全家人的电子产品。我每天在这里给阅读器和电脑充电,然后等弗朗西斯科的妻子玛利亚给我做饭吃。岛上主要的农作物是土豆和藜麦,玛利亚的发挥空间有限,他们吃什么,我跟着吃什么。我们常常吃稀饭、西红柿、小鱼干,早上她会给我一个蔬菜三明治,另加一袋冲泡的咖啡粉和一个橘子。

馋虫叫嚣的时候,我总会想念在拉巴斯中餐馆吃过的牛腩米线。离中国越远,中餐就越荒腔走板,像秘鲁街头随处可见的Chifa快餐店,其实已经是中餐和当地菜融合的结果。我去的这家中餐馆,老板做的卤牛肉既筋道又入味,是在国外中餐馆极难吃到的正宗川菜。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老板正坐在收银台后玩手机,听到有人突然说中文,他惊讶得愣神。

吃米线时,我问他: “老板,你卖过螺蛳粉吗?”

“卖过啊,被隔壁投诉了,说你们中国人做饭怎么这么臭!后来剩下的就全卖给常住的中国女孩了。”老板很健谈,打开了话匣子便止不住,“去年餐厅开业时玻币兑人民币还是一比一,现在……以前每月还能搞个两万块钱,现在每月就几千,我都不想干了。”老板所言不虚,玻币兑美元的官方汇率是七比一,基本与人民币持平,但在街头兑换点,这个数字能到十五比一,甚至更高,而假如有人民币现金,一块钱能兑换两块五玻币,比美元还划算不少。这种情况下,最占便宜的是我这种携带外币的外国游客,像在弗朗西斯科家住一晚是七十玻币,但我实际只需支付五美元,可对于要寄钱回国的中餐厅老板来讲,就实实在在吃亏了。

“那你怎么想来这边做生意的?”我有时会找中国超市或中餐厅换当地货币,老板大多都是扎根已久的华人,像他这样最近才远渡重洋的人并不多。而且玻利维亚局势不稳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地年轻人都更愿意去南美经济形势最好的巴西赚外汇,像弗朗西斯科做裁缝的大女婿,如今就在圣保罗的商店里帮玻利维亚人做传统服饰。

“咳,去年朋友的朋友开酒楼,把我招过来做厨师,结果没多久就倒闭了。我这都出国了,这么快就回去,多丢人,只能自己先盘个店面卖米线和方便面。”老板顿了顿,又说,“最近又有个朋友叫我去秘鲁碰运气,我说先在玻利维亚住满一年办了美签再说。他说,咳,这么近,你直接过来啊。”

“你这朋友福建人吧?”我调侃道。

“哎,真的是福建人!”老板一拍大腿,“小妹,你是哪里人?”

“江苏。”

“我刚做厨师那会儿去你们那儿打过工,一过晚上八点,街上鬼影都没有,你们江苏人啊就爱读书。你看这儿啊,浙江人做买卖,福建人开饭店,东北人开赌场、挖金矿,就你们江苏人,一个都没有,你是我在这儿遇到的第一个江苏人,你不会还在美国、加拿大念书吧?”

我被老板逗得米线都顾不上吃:“不不不,我纯旅游。”

“你晚上可千万别出门啊,前两天我回家,眼睁睁看着两个台湾人被捅了,东西都被抢了。”

我顺着他的话继续开玩笑:“不出门,江苏人晚上就该回去看书了。”

月亮岛什么都好,就是食物贫瘠,肚子里的油水一滴不剩了,我筹划着再回拉巴斯,一定要再去中餐馆大快朵颐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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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岛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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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小羊驼

除了五口人,弗朗西斯科一家也养了四只大羊驼、六只小羊驼和一只猪,平时照顾它们的主要是小女儿。小女儿十三四岁,是家里最时髦的人。母亲和姐姐都是玻利维亚传统妇女的打扮,百褶蓬裙,两道粗辫的底端用绳结系在一起,但妹妹从不这么穿,她扎马尾,穿T恤和紧身牛仔裤,天冷时顶多再加一件牛仔外套。每天早上她会将羊驼牵到外头吃草,晚上再将它们系进圈里。看见其他动物都能自由活动,猪羡慕极了,猪鼻子拱在饭盆里哼哧哼哧,站不得坐不得,只有一回,我看见它被玛利亚和大女儿牵去了湖边遛弯。下午四点,玛利亚和大女儿常常会在“旧金山”旁洗洗涮涮,然后将湿衣服和湿床单晾在石头上。这里没有人用衣架,连晾衣绳都很少见,大家通常把东西挂在一切能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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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屋外做辣椒酱的玛利亚

所有这些动物里,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只三个月大的小羊驼。它的个头比普通绵羊大不了多少,毛发还没长全,耳朵竖得笔直,像一只不伦不类的大型斯芬克斯猫。有一天我在湖边,小女儿带羊驼们下来喝水,就数它跑得最快,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乖巧地拖着脖子上的牵引绳往回走,又只剩它脱离大部队,仍埋头于甘甜的湖水中。眼见伙伴们都走到半山腰了,它才猛然惊醒,龙卷风一般,从我身边蹿过去,差点把我掀翻。

又过一天,我去月亮岛另一面的村子玩,又看见它在山坡上吃草。我其实根本分不清哪些羊驼是别人家的,哪些是弗朗西斯科家的,但我记得它,它年纪太小,还没拴绳子。它嗅出我衣服上有弗朗西斯科家的味道,于是也记起了我。它开始兴奋地围着我绕圈,不让我走,兢兢业业,乐此不疲。我想要是它现在嘴里衔一根绳子,恐怕我早就被五花大绑了!我拿出手机给它拍照,它却突然顿在原地,不动了。看来还是没见过世面,害羞了哇。我正为自己找到了“出路”而沾沾自喜,却见它主动与我拉开两三个身位的距离,开始走台步,摆造型!定住、回头、看镜头,三秒钟,一气呵成。看我已经按下了快门,它又往喀喀湖的方向走了几步,这样特写变成中景,我拍摄时还能照顾到喀喀湖的背景。看来它不仅是月亮岛大明星,还是月亮岛大导演哩!

弗朗西斯科家的房屋孤零零的,另一面的聚集区却是二三十家民房依山坡而建,一直淌到湖边。湖边有一片足球场,虽然没有长草,但看面积,是一片非常标准的球场。南美的这些国家对足球有近乎偏执的迷恋,在亚马孙雨林,整个村子都被淹了,还能看到足球门框的顶,在马赛多尼亚部落的夜晚,户外没有电,男孩女孩们仍然会戴着头灯、打着手电筒踢球。月亮岛呢,连一块篮球场大小的平整地都找不到,却舍得建一个足球场—天知道这里全部人口加起来凑不凑得出一支足球队!我去那里玩时,只看见一个小男孩和他的狗站在球场上。他远远地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搭话:“你是谁,你住这里吗?”

“我叫雯,我最近住在这里。”我指指山的另一面。小男孩似懂非懂,跑开了。足球场上又来了个小女孩,看上去两人是约好了在这里玩。我穿过足球场,沿北边的台阶步道返回,才爬几步,就听身后传来了小女孩凄厉的哭声,随后,狗又叫了起来。这是怎样一幕混乱的场景啊:小女孩蹲在地上,用手背抹眼泪,小男孩追着狗踢屁股,狗呢,正沿着足球场外围一边嘶吼,一边撒丫子乱跑。忙了一阵,小女孩还在哭,小男孩和狗却不跑了,站在离她十来米的地方。中间有段弯路,足球场从视野里消失了,等它再出现时,我惊讶地发现调皮的小狗已经被小女孩抱在了怀里,三个小伙伴都已经和好啦。

算上第一次在太阳岛和月亮岛逗留的时间,我已经在喀喀湖住了半个月,再加上之前办巴西签证在拉巴斯住的一周,我的玻利维亚签证已经快到期了。我可以去移民局办延期,也可以转两趟过夜大巴入境巴西,但是无论如何我都要赶回拉巴斯了。最近玻利维亚总是在罢工,公共交通变得很不可信。

最后一顿饭,玛利亚终于做了一顿珍贵的鳟鱼。鳟鱼是喀喀湖主要的食用鱼,肉质与三文鱼相似,我第一次来月亮岛之前,在太阳岛住过五天,在那里,我吃过相当美味的鳟鱼。那是民宿保洁大姐推荐的家庭厨房,坐落在湖边的树林里,我绕了两圈都没找对入口,还是小卖部店主看我徘徊不前才重新指了路。家庭厨房只有我一个客人,等了四十分钟,食物才上桌。除柠檬鳟鱼外,还有一份饭和一份烤蔬菜。我打开包裹在鳟鱼上的那层滚烫的锡纸,一股浓郁的香气喷涌而出。鳟鱼一定是新捞上来的,才那么新鲜,食物也一定是用心做的,浓稠的汁水才会浸润整块鱼肉。没有开灯,窗外的湖泊与渐暗的天空融为一体,橘黄色的烛火把我笼在一种黯淡又静谧的氛围里。它在挽留我。那天回住处的山路没有路灯,眼角瞥见身后有影影绰绰的光,我以为白天被树木遮挡的地方还有人家,回头一看,才发现是一轮细长而清澈的月亮。玛利亚做的鳟鱼没有被锡纸包裹,但同样鲜香扑鼻,足以安慰我贫乏多日的肠胃。入夜前的几分钟,我坐在餐厅里,连绵的湖泊之上,雪山顶被夕阳打来的最后一束强光点燃,远处湖岸的人家亮起疏落的灯火,仿佛是日光散到地上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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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科家的餐厅

次日中午,码头上又有新船到来时,我与弗朗西斯科一家道别。这天会有新的住客,弗朗西斯科正忙着收拾装水的汽油桶。他的脚手架仍然挂在与雪山平齐的高处,这一天,他肯定还要工作到很晚。玛利亚和小女儿正席地坐在院子里打毛线,大女儿抱着婴儿,露出了半截美丽的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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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锅冒菜

回到拉巴斯,我迫不及待去吃米线,那家中餐馆却没有开门。上次老板就意兴阑珊,不会这么快就转让了吧?

签证到期前几天,我从青旅搬到了郊区的一个露营地,那里的砂岩山脉在长久的风化中形成了独特的地貌,远远看去像寸草不生的火星。营地也正对峡谷和山坡下的拉巴斯河,从早到晚,阳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工作人员在营地旁的岩壁上放了米粒,住在附近的野生兔鼠时常过来吃饭。兔鼠的头比普通兔子更小,坐在阳光下休息时,短短的四肢蜷缩在圆滚滚的肚子上,懒懒的,仿佛皮草里共生着一只瞌睡虫。

我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其实巴西也不着急去,再在安第斯山脉享受一个月的高原阳光也不错。这家营地除了住宿,还有餐厅和花园需要打理,眼下就有一对英国夫妇和一个比利时男孩在做义工。为获得免费的食宿,他们帮忙浇花、锄草、打扫客房、准备早餐、洗碗,每天干五个小时,每周干五天。我或许也可以碰碰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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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巴斯附近的营地

“你们这里还缺人手吗?”我很快找到了经理戴维,他早年留学英国,拥有玻利维亚和英国双国籍,这家营地是他父亲的诸多产业之一。戴维面露难色,没有立马回答。打工换宿本就看机缘,一个地方能同时接收的义工数量有限,我这样临时的问询也的确太为难人了。我一直觉得这事没戏了,未料退房那天早晨,戴维主动找到我:“我们这里有很多事做,所以如果你仍然感兴趣,那么……欢迎加入!”

我惊喜万分:“我的签证有效期还剩两三天,我需要先去移民局办延签。”

“当然,你可以先回城里休息几天,我们下周再开始。”

每个国家的签证有效期如同电池,续一次,就是在游戏卡上充一次血条。去移民局办完手续,我特地在市政广场旁的大市场修剪了头发,花四块钱涂了草绿色的指甲油,到了中午……兴许老板没有转让,那天只是碰巧有事呢。

果然在营业!

“我还以为你去巴西了呢!”店面是L形,拐进去的部分是一间五六平方米的厨房,老板从里面走了出来。

“没有,我刚去了趟月亮岛,然后又在郊区待了两天。”我从冰柜里取出一瓶芬达,“你前几天怎么没开门?”

“生病了。”

“那怎么不多休息几天?”

“开餐厅的,怎么敢几天不开门?顾客吃两次闭门羹,就以为你不做了。”老板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月亮岛在哪里?”

“喀喀湖啊,离拉巴斯才六十公里。”

“唉,我们是过来赚钱的,一门心思只想赚钱,哪里都没去过。”老板的语气有些沮丧。他不到四十岁,比我大不了多少,板寸头已经白了一半,眼角也拖着比实际年龄更深的鱼尾纹。

米线卖完了,我点了份卤牛肉饭,快吃完时,他问我:“小妹,你吃不吃火锅?我还有几盒火锅底料,明天去买点牛肉、虾,你来店里吃火锅。”

如果他说的是其他食物,那我多半会推辞,毕竟我很少和人一起吃饭——但火锅是我的七寸,是我从亚马孙漂流开始就万分思念的东西,我的嘴巴和脑子还在犹豫,肠胃已经在肚皮里蹦迪了。

不耽误老板做午市生意,我们特地约在下午三点。他已经准备好了所有食材,牛肉、虾、菌菇以及一些叶菜,没有能搬到外头吃的火炉,我们最后还是只能当成冒菜吃。这个时间鲜有顾客,仅有的一拨人也被老板谢绝了,在靠近收银台旁的饭桌上,我知道了老板的故事。

新冠以前,老板在贵州县城是货真价实的老板。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他白手起家,十五岁提着两捆甘蔗、一个桶在广州摆摊,后来学厨师、开餐厅,生意越做越红火,底气最足的时候,名下三家饭店、一个大排档、一个鱼庄。他买了县里第一台凯迪拉克、第一台房车,还开始玩竞技钓鱼。2019年底,他雄心勃勃地投资了一家店,餐饮、棋牌、KTV,一应俱全。什么都准备好了,正想春节开业呢……没开得起来,原来的店也一年一年地关。关到只剩一家的时候,他开始借高利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奋斗起来的人总相信自己命不该绝,总有一天能东山再起,但是高利贷利息实在太高了,把店里东西全卖了都只够还利息。妻子提了离婚,两人从头到尾没有吵架,第二天就去了民政局。妻子处理掉名下一处房产,给两个女儿留了两千块钱,回了江西老家。他撑到2022年冬天,卖掉了五套房、两辆车,还了四百多万债务,关掉了最后一家店。

我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找我说这些,萍水相逢,不知底细,情绪既有出口,失败也没那么难堪。一时无话,我们沉默地喝着汽水。没有冰块稀释,芬达格外甜。一只煮熟的虾从冒菜汤里翻上来,露出芝麻大小的眼睛。

“有大半年时间,我颓废得很。两个女儿上了寄宿学校,我就开着房车到处钓鱼,贵州、广西、湖北,去了很多山里。清晨云雾还没散去的时候,只看得见两米远。支个小板凳坐在河边,那鱼在耳边噼里啪啦地响,但又不知道它们在哪里,哇,太享受了!这么过了半年,以前想不明白的事,好像也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人的一生啊,能赚钱的时间可能也就那么几年。”

认命又不认命地,他卖掉房车、渔具,把钱留给女儿,带着一万块钱去了厦门。他重操旧业,和一个远方亲戚合伙开了一家只做外卖的贵州羊肉米线店。2024年春节,他看见发小发朋友圈,说招厨师,细问之下才知他也是帮别人发的。那人跟着捕鱿鱼的远洋号到了秘鲁,然后又偷渡到玻利维亚,挖金矿赚了钱,入股投资了一家饭店。

“我只去过缅甸和泰国,连玻利维亚在哪儿都不知道。过完春节,我就回了厦门地下室做米线,突然有一天,我听着外卖订单从机器里咔嚓咔嚓地冒出来,心想,我这辈子就白天黑夜地做米线了吗?一周后,我来了玻利维亚。”

“你过来不是在大饭店做厨师吗,怎么又成了自己开小店呢?”

“我在那儿干了五个月,赚了六万块,老板们在饭店打牌,我端茶倒水送水果,小费又收了十一万。有一天,老板说挖金矿被骗了三千万,需要资金周转,只能尽快将饭店盘出去,我就又失业了。”没有靠得住的朋友帮衬,又不会西班牙语,开店的过程格外艰难。他先问一个福建人盘下了这间店面,签合同时对方答应帮忙找装修,结果第二天,对方就不接电话了,他只好借助翻译软件在硬板纸上写“需要装修”,再举着牌子上街找。用这种办法,他敲了墙,刷了漆,铺了地板,可就在安监控的前一天,店里被偷了,桌椅、厨具、路由器,被洗劫得干干净净。他走投无路,又问贵州老乡借了两万块,再把店开起来。

我重新打量起这家朴素甚至有些简陋的店面来,桌椅边缘都有磨损,一看就是不成套的二手货,没有装饰,墙上的食物照片因颜色饱和度过高而显得异常突兀。冒菜已经凉了,辣油缓慢凝成薄薄的固体,像初冬时易碎的冰面,我用筷子轻轻碾过,挑出了剩下的豆芽和白菜。

“那你还打算回国吗?”我问。

“回啊,我就想给两个女儿留两套房,偷渡之类的事我也不会干,万一她们想考公务员呢?”

五点过后,天就慢慢黑了,凉了。又靠近饭点,两三个顾客进来吃饭,老板不愿意做,说这天打烊了。我想帮忙把碗筷收进厨房,他已经抢先一步,把吃剩的冒菜和饭碗端进去,浸到了水池中。

“你刚才说,多待一个月,要干什么来着?”他问。

“去郊区一个露营地打工换宿。”我向他解释了这种靠体力劳动换食宿的方式,他摇摇头,淡淡地笑了笑:“我不能理解。”我没有再解释为什么,年岁渐长,越来越明白一个人能躲过生活的诸多明枪暗箭,有时并非人力所为,仅仅是幸运而已。我只是没有被长久地剥削过。

“等我安顿下来,再来打包一饭盒卤牛肉,这样存在冰箱,可以炒饭或者煮面吃。”道别时,我对老板说。

“你随时过来!”老板还是热情客气,可以想象他做真老板时一定是个江湖大哥式的人物,“我在这里呢,也不是没有朋友,但是大家在一起就是喝酒、打麻将,没有人愿意听另一个人讲话,因为讲这些会显得你很怪……所以谢谢你。”

“不客气,我也已经很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冒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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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餐厅,我回到了繁华的普拉多大街。高原昼夜温差极大,白天穿短袖不觉得凉,到了晚上穿薄羽绒服还是微冷。我在小摊上买了消食的水果酸奶,回到青旅给老板发了条信息,感激他的款待。

两天后,戴维领我去了义工宿舍。这栋位于营地角落的二层小楼与我2018年夏天在塔拉森林住的小屋颇为相似,英国夫妇和比利时人住在二楼,我独自住在一楼,有设施齐全的共享厨房和铺着羊毛毯的单人间。食宿条件远超预期,我对未来的一个月充满期待。第二天早上八点就要上工,这天我早早睡了,凌晨一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了我爸在家庭小群里的留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我最害怕的就是这样的深夜。

*本文摘录自作者新书《一个人的地球派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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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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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蒙   顾问——王天挺

视觉——pandan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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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意——Vicson

出品人/监制——曾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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