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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茕子乱。
风
风茕子//约 11 分钟
当网络上“小三”、“出轨者”人人喊打时,廖晓宁却并不觉得自己可耻。她常常会忘记,自己是小三,一个出轨者。有时候看网上的互撕新闻,她也会很本能地站大婆。她觉得奇怪,自己三观并不歪的样子。偶尔她会琢磨一下自己为什么不觉得那是出轨,可能,是因为她并没有想破坏谁的婚姻吧?所以她自动地,没有把自己归为“道德败坏”一档。她和齐响认识在十七、八年前,当时她刚上班,去山西出差。坐的是绿皮车,卧铺。那一截车厢没什么人。一个隔断里是六张铺,这个隔断只有廖晓宁和齐响。他俩都睡下铺,中间隔着一张小桌子。去太原是二十个小时,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只能看书,发呆,吃泡面。以及,关注一下对面那个男人。男人也关注上了她。“在哪儿下车?”“太原。”“我也是。”他们聊着天,得知了彼此的一些信息:齐响,29岁,已婚,有一个女儿。廖晓宁,24岁,工作不到一年,谈过两个男朋友,未婚,目前被家人催婚中。他们都在武汉工作,又都是武汉周边的外地人。他们讲自己的家乡,讲武汉的房价,讲移动和联通谁用起来更省钱。火车停靠站点的时间很长,长到站台的手推车可以临时下一碗热馄饨。齐响给她和自己各买一碗馄饨,几个桔子,继续聊。一直聊到太原。当时有多么心动她已经想不太起来了,只记得他个子很高,单眼皮,有点像韩国的影星。而且他没有什么攻势。她自己也不打算防守似的,不由自主地觉得他是一个好人,愿意对他敞开心扉。他们留下了彼此的电话号码,到太原后,齐响每晚给她打一个电话,叫她注意安全。第三天廖晓宁的公事办得差不多了,齐响打电话来约饭,他们在一家小馆子里喝酒。齐响说,这边的东西真是难吃死了。廖晓宁说,上海菜也不好吃——她在这之前只去过上海。齐响说,上海菜确实满足不了湖北胃,湖南菜还可以,重庆火锅也还行,只是太麻,可能重庆人买花椒不要钱吧。他们吃着喝着笑着,又约了一起回武汉的班次。在回武汉的前一天晚上,就是次日夜里,喝多了的齐响给廖晓宁打电话,他说本来是想回酒店睡觉的,不知道为什么却跟出租车司机报的是她住的酒店,现在,他就在她楼下。她下去看他,他一个人蹲在路边发出呕吐的声音。她拍拍他的背,把他扶进自己房间。她开的是标间。他说喜欢她,在候车室里就注意到了她。他说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喜欢谁,但是控制不住怎么办啊。她问他以前出过轨吗,他说出过一次,很疯狂,下定决心要跟那个女孩结婚,晚上跟老婆坦白的时候老婆在微微震惊之后就说好。结果他反而不想离了,夫妻俩坐在沙发两端哭了一夜。最后他决定不离。他老婆比他大,一直是一个像姐姐一样的角色,他离不开她。“她年轻漂亮,不缺人爱。我把事情跟她讲清楚以后,她就走了。”“没有,她后来嫁了一个很有钱的男人,比跟着我好。”当他说起往事的时候,好像是在努力把廖晓宁推开,他们需要控制,只做知己。可是反作用力很大,毕竟交了心,两个人都有种空茫茫人生不知道图什么的感觉,他们不由自主地想放纵当下。最后他亲了她,一发不可收拾。当他刺入她的时候两个人都流泪了,他停顿了很长很长时间,抚摸着她的头发,湿热的呼吸都喷在她耳朵上。回武汉后他们并没有急吼吼地幽会。她要马不停蹄地去相亲,他要对自己老婆孩子好,他们都心知肚明。偶尔才联系一下,问对方好不好。有一次她说想买车,他问她钱够不够,给她添一点。她说:“我凭什么要你的钱?”他被噎了一会儿说:“那行,有什么困难你再找我。”后来她碰到比较奇葩的相亲对象会跟他讲,他跟着在电话里笑。他叫她找一个人品好的,她问什么叫人品好,他说得比我好。他们发生关系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都是她遇到什么难题,或者是他心情极度沮丧,才会通电话。但未必约见。性在他们之间是一种安慰剂,更多时候他们是神交。聊电话、喝酒、唱歌,甚至沿着长江走路,不太急于办那事。她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全身心信赖的人,他也偶尔会给她人生的点拨,都很有用。后来她嫁了人,丈夫工作稳定,待她也好。齐响和她的联系便稀薄了。廖晓宁常想,齐响的出现还是有作用的,那是她第一次接触到一个已婚男人的精神世界,从此不再认为婚姻是开天辟地、展开某种崭新的人生。对婚姻的期望降低,所以经营得还算好,生孩子之后更加稳定。直到有一天,廖晓宁和婆婆吵了架,气得要命。齐响正好打电话过来,说在出差回来的火车上,看到站台已经没有卖馄饨的小推车,不由地想起她来。廖晓宁气呼呼地把自己的事情抱怨了一遍,齐响叫她宽心,说自己马上到武汉。齐响在她家附近开了一间房。那是廖晓宁第一次婚后出轨。不完全是奔着情去的,她有一点小小的心思:生孩子后身材变形的自己,已经和当小姑娘时不可同日而语,她想看他的反应有没有什么变化。有点令她感动,他没有变。他的嘴唇还是那么火热,他的肢体还是那么缠绵。他还是说喜欢她,说特别特别想她但是不敢打扰她。他说想过,但问题很多。首先他女儿已经出现叛逆倾向,除了他老婆谁也搞不定。其次她的生活也不适合折腾,重组婚姻要面临很多实际情况,孩子和不和睦、老人和不和睦、双方24小时生活在一起能不能和睦,等等。他说的都是大实话,她就靠在他怀里听,听完了分析自己的错处。晚上她得回家,而他可以借口出差未归明早再回。于是半夜她先走了。临别时看着躺在床上的他,她竟生出点怜惜,好像自己是小说里的渣男,把他扔在那里孤独无依。她便在他嘴角啄了一下,说,爱你。走出酒店后她突然神清气爽,是那种甩开了的无所谓,一丁点廉耻感都没有。她竟为那一刻感到高兴,好像走出了某种困局。在小区门口碰到一对小情侣吵架,女孩哭着说,每次买早饭的时候我给你买豆浆都知道给你拿一根吸管,你给我买豆浆从来都不拿吸管!你心里从来都没有我!男孩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们吵得特别激烈,尖叫、哭泣、道歉,廖晓宁心里轻轻坠了一下。这么炽热的爱,自己好像出了大学校门就再也没拥有过,此刻是该嘲笑他们的幼稚还是感到遗憾呢。她想她对齐响的感情是真的,但是她们从来都没有吵过架,为任何事都不会吵架。就这样她突然又失落一下,怀着比较复杂的心情走回去。孩子、老人、丈夫都睡了,丝毫不知道她在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叹口气,把被子从丈夫身上拽下来大半给自己盖上。后来廖晓宁和齐响保持着每一两年开一次房的频率。也不是每次开房都会有性,有时候只是在阳台上坐着喝喝酒,聊聊天。有一次她姨妈痛,齐响给她揉了一晚上肚子。碰到什么事情找他帮忙,他都很尽力。尽力的同时也会讲出自己的难处:我只能做到什么什么地方,你看行不行。每次廖晓宁都挺感动的,知道他用了全力。一次幽会时他讲他准备要二胎,其实他并不想要,是他老婆想要,他有点心疼他老婆,因为在带孩子这件事上他实在是很无能。廖晓宁幽幽地说了句:“你老婆真伟大。”他说,老婆也是为女儿着想,怕两个人都走了以后,女儿一个人在世上孤单。接着他说父母病重的那段时间,他弟弟一家和他自己一家轮班照顾,就没有那么吃力。如果他没有个弟弟,那可真是要了命了。她打断他说:“那你对你老婆有过愧疚吗?”他知道她的意思,所以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她从小没妈,她父亲是个赌棍,我们养着。她父亲生病时我在床前端屎端尿,跟亲儿子一样。”他补充。他陷入沉思。然后忽然想起来说:“她妹妹是闪婚,买不起房子,当时我在海南有个朋友欠我钱,把海南的一套小房子抵给了我。我们把那个房子卖了,在奥特莱斯对面给她妹付了房子的首付。”这的确是他的风格,他一向对钱不怎么在意。她很长了“唔”了一声。想吃醋,又觉得无醋可吃。空白的间隙,他又说:“我老婆很把家,喜欢攒钱,攒到一定时候就买房子,我很少过问。”“没有,那件事过去之后,她再也没提过。她是个狠人。”“长得有点圆……挺漂亮的,很活泼,拿得起放得下。”“我有点想不起来,但是我记得那时候我像被迷了心窍一样,当我一想她,我就开车一个多小时去找她,一刻也耽误不得。”她有一点点违心地点头。很快,那一点违心就消散了,她觉得确实,这样也好。要万一他还像年轻时那样烈火灼人的,未必自己能吃得消。孩子念小学以后,廖晓宁的家庭向好,她周围的朋友也全是些贤妻良母,大家的话题基本上全是育儿,生活只为两个目标活着“我生的和生我的”。她们个个都很把家,个个的男人都还行——大毛病没有,小毛病可忍,跟她的家庭情况大差不差。廖晓宁开始觉得齐响的存在不是那么光彩。不小心刷到他为数不多的朋友圈时,心里怪怪的。长此以往下去,会不会有一天露馅?可是从内心来讲,她又需要这么个人,他坦诚,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都不夹生,不世故圆滑,不首鼠两端。又一次见面,齐响的二胎已经会牙牙学语,齐响说这孩子真聪明,你说个“鹅鹅鹅”,他马上就开始“曲项向天歌”。他沉浸在他家庭的幸福中。而廖晓宁也沉浸在自己的家庭幸福中。你说个“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孩子马上说“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她动了和他彻底了断的心。尽管他们从来没有在微信里讲过恶心吧唧的情话,尽管他们从来不会对对方造成任何威胁,但是有这么个人在,心情一不好就会想到他、压力一过大就会想到他,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她想离开,又有不舍,她盘算着是否可以抱侥幸之心,又担心忐忑。若一定要找蓝颜知己,可以找清清白白的,至少出不了大事,没必要非要与齐响纠缠到老。早年朋友说过一句话:“当你动了想离开一个人的心思,天都会帮你,以后你会看他哪哪都不舒服。”可是对廖晓宁来说这段话不太能够成立,齐响没有地方能让人痛下决心,天帮不了她。就这样纠结着,想想下次他打电话来就坦明心迹吧。可当他打电话来问她还好吗,他的语气那么温柔,她忽然之间,什么都说不出口。更可恶的是想好了不再接他电话,可看到是他的号码,还是不由自主接听。有天中午喝多了酒,单位效益不好,廖晓宁心里很不畅快。不由自主给齐响发消息:忙吗?齐响立刻赶来,给她结了酒钱,陪她散步,说了很多话。说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哪一行都不景气,自己要想开些,孩子呢也不要太操心,将来孩子也有自己的造化。路边梧桐茂密,浓荫蔽日,阳光在柏油路上撒下了点点碎金,里头全是光阴。廖晓宁有点想哭。齐响开了一间钟点房,两个人对坐着。廖晓宁开始没头没尾的说,像个村妇那样讲不到重点,话题漫无边际。她说,开始,自己也未必是想放纵,就那么莫名其妙的和他好上了,她也知道彼此的感情不深,但是非常真,现在她四十出头,对未知世界充满疑惧,尤其是一场疫情,让她觉得一切都很脆弱。在这个变幻的时代,好像眼前的一切都不算数,抓在手里的可能还会失去。她想珍惜一些什么,却没法面面俱到。她问:“你先前那个女人呢?她男人的生意有没有受到影响?”“现在各个行业都受到冲击,她男人是做什么行业的?”廖晓宁眼前一黑,那是她表妹啊!她姑姑的女儿!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她愤怒的站起来。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她在他面前,只哭过两次,第一次是他们头一回上床,这一次是彻底的完了。她曾想象过两人之间会怎么完蛋,却从来没想出是这么个结局。他温柔,缓慢,不强势,想和他分手很难,现在终于有了分手的理由,一个可以让她咆哮的机会,她哭得摇摇欲坠。“我的天,我的天啊,齐响,以后不要见面了,再也不要见面了。”“怎么这么乱!”她叫起来:“太可怕了,你也不要再和她联系!”接下来她用词极简洁,都是电报体,或者命令式。他一时间来不及惭愧,眼睛懵得像木头珠子。她感到巨大的屈辱,两人中间隔着肮脏的空气。她再也不能直视他,不能原谅自己。铿锵地解释完她就跑了,慌不择路,拒绝他追送。她逃进出租车,心想假如那个女孩是任何一个与她无关的人,估计自己还要和他纠缠一段时间,藕断丝连,离也离不开,合又隔着空。不料这一下子就断了,有点恶心,又很痛。她还想起那几年她读大学时,小她一岁的表妹在步行街经营一个店铺,自己常去找她玩。表妹有个红色翻盖手机,很时髦,天天挂在脖子上。手机一响,她就顾不上招呼客人,两只大拇指飞舞着回短信,脸上总带着笑。廖晓宁曾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她说:“不算。你别管。”原来在那个时候,她就隔着电波和他那么近。从出租车里出来,廖晓宁脸上露出“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出声”的决绝。她猛然想起朋友的那句话,“女人动了离心,天都会帮”。这老天帮她倒是稳准狠,一刀剁开十几年的拉扯。可是多么荒唐,十几年不曾感到的羞耻,咣一下子打包全给她,需要她用整个余生去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