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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茕子她的耳朵是敏感部位。
风
风茕子//约 13 分钟
廖金是个很普通的男孩。长得普通,学习普通,家境普通,扔在哪里都不起眼。他偶尔还会自卑,因为他父亲曾得过精神病,在精神病院住了一段时间后,失踪了。廖金6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他觉得自己有点可怜,没有父亲的疼爱,母亲忙着挣钱养他,给不了他几分温柔。后来他考了一个普通的大学。初秋,他过19岁生日。刚进大学校园,男孩子们都忙着拉帮结派、称兄道弟,也都极喜欢热闹,所以那晚来捧场的人很多。宿舍有个男孩子还结交了“社会人士”,那天有个“社会人士”也到场了。那人廖金之前就见过几面,很是崇拜。他25岁左右,有些小钱,身上既有社会流子的痞气,又很仗义直爽,跟谁都合得来。廖金觉得自己到他那个年龄能混成他那样,就很知足了。他们喝了几瓶廉价的白酒,开始讲女人。社会男说,女人看起来不一样,只要睡了都差不多,一样的坏脾气,一样的给他设条条框框。最近他刚睡了一个女人,就因为他跟别人聊骚了几句,被那女人把耳朵都拧歪了。他把棒球帽摘下来问大家:“你们看看我这只耳朵是不是歪的?”大家都笑。廖金坐他旁边,酒精作用加上心里高兴,就顺手在那人耳朵上糊啦了一下:“没歪。”在摸到他耳朵的那一瞬间,廖金好像灵魂离体,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黑白底色的光线中,他看到他死于一场惨烈车祸。当时男人在开车,看不清他的车撞上了什么,总之像电影的慢镜头,挡风玻璃碎裂,安全气囊弹开,这个男人七窍流血当场毙命。廖金忍不住又去摸了一次他的耳朵。这次正常,什么幻觉都没有产生。男人问:“到底是歪还是没歪?”廖金被扯回现实,尴尬地笑笑,心里却全是恐慌。第二次受到同样的震动,是同宿舍的一个男孩喊他去吃宵夜。北方的天已经有些冷了,男孩抱着一箱刚刚网购回来的啤酒,叫廖金帮他把围巾绕他脖子上。廖金不小心碰到他耳朵,忽然又进入那个幻境。幻境里,这个男孩在冬游,从他探出水面的头可以看出他哈出来的是很浓的白气。但是马上他就不动了,沉下去了。廖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水并不清洁,里面还悬浮着垃圾。画面真实得就像亲历。廖金不敢吱声,陪他去吃宵夜,看他泡学姐。快放寒假时廖金回了一趟老家,这中间接到同学的电话,讲那个男孩子报名参加全市的冬泳比赛,不幸溺亡。悲痛之余,他立刻去摸了一下他妈的耳朵。还好,她是寿终正寝,老得不成样子,没有100岁也有90多。他立刻返校,约社会男吃饭,叫他近两年内不要开车。社会男问为什么,他说因为开车不安全。社会男笑得很大声,说他肯定是个文艺青年,不接地气,真正倒霉的人走大路上还能被楼上掉下来的玻璃砸中呢,世界上就没有安全的地方。廖金仔细回想,在他出事的那个幻境里,他穿的是薄外套,那就应该是临夏或者初秋。而且当时他看上去很年轻,就像现在一样。也就是说他出事离现在并不远。廖金决定无论如何救出他。天气转暖一点时,社会男穿上了那件薄外套。廖金开始没事儿就去他住的小区扎他车胎。社会男气疯了,他说最近车胎怎么总是轧钉子,三天两头开不成车。有天廖金去扎他车胎时看到他正出门,穿着他熟记于心的那件深蓝色薄外套。他心里一紧,把他车胎钉出五六个洞,然后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洒三角钉。社会男上车,发现胎又破了。他吭吭哧哧换上备胎,刚走几米,车轱辘全破。他气急败坏地打电话,骂物业,叫救援,然后自己打车离开,叫他的新女朋友到地下车库等着处理这些破事。不料第二天,他就接到噩耗。社会男租车去临市办事,他在高速上停下来撒尿,被一辆货车轧得只剩肉渣。怎么会这样?原来“看见”是一种诅咒,是改变不了的。廖金陷入巨大的痛苦中。他的生命才刚开始,却被迫去看完结,一切都恍惚了。生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意义何在?是应该任由自己接受死亡的正常性,还是放任自己去流泪、去惋惜、去不知所措?他年轻的脑子转不过圈来。他开始避免自己触碰到别人的耳朵。如果没有亲身经历他也许会好奇,会想摸遍世上所有人的耳朵。但经历过这两回以后,他发现自己的承重不够,他什么都不想再知道。他变得更沉默寡言,也更瘦。直到大二下学期,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有洁白无瑕的皮肤,薄薄的身子,矮个子,眼睛里总有笑意。她是弱小的,又是阳光的。他们都选修了法语,经常在一起上课。有天女孩说:“嗨~”他不由自主地说:“嗨。”女孩说,廖金你昨天把ipad的充电器落在公共课教室了哦,我帮你收起来了。廖金说,谢谢你啊。女孩说,我什么时候拿给你?廖金说,你什么时候方便?女孩说,我随时。他们便约了晚饭。是在学校后门的小路上吃串串。女孩叫凌,很容易满足的样子,吃海带串时她说这海带好厚啊好好吃啊,吃丸子串时她说这丸子好劲道啊好棒啊,吃腐皮串时她说豆制品富含蛋白质和维生素C哦……什么她都满意,什么她都觉得好。两个人只花了不到20块钱,回学校时她高兴得像一只小狗前后左右围着他跑。她的快乐特别有感染力,廖金有一瞬间想把她举起来,扛在肩膀上,一生一世好好爱她。他天天都想见她,一约她她就出来。他们吃遍了整个后街,为了省钱去看夜场电影;他教她打桌球,她教他玩剧本杀。还有一次他们装得很老成去看楼盘,在沙盘面前表现得很想买房子。出来后两人都笑弯了腰。那里的房子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但他们喜欢彼此煞有介事的样子,好像一切都在幻觉中成了真,所有的美好都在等着他们。一天他们去吃火锅,廖金帮凌烫青菜,一不小心被火锅沿子灼了手,他吸溜了一下。瞬间他进入幻境,凌在坠楼。她还很年轻,绝对不到30岁。她落到地上的时候,四肢百骸,已经不成样子。廖金过了几分钟后才说:“哦……我的手……估计还是会起泡。”凌马上起身去给他买了一盒烫伤药。褐色的一小管,拿回来时上面还有她手上的汗。廖金非常想哭,却又不能。他没法说出他那个秘密,不会有人相信。他也没法想象凌为什么会跳楼,也许,她有她不为人知的极端的一面。总之那一瞬间他想他们可能没有结果,他不能接受自己的伴侣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离开。他要的是白头偕老,他要的是一生一世。他不想要什么吵架、发疯、闹自杀,绝不要这么残酷的结局。所有人都以为廖金在和凌谈恋爱。可是他们连手都没有拉过。没有说过情话,也没有过正式的追求。就这样断断续续到大三,凌要先出去实习,她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自然是什么?如果你觉得自然是有结果,我就全力以赴,如果你觉得自然是再等等看,我就解放了。”她去了一家净水器公司,没有再跟他联系。无数个夜里他想给她发条消息,又不知从何说起。假如,他是一个能改变别人命运的人,他一定一定挽救她。可惜他知道自己不能。毕业后他遇到另一个女孩,长得憨憨厚厚的,摸过她的耳朵,是年迈病逝,走得很安详。女孩对他还不错,就这样,他们开始谈婚论嫁。两年后结婚,生了一个女儿。他第一件事就是摸女儿的耳朵,什么也没摸出来。可能太小的孩子都摸不出来吧。很快他们贷款买了个很小的房子。生活算是有着有落。凌在他们小区装净水系统,他远远地看到她,打招呼也不是,不打招呼也不是。他站定在那里,心里是万般哀愁。他沉默地把笔和纸还给她,他看着她的脸,稍微胖了一点点,眼睛却还像当初那么皎洁。她穿衬衫,小包裙,很有职业女性的样子,她离那一天已经不远了。他深深记得,自己幻象里的她就是这样的,成熟,平静,二十五六岁。她坠落的过程很长,是接受了一切结局的表情。一刹那他心如刀绞。她正爱着其他人吗?她对这个世界已经完全失望了吗?凌没有给他机会问什么,她匆匆道别,像空姐那样有距离地笑着。小区里有个小孩特别可爱,有天廖金去抱他的时候,触到了他的耳朵。一个老年人的死亡现场扑面而来,他惊了一下,问:“他几岁?”原来6岁以后就可以看得到。廖金忽然想起,自己的亲生父亲,就是在他6岁的时候消失的。父亲一定知道什么。他打电话问他妈,他妈说她爸是个神经病,脑子一直有问题,在他6岁之前,天天晚上要抱着他、摸着他耳朵才能睡觉。6岁以后,他不知道为啥病情崩了,一天到晚胡言乱语,不得不送到精神病院。然后有天她要回去给他拿东西,他非要跟着,他们在医院签了个条子以后去搭公交车,由于人很多,下车时她才发现丈夫不见了。她没怎么下功夫去找,反正是个累赘,丢就丢了罢。6岁,消失。一定与他的生命终止有关系。廖金决定去寻找父亲,问个所以然出来。因为他自己摸自己耳朵,是摸不出任何影像的。廖金开始到处寻找,找遍父亲每一个有血缘的亲属。父亲的姥姥有个表妹,跟他家素无来往,但是她从山区搬出来后,户口一直没迁到城市。这意味着她在老家还有地。廖金去拜访了她。老人说,我在老家有一间土房子,还有点田。你爸确实住在那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住在那儿,我看他怪可怜的,每年就只收他千把块钱。他在那个山坡上找到了父亲。在真正的见面之前,他站在门口,就知道这肯定是父亲的家。因为他的看门狗,没有耳朵。父亲一定更强大,连动物的死亡都可以探知。木门是腐朽的,土墙是龟裂的,廖金敲了敲门,一个黑黢黢的老头走出来,一边开门一边问:“谁呀。”房间里的陈设很老。喝水的瓷缸掉了漆,这里黑一块那里黑一块。家里除了灯泡没有任何电器,只有锄头、镰刀、铁锨,像宝贝一样放在屋角。锄头应该是用过很多年,把手上都有包浆,和木棍连接的地方新楔了一块三角木进去,一看就是有个热爱劳动、不求荣华富贵的主人。父亲看上去没有精神问题,他给廖金倒了一杯水,说:“等会儿再喝,烫。”老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他是不是生的女儿。他说是。老头说,生女儿就好,这一脉的诅咒,终于断了。他没有回答,有点抱歉地笑笑,说,家里也没有茶叶,只有白开水。廖金想去摸他的耳朵,老头一下挡开:“我不想知道。”“你是19岁开始发现的吧?我也是。”他苦笑道:“一个知道天命的人,却跟天斗。”“你怎么能一个人住在这儿,不跟我们联系?你生病了怎么办?这附近能有医院吗?你种的东西够你自己吃?你完全脱离社会,政府给你发钱吗?你怎么活下来的啊!”“活下来很容易,想活出花样才难。我没想活出花样来。”鸡在外面叫起来,它们要归巢了。老头说:“你别再来找我,再找我就是逼我换地方,我换地方不容易。”廖金一气之下走了。走到门口,他爹在后面喊:“那个女的,你对她好点,她的时间不多,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廖金搭三轮,搭小巴,搭公汽,搭火车,辗转两天才回到家中。一路上他泪流不止,他猜到有什么玄机被父亲参透了,父亲不忍心告诉他。至于父亲说的那个凌,他也没法对她好,他都已经结婚了呀,怎么对别人好?他很小的时候被人欺负都没哭得这么狠过,这一次彻底哭开了,他哭人世间的大事都不能自己做主,他哭他的爱他的恨都没有地方寄托。半年后,凌到廖金家来检查净水系统的管子。廖金的妻子上班去了,小小的家里只有他、他的女儿、三个工作人员。凌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客户一样,笑盈盈地对廖金的女儿说:“叫阿姨呀?哈!这孩子好乖!”廖金去给她拿水果,忽然,女儿跑到阳台上,等廖金听到叫声时奔过去,看到女儿不知道怎么把玻璃搞破了一块,她直溜溜地跌下去,凌一把抱住了她,另一只手扒在阳台沿子上。她俩抱在一块儿,廖金拽不上来,本能地先拉孩子的小手,等把孩子扯上来,另两个工作人员也跑过来。只晚了一秒钟,凌坚持不住了,掉下去了。他是眼睁睁看着她掉下去的。只晚了那么一刹那他就可以薅住她。她掉下去的时候很平静,甚至欣慰,是接受了一切结局的表情。廖金疯狂地哀嚎着,看着她下坠,下坠,毫无办法。最后她落地的声音很轻,“噗”的一下,像一件衣服。四周溅起尖叫,她的四肢百骸,扭曲得和他幻境中一样。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他趴在那里哭喊着,三个人都搬不动。妻子赶回来了,廖金妈也来了,凌的单位也来了不少人。大家争吵着怎么赔偿,物业和开发商有多大责任。凌的父母本来身体就不好,听闻出事后直接住进医院。他们说他们不要一分钱,只要女儿。单位和物业都安排队伍去医院做安抚工作,廖金却什么事都做不了,大脑一片眩晕。事发十几天后,妻子说得先住回娘家,这个房子不吉利。收拾东西时廖金在家里的相册夹页里发现一张相片,是读大学时的凌。那时候她很瘦,对镜头甜甜地笑着,干净、美好,不稀罕问将来的样子。把这件事处理好已是4个月后。廖金和妻子商量,凌是家中独女,现在她走了,夫妻俩应该帮她尽孝。妻子也赞同。凌的父亲瘫痪多年,所幸住得不远。廖金和妻子经常去看望,买点东西,打扫一下卫生,推他出去晒晒太阳,把老两口当亲生父母。凌的母亲没有什么好脸色,但凌的父亲还是感恩的,每次看到他们来,都很客气。一个周末,廖金想把老大爷推下楼走走。褥子也要晒了。他把褥子放在老大爷腿上,推着他的轮椅进电梯。可能因为今天轮椅的份量格外地重,他推了几下轮子都像卡住了一样进不去。于是他背过身,倒退两步想把轮椅拉进去。可是他人刚进轿梯,门还没关上,梯箱就开始往下沉。他本能地松开手,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的上半身还卡在外面,下半身被往下撕扯。他的死亡时间长达一个小时。救援人员到达时他还有意识,被推进医院时他也还有意识。但始终他脑海里只有那句话:知道了。他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内疚,对凌,对妻子,对女儿,对父亲,对母亲,对世界。母亲是因为要忙着养活他才腾不出精力对他慢声细语,是母亲的辛劳让他在大学时就用得上ipad、请女生吃得起火锅和串串。父亲是因为早就窥见了他的今天才不得不与他先行割裂,试问人世间有几人能经得起这种生离与死别?他的女儿才刚学会跳兔子舞,他为了房贷为了更好的生活,忽略她太多。他的妻子对他一心一意,却不知道他心里一直有别人。而那个“别人”,这一辈子,只爱着他一个人,最后为了他,牺牲了自己的命。中阴身时,他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原来父亲也已经离世了。他来接他。这个时候的廖金,感觉自己像在蜕皮一样,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他看到了山川河流,看到宇宙洪荒,看到从未想象过的广博。他的感情不再是一个人类的感情,而是像从大梦中醒来一样,趋于平静。他又一次看到妻子的终结,她是安详的,想必后半生不会过得不幸。他放心了,转脸面向父亲。父亲说了一句:“孩子啊。”他把手递给父亲,没有说话。他们身边跑着两条没有耳朵的狗。往前走一段,他看到了凌,她还是笑着。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凌什么都知道了,但是并不打算责备他。她就那么笑笑的,站在荒芜的边界。她没有向前走一步,只是目送他。她的脸变得不明晰,初见时的她、相片中的她、下坠时的她,都奇妙地统一在那个非常不具体的形象里。最后留在他脑海中的,只有一个最简单的、纯净的、释然的、慈悲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