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证症征综合症

有一位网友问我，病、证、症、征、综合症，这几个概念有什么区别？

我愣了5秒，感到不太好回答，虽然我已经做了超过三十年的医生。

症、征两个概念倒是清晰无歧义的。

症即症状，是人主观感到的不适。如头痛、恶心、眩晕、咳嗽、心悸等等。但并非所有的病都会有症状，也并非有症状就一定意味着有病，这个需要明白。

征即体征，是通过视触叩听等物理检查可以发现的客观异常。如视诊可以看到的黄疸、贫血貌、蜘蛛痣等；触诊可以感知的脾肿大、麦氏点压痛、语颤等；叩诊可以发现的心脏扩大、移动性浊音等；听诊可以发现的心脏杂音、哮鸣音、肠鸣音等。这些客观异常征象都有其临床意义，提示着某种结构或功能的异常。

但病是什么？就很难讲得清，医生看了一辈子的病，却很少有人能说清楚什么叫病；这正如我们做了一辈子的人，也无法讲清楚什么叫人。因为二者均没有公认的定义。

但即使没有确切的定义，我们还是可以轻松地将人和动物分开来，因为人具有某些动物所不具备的特征。

病也是一样。人类医学经历了几千年的进化，对疾病的认识已经相当深刻，我们似乎不需要精确的定义，也可以归纳出疾病的特点。

我想抛开教科书，就着三十几年的行医经验，归纳一下病的基本特征，借用一个哲学概念，我认为，病最大的特征就是具有实体性。症和征千变万化，但疾病的实体不变，病的实体就是：病因、病理和病生。（对实体的哲学含义以及自亚里士多德以来的演变历史，本人没有兴趣讨论，敬免！）

病因必须是确定的东西，才具有实体的意义。比如，支原体、螺旋体、大肠杆菌、呼吸道合胞病毒......这些都有实体意义，是非常确切的东西。辐射、黄曲霉素、铊、缺氧、电击、淹溺、蛇毒、高温......这些病因也具有实体意义。

病理是指疾病的部位和形态。可大可小，大的肉眼可见，如骨折、脓疮、肿块；次之显微镜下可见，如炎症、梗死、变性、增生、癌等等；最小的是某个基因片段甚至某个分子的异常。这些也均具有实体的意义，可检验而知之。

病生即病理生理，如休克、炎症风暴、呼吸衰竭、肾衰竭、溶血等等，都有非常清晰的物理和化学意义的实体。

总之，现代医学所说的病具有实体意义，任何一个病，即使尚不清楚其病因实体，也必有病理实体和病生实体。不至于都搞不清楚。

与之对应，传统医学对疾病的实体是非常模糊的，大多数压根就没有实体。

比如，《伤寒论》是研究外感疾病的，认为外感疾病是伤于“寒”。但这个“寒”究竟是什么意思？没人确切知道。有广义狭义两种说法：广义是指一切热病的病因，这确实够广的，发热的病因有微生物、免疫、肿瘤、无菌炎症、理化因素等等，包罗万象，以一个“寒”字概括，是不是太高屋建瓴了一点？狭义则指的是传染性热病的病因，那也极其丰富啊，细菌、病毒、真菌、支原体、衣原体、寄生虫，不知几千几万种，岂一个“寒”字了得？还有其他的理解，比如最本原的气候之寒冷，以及日本学者认为的古义“邪”等等，诸家各有一说。所以，在现代医学看来，说伤于“寒”，等于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寒”不具有实体意义。

传统医学的病也没有病理（解剖）实体。比如《伤寒论》中的“太阳病”，我们不知道这个病的病灶在哪里，长什么样子，是哪个结构单位出了问题，是断了、肿了、坏死了、堵了、变性了还是什么别的？完全不知道。关于“太阳”的实体意义，更是歧义纷呈，莫衷一是。有人说是经络，有人说是脏腑，有人说是经络和脏腑的合体，还有人说是气化、区块、全息、炎症反应综合症......共有二十几种说法。这个就难了，我们不知道听谁的，无法知道“太阳”的实体究竟是什么。所以，太阳病并不具有现代医学“病”的特征，我们不能下这个诊断，至少不能以“太阳病”开病假条或申请保险报销。

传统医学也没有病理生理（即病机）的实体。比如，太阳腑证的病机是邪气内入膀胱，膀胱气化功能失调，以致气结水停，小便不利，为蓄水证。但这个“邪气”是什么东西，我们不知道（肯定不是大肠杆菌）；膀胱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因为中医的脏腑不具有解剖学意义，它不一定是指西医的那个泌尿器官；气化功能是指什么，我们还是不知道。所有这些概念均没有实体，穷尽当今所有的物理化学手段，都无法具体描述，它们不仅没有细胞和双螺旋结构，也没有分子结构和化学反应过程。

总之，传统医学的“病”并不具备现代医学“病”的意义，因为它不具有实体性。因此，它别出机杼，发展（或曰发明）出一个“证”的概念。

“证”表面看是一组症状和体征的组合，比如慢性乙肝中医辨证最常见的一个证型是肝胆湿热证，表现为两个主症（胁肋胀痛、舌苔黄腻）和三个次症（纳呆呕恶厌油腻、尿黄、身目发黄）。这种症状的组合和西医的综合征（症）类似，但有有本质的区别。“证”并不仅仅是症状的组合，还包含了中医病机和病因的含义。“肝胆湿热证”含有“湿热内蕴，肝胆疏泄失常”的病因病机含义，尽管其所谓“湿热”所谓“疏泄”均没有实体意义。

传统医学拙于辨病，而偏好辨证，主要是因为病有实体，证无实体。有实体就得找到它确定它，这需要借助现代科学技术；无实体就方便多了，取象比类，揆度奇桓，司外揣内可也。

辨证有其较大局限性。比如乙肝，除了肝胆湿热，还有肝郁脾虚、肝肾阴虚、瘀血阻络、脾肾阳虚等证，均是症状的组合。但乙肝有很多压根就没有症状，也没有阳性体征，仅仅是病毒携带者，你怎么辨证？

最后说说“综合征/症”，这其实是病的一种特例，是一组特征性的症状组合。大多数的病，病因病理病生的实体是确定的，症状却千变万化，不具有特征性，系统性红斑狼疮是一个典型。以固定组合的特征性症状出现的叫综合征，它可以是独立的病，也可以是多种病共有的表现。比如肾病综合征，有多种病因，均表现为大量蛋白尿、低蛋白血症、高度水肿和高脂血症；POEMS综合征是一种与浆细胞病有关的多系统病变，以多发性周围神经病、脏器肿大、内分泌障碍、M蛋白血症和皮肤病变为特征；肝肾综合征是指严重肝病时发生的功能性急性肾功能衰竭，各种肝病都可能走到这一阶段。

不用说，作为病的特例，综合征也具有实体性。

病、证、症、征、综合症，不知道说清楚了没有。

（以上症、征的概念是公认的标准答案。对病、证和综合征则是我个人的理解，所谓一孔之见，谬误诚然难免。不认同的请理性讨论，恶意评论一律拉黑，勿谓言之不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