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故事

他被困在离西湖不远的一个小房间里,每天只吃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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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笔 牛牛

朋友告诉我,杭州西湖边某个灰暗的小房间里,住着一位“怪人”。他60多岁,没法下床已经有些年头了。每天只吃一顿饭,还是志愿者给他送过去的。据说,他年轻时过得还挺“风光”的。

我很好奇。决定去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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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中午,志愿者带我来到那个落寞的大院。

天上飘着细雨,地面湿漉漉的。一扇生锈的大铁门,两侧各有一棵大樟树。

走进大院,一股破败凋零感扑面而来。院子里杂草丛生,落叶和垃圾铺满一地。

不远处有一口老井,上面盖着一块缺角的石板。老井的后面,是一棵枇杷树,树下立着一块大红色的牌子——此处危险,请勿靠近。

枇杷树的左侧,有一幢灰色的三层楼房,几扇朱红色的窗户,玻璃脱落了几块。

很难想象,离西湖不到2公里,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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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自行车停在小楼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雨水,跟志愿者走了进去。

上到二楼,一条昏暗的走廊,两侧各有几个房间,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志愿者推开其中一扇木门,侧身挤了进去。

我紧跟着,把脑袋往屋里一探,里面一片漆黑,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吞噬了。

其实房间是有窗户的,不过玻璃已经发黄,剩下一点光也被窗外那棵枇杷树遮住了。

志愿者取走前一天的空饭盒,把装满饭菜的新饭盒,摆在床边的凳子上。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把灯打开,坐一歇吧。开关在床边的‘洞’里。”

我摸索着,在床边一块海绵垫的凹槽里,找到了电灯的开关。

“啪嗒”——开关打开,房间照亮。

我看见了他。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汗衫,瘫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淡蓝色的被子,两只脚露在外面,小腿下垫着两个枕头。

他两个手臂蜷缩在胸前,手和脚已经变形,手指和脚趾像一根根烧焦的木棍。

床边摆着一个红色的尿桶,桶盖上插着一根软管,一直延伸到床上。

床头整齐地排着几盒“红双喜”的烟盒,床边还有一本《细节决定成败》。

他向我介绍,这幢房子有两间是他的,他把另一间给附近打工的大伯住,作为交换,大伯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他另外又霸占了一间,堆放他的藏书。

他艰难地侧过身,骂骂咧咧道:前段时间,他在床上晕过去了,大伯用一盆冷水把他浇醒,现在床上还残留着一大块水渍。

陪我来的志愿者说:“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和志愿者告别,我问躺在床上的他:要不要吃完饭再聊?

他说:现在不吃,饭是留到晚上的,他每天只吃一餐饭。

他用力往上挪了挪,把被子夹在两个腋下,讲起他的故事。

他读过很多书。很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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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严立,杭州本地人。

严立说,他去年阳了以后,记性差很多,但最近,他总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母亲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他坐在后面。骑到官巷口,一个冒失鬼骑着自行车,冲过来,把母子俩撞倒在地,严立脑袋上流了很多血。

母亲把他抱在怀里,流着眼泪,问他:疼不疼,疼不疼。

严立一点不觉得痛,也没哭。

严立父亲是干部,母亲在河坊街邮局工作。

严立是早产儿。1959年7月,一个早晨,母亲出门去上班,刚跨上公交车,羊水破了。三轮车把她送去省妇保,在医院大门口,孩子出来了。

家里给严立请了两个奶妈,他胳膊胖得像小藕,洗澡要把肉肉掰开,才能把肉缝里洗干净。

3岁,严立上幼儿园。午休,孩子们睡小床,老师把4张小床拼成一张“大床”,躺在上面。

等老师睡着,严立鼓动同学们,从四个方向一起把床拉开,老师重重摔在地板上。

老师找严立母亲告状。

母亲说:“这孩子挺有组织能力的。”

邻居家生煤炉,严立找来块砖头,把煤炉盖住;拿弹弓,把邻居家玻璃一块块打碎。

家里人觉得这孩子少根弦,做出的事情,难以理解。母亲带他去浙二医院,测智商。

测试结果出乎意料。严立智商有120,他妹妹90还不到。

医生说:“这孩子一点不笨,智商算高的。”

严立在江城中学读高中,班里52个同学,49个外号都是他取的。

有位同学摔了一跤,牙齿磕掉了半颗,叫他“半颗头”。有位同学,脸上长了块红色胎记,严立给他取名“红脸巴”……

严立说:“我在江城中学只读2年半。我和班主任不对付,怕他给我毕业鉴定写不好,最后一学期,我转学到了杭四中。”

1977年,严立从杭州市第四中学毕业。

严立想去当兵,参加征兵体检,医生说他一只脚是扁平足,不能参军。

这时候,严立父亲的干部身份发挥作用了。

征兵负责人说:“我们招坦克兵,不用走路的,这个小胖子正合适。”

到了部队,严立做起手表生意。

严立母亲有朋友在手表厂,一只西湖牌手表,30块钱拿来,严立35块钱一只卖给战友。

当大头兵一个月津贴8块,严立一个月卖10块手表,能赚50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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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四中毕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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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部队清理后门兵,严立被“清理”回家,进入杭州一家药厂工作。

厂长弟弟在严立父亲手下任职。严立上班前,厂长给严立父亲打去电话。

厂长问:“领导,给孩子安排什么岗位合适?”

严立父亲打官腔说:“年轻人嘛,哪里艰苦,就到哪里去锻炼。”

电话挂了,厂长想:哪里艰苦?思来想去,把严立派去锅炉房。

第一天上班,夜班,严立到锅炉房,开始还挺新鲜,后半夜两个眼皮打架了。

锅炉房的老师傅说:“瞌睡的话,凳子上靠一会。”

严立把衣服裹了裹,靠着凳子打了个盹。眼睛再睁开,天已经亮了。

第二天,老师傅在烧锅炉,严立在厂里瞎溜达,看到厂里的钱塘江牌卡车,拉开车门,往后排一躺,一觉又睡到天亮,洗个澡回家了。

第三天,严立心想:洗这么干净回去干吗,不洗了。

严立下班回家,母亲看到他脸上墨墨黑,问他:“你去非洲挖煤了?”

严立说:“我在锅炉房上班,你不知道呀?”

母亲一个电话打到厂长办公室,说:“年轻人还是学点技术好。”

厂长领着严立去车间,问他想干什么?

严立看到车间里的老师傅,一把铁锤敲得很漂亮,说:“我就学这个吧。”

车间里年轻人很多,中午休息,大家在一起偷偷喝酒。其他人喝了没事,严立喝完脸红了,下午上班,被老师傅发现了。

厂长把他叫到办公室,问:“谁和你一起喝的酒?”

严立说:“我不说。我不当叛徒。”

厂长笑了笑,从柜子里拿出两瓶酒,说:“这两瓶酒你拿回去,下次不要上班时间喝。”

按厂里规定,新人要当三年学徒工,才能转正。但包括严立在内,很多新进来的年轻人,都是关系户。厂长想了个办法,举办了一次“轻工比赛”。

严立拿了第一名,提前转正,拿到35块钱一个月的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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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春天,厂里花几万块采购一台离心机。投入生产一天,第二天不会转了。

车间停产了,工人们围在这台机器旁边,查了半天查不出问题。

厂里的老师傅说:这台机器肯定出厂就有问题。

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设备是好的,是我们操作不当,轴承烧掉了。”

说话的人是严立。大家摇摇头,显然不相信这个年轻人的话。

严立说:“如果我说错了,我请客三天,请大家喝酒。如果我说对了,车间每个人请我。”

大家来劲了,纷纷同意拆开机器检查。机器拆开一看,果然轴承烧掉了。

我问严立:“你怎么知道的?”

严立得意地说:这台机器,轴承有一部分露在外面,他检查过,有发黑的迹象,说明曾经发热过,肯定是机器在运输途中,机油漏光了。

轴承比较特殊,只能去上海机电公司采购。

厂长和严立说:“辛苦你跑一趟上海。”

这是严立第一次出差。他坐火车到上海,来到机电公司的门市部。

严立在橱窗里看到了那个轴承,标价300块钱一个。

他清了清嗓子,和售货员说:“我不找你们,把你们经理叫出来。”

经理以为他是来谈生意的,马上就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严立大声说道:“你们的机器,为什么不加黄油,要加机油。长途跋涉过来,机油肯定要漏光的。你们也不提醒我们要检查。”

严立提高音量:“现在机器出问题了。造成我们厂停产,每天损失多少,你们怎么赔。”

这一番话,直接把经理说懵了。

经理让售货员拿了两个崭新的轴承,交给严立。

晚上,经理还请严立吃饭,又买了一篮土特产,让严立带上火车吃。

第一次出差,一分钱没花,还骗了两个回来。厂长觉得严立是个人才。

几个月后,药厂要通过杭州粮食局,采购一批玉米。厂长派严立去舟山,督促玉米运输。

到了舟山六横岛,严立看到玉米堆在码头,一麻袋一麻袋的。

他花了几块钱,雇几个码头工人,把每个麻布袋写上自己药厂的名字。

他又给同学打去电话。同学是杭州粮食局的装卸班班长,开卡车的。

严立说:“过几天有一批玉米到杭州,你看到麻布袋上,写我们药厂的,全部帮我们送到厂里来。”

同学说:“好的。”

严立回到厂里,上班第一天,玉米也送来了。

厂长很奇怪,说:“怎么每个麻布袋都写着药厂名字,谁写的?”

严立笑笑说:“我写的呗。还能谁写的。”

玉米卸完,严立又找厂长特批了五斤玉米油,拿给他同学。

同学开开心心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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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身边的朋友都在讨论文凭,严立觉得自己高中学历,有点看不过去。他参加成人高考,被杭州大学法律系录取了。

严立找到厂长说:“我不想干了,要去读大学。”

厂长说:“读大学好,厂里正缺大学生呢。这样吧,你去读大学,学费单位给你出,工资也照常发,但毕业了你得回来上班。”

严立说:“行。”

严立喜欢踢足球,他身材胖胖的,同学给他取了个外号:熊猫。

严立告诉我,他刚进学校那会儿,历史系的宋卫平(绿城集团的创始人)快毕业了。宋卫平喜欢踢足球,他们常在操场上一起踢球。

有一次,操场上有七八个黑人留学生。宋卫平提议,来一场“国际”足球比赛。

上半场还没踢完,黑人留学生因为一个点球判罚,和裁判理论起来。

裁判是杭大体育系的同学。看到同学被欺负了,中国同学冲上去,两帮人扭打在一起。

严立上去就是一脚,把一个黑人留学生踢翻在地。

没一会,学校保卫处的人来了,全部带走。

在办公室,同学们拿出学生证。轮到严立,他学生证压在器材保管所,借足球用了。

保卫处干事问严立:“你是干什么的?”

严立掏出一张药厂工作证,说:“我是社会青年。”

严立说,他当时和保卫处处长的女儿谈恋爱,万一让她父亲知道了,太丢人了,他就没说自己是学生。没想到,事情更加严重了。

其他同学回去了,严立被移交到西溪派出所,行政拘留三天。

严立拒不承认,说:“我没打人,你们拿出证据来!”

派出所说他不服判决,顶格处罚,3天改成15天。

宣判大会在杭州电视台直播,严立的父亲看到了,说:“这不是我儿子吗?怎么成罪犯了。”

老爷子心脏病当场发作,送到“117医院”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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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严立从杭州大学毕业,其他同学分配走了,严立回药厂上班。

因为之前“采购轴承”和“监督玉米”的事,厂长觉得严立是个人才,给他调到供销科。

出去跑业务,喝酒机会也多了,事情谈完,客户总要拉着一起吃饭、喝酒。

有一次,严立在火车上遇到两个同行,三人聊得投缘,直接火车上开喝,把餐车的啤酒清空了。

1988年夏天,有位朋友请严立帮忙搬家,新家在浙大玉泉校区边上。

严立找来厂里的卡车帮忙,把家具一车拉过去。

晚上,朋友请客吃饭。搬家的疲惫,加上天气炎热,严立连喝三瓶冰啤酒。

喝完酒,严立骑自行车回家。骑到官巷口,遇上红灯,严立停下自行车,脚往地上一搁。

这一脚下去,感觉一阵剧痛,严立低头看了看,还以为自己脚断了。

严立在家躺了三天,没去上班。

这一年,严立29岁,第一次痛风发作。

1989年,药厂参加全国药品交易会,严立签单第一名,厂长又给他调去销售科。

严立常去台州玉环跑业务,客户请客吃饭,啤酒加海鲜一吃,痛风发作就频繁了。从原来的一年一次,到后来几个月一次。

不光喝酒,还喝花酒。

严立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年轻人,要节制一点。”

严立问:“什么东西要节制?”

医生看了他一眼,说:“房事要节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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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厂长把严立调去做办公室主任,兼厂长助理。

以前跑销售,严立还挺自由的,不想去单位就不去了。干办公室主任以后,每天厂里大大小小的事,全部要他去管。

严立和厂长说:“我就干半年,半年后,你得给我放出来。”

结果,干了一年半,厂长还没给他调岗。严立来了句:“老子不干了。”

1998年,严立从老单位离职,去了另一家药厂,继续跑销售。

单位在城站边上,严立骑自行车上班,发现走不了直线,还以为是自行车龙头歪了。去医院检查才知道,是高血压。

一个秋天的夜晚,蛐蛐在窗外叫个不停。严立在床上辗转反侧,快要喘不上气,身上不断冒虚汗,把床单都湿透了。

熬到天亮,严立去医院检查,内科诊室人满为患,边上保健科很空。

保健科的医生,40多岁,穿着一件白大褂,正坐在桌子前发愣。

严立走进去,说自己不太舒服。

保健科医生给他量了血压,大惊失色说:“你不要乱动,我去叫人。”

严立坐在诊室里,点了一根香烟,还没抽上两口,内科主任和保健科医生推着担架床进来。

内科主任看到严立,一拍大腿,朝他大叫道:“啊呀,你还敢抽烟啊。”

连护士都来不及叫,两个医生把严立扶上担架床,推进抢救室。

在抢救室里,内科主任说:“你到临界点了,你知不知道?”

严立很诧异,问:“什么临界点?”

内科主任说:“你高压220,低压140,到血管零界点了,再高血管就要爆了。”

内科主任给他推了一针利尿的药。

严立说:“你给我推了多少剂量?多了我要发痛风。”

话还没说完,抢救室里响起一阵嚎叫——痛风发作了。

内科主任也慌了,说:“这下该怎么办呢?”

严立在药厂上班,加上在浙江医学院进修过药学,对药品比较了解。

严立说:“你马上给我推80万青霉素,加0.5毫克地塞米松。”

一针打下去,严立的痛风果然缓解了。内科主任说:“今天你给我上了一课。”

我问严立:“这次以后,你还继续喝酒吗?”

严立一脸得意,说:“喝啊。”

他似乎还沉浸在,给内科主任“上了一课”的满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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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5月1日,朋友给严立十多箱“开化龙顶”,让他去汽车东站拿。

严立拿到茶叶,准备打车回来。车站门口的出租车排起了长队。

严立走到第一辆出租车旁,刚想拉开车门,车子稍微往前动了动。

严立瞬间不高兴了,心想:老子一定要坐你车吗?

他提着东西朝第二辆车走去。第二辆车司机是女的,看到严立东西这么多,马上下来打开后备箱,帮他把东西装上车。

车子缓缓启动,在杭州城里穿梭。

严立坐在副驾驶,瞟了一眼面前的营运资格证,上面这个人,自己好像认识。严立看看证件,再看看正在开车的司机。

严立说:“你还认不认识我了?”

女司机说:“我不认识你啊。”

严立说:“你再想想看。”

女司机大叫了一声,说:“你严立啊。”

女司机一脚刹车,把车停在马路中间,趴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

严立说:“这么多年不见,也不至于这么激动吧。”

原来,女司机是严立的前女友。十几年前,严立还在老药厂工作,厂里有几位乡下同事。

厂长和严立说,你们都是干部子弟,不要因为自己出身好,看不起从农村来的同事,该关心的,还是得关心一下。

严立说,好的,他会去关心的。

结果这关心来关心去,关心到了床上。

女生怀孕后,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辞而别了。转眼间,孩子已经10岁,上小学三年级了。

两人重逢后,又恢复了关系。女朋友在城北租房子,严立搬过去和母子俩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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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立的痛风越来越严重,坐公交车,得手拽着门把手,把自己拉上去。

班也没法上了,严立只能卧床休息。以前,家里饭都是严立烧的。卧床以后,只能等女朋友下班回来做好晚饭,端到床前伺候他。

终于有一天,女朋友受不了了,说:“我爹都没这样照顾,先照顾你了。这样下去我吃不消。”

严立回了两个字:“拜拜。”

严立有过很多段感情,最后都没有结婚。

严立的父亲对他有一句经典评价:“看你逍遥法外到何时?”

我问严立:“为什么都不结婚呢?”

严立说:“说到底,还是不愿意负责,不想被婚姻束缚吧。”

严立说,他和这位女朋友同居12年,本来准备结婚,说好2月14日去领证,他去婚姻登记处踩过点了,但到了那一天,他还是没去。

对于女朋友的离开,严立说:“我不想对她负责,总不能要求人家对我负责吧。”

2016年秋天,57岁的严立搬回大院的老房子。

他的身体很糟糕,大院门口有一段长长的上坡,走上来已经很费劲了。

搬家回来的那一天,他痛风也发作了,只能打120求救。

救护车把他送到省中医院,住了几天院。住院期间,好几个科室的医生,一波接着一波到病房来,研究他因为痛风变形的手脚。

医生说:“你这个痛风,杭州城里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出院后不久,两位女同事来大院看望严立。

严立说:“你们帮我找个钟点工,我生活太不方便了。”

两位女同事出门没走太远,遇到一位大伯在附近转悠。同事一聊,得知大伯在附近打工的,便把他介绍给了严立。

严立拿出一个房间免费给大伯住,作为交换,大伯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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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的时候,严立因为社保年限不足,人社局有政策,可以交一笔钱,视作缴费。

但他咨询了人社局,要补缴两万块,最后到手,每个月只有两千多块。

严立说:“我交这个冤枉钱干吗?不如直接领低保。”

最近几年,严立还在买彩票,他出不了门,就让社区保洁员帮他买,每次15块钱。

还真让他中过一次大乐透“三等奖”,奖金三万块。

但这笔钱,很快就因为各种事,散掉了。

我问严立:“你做那么多年药厂销售,应该赚了不少钱,有存下来多少吗?”

严立无奈地说:“赚的多,用的也多。外面还有三个儿子,给了他们每人一笔钱。”

聊到这里,外面天色已暗,我看了下时间,时候不早了。

我问严立:“你想过没有,你有这么好的家庭出身,有知识,有学历,工作机会多,智商也不低,怎么就沦落到现在这样呢?”

严立嬉皮笑脸地说:“有句老话叫‘树挪死,人挪活’,如果换一个单位,可能会不一样吧。”

“药厂压力太大了,这么多销售任务,指着我去完成。我跑到别人单位去,事情谈完总得喝个酒吧……”讲着讲着,严立脸上收起了笑容。

他叹了一口气,说:“说到底,还是自己没有自制力。别人一叫喝酒我就去了,我耳根子软,从来不会拒绝。还是自己的问题。”

我继续追问:“你觉得自己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他有点不好意思了,说:

“太自以为是了。

“觉得别人没我聪明,我就看不起别人,还要欺负人家。现在想来,只不过是自己,多看了两本书,脑子反应快一点而已。

“有点能力,就觉得自己通天了,其实天高得很呢。”

讲完这些话,严立长舒了一口气。

这家伙终于开始反思了。

如果说家庭出身,知识学历,工作岗位,不是决定人生的关键,那么关键因素是什么?是一个人的三观。

事件发生时,就是人格表达时。它决定着我们在人生无数个十字路口,做出怎样的选择。而这些选择的结果,便是我们的一生。

临走前,我突发奇想,又问了严立一个问题:“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严立示意我看看后面。我转头看去,像梧桐树皮一样的墙面上,挂着一张遗照,照片上是一位留着短发的女性。

严立眼里闪烁着泪光,说:“母亲是62岁走的,现在,我也活到了这个年纪。我想去给母亲扫个墓,跪在母亲的坟前,讲一讲这几年的事情……”

严立哽咽了,他望着天花板,陷入了沉默。

房间里很安静,只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和窗外雨水滴落在枇杷叶上的声音。

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希望大家听完我的故事,引以为戒,不要向我学习,我来不及了。”

与严立告别,我背上书包下楼。外面雨已经停了,出口处,一束亮光,缓缓照进这幢老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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