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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茕子那事之后,他觉得自己太不高尚了。
风
风茕子//约 12 分钟
每天晚上,鲁华阳都会推着身体不好的老伴儿出去散散步。两人都退休了,住在郊区的别墅里。小区比较静。步行15分钟呢,就能走到比较闹的地方,有商超,有夜市,还有各种馆子。二老属于看上去什么都有,其实又什么都没有的老夫妻。他们在国外读博时相识,是彼此初恋。回国后结婚,鲁老在大学教书,退休时已是分校院长;他太太鹂英做医生,不料自己却在一场医疗事故中因缺氧导致智力退化。他们唯一的儿子,被教育得特别好,因见义勇为去世。要说人生痛吗,太痛了,痛得恨不得拿生命时长去献祭,换少一点痛。可是既然已经把滔天的痛熬过来了,总还是要活下去的吧。鲁老的退休工资很可观,鹂英的治疗医院全包,还额外有赔钱;他们的儿子,是因为救人牺牲的,政府、老鲁学校、鹂英工作的医院,每年都有给补贴。他们就这样迟缓地活着,上午在家看看电视,下午帮鹂英做做康复训练,晚上推她出去走走,有时还有外面吃点饭。逢年过节,他们会招待一下登门拜访的学生,这些学生已经在各自的领域颇有建树,他们的成就,他们的热忱,也是支撑鲁老活下去的支柱。这天鲁老把鹂英推进一家小馆子吃晚饭。点菜的服务生来了,鹂英突然尖叫一声:“小铮!”小铮是他们死去的儿子。鲁老仔细看看,这孩子还真有点像年轻的小铮,个头、身板、脸的轮廓,都像。服务生略微受惊,鲁老立刻双手合十,给他使了个眼色。那男孩也立刻反应过来,他蹲下来拿着点菜的平板电脑问她想吃什么,鹂英拽着他的手不放:“小铮,你怎么这么久不回来啊。”男孩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那迫切,那混沌,不是一个正常人。他立刻明白了。他哄她道:“工作很忙,我有空就回去好吗?”不知是不是因为起了怜悯之心,男孩点完菜走的时候,跟看桌的服务员说了几句,然后这一桌由他来看。他殷勤周到,配合鹂英的胡言乱语。鲁老看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小铮要是还活着,今年已经48了,怎么也已经是正教授。这个男孩只是一个普通的服务生,仍然令鹂英很高兴。对她来说只要儿子在就好,什么出息,什么成就,什么有钱没钱,都没有意义。后来鲁老经常推鹂英去那家馆子吃饭,自然也跟男孩熟了。男孩叫吕炜,22岁,职业学校毕业后在这里工作了两年,再过一年老板就会给他买社保。他现在一个月能挣3000来块钱,饭馆包吃包住,他十分满意。鲁老有些心疼他。加上鹂英也经常说:“咱上儿子那儿吃饭吧。”意思就是去吕炜上班的那家饭店。实在有一天,鲁老没能忍住,悄声问吕炜:“我太太把你当成我们已故的儿子了,你看……以后你能不能每个星期来我们家一趟,我再额外每月给你2000块钱。”吕炜很高兴地答应了。他没有推辞钱的事,也没有说“给钱干什么,我不是为了钱”。他不像鲁老的学生,每次来时,拎的好酒好画好书法,都价值不菲。吕炜则是另一种态度,他在乎钱。这让鲁老稍微有点不适应,但很快就理解了,他年轻,他缺钱,自己用钱买他来哄老伴儿,也算是纯粹吧。吕炜一个月有4天休息日,一到休息就跑到鲁老家里来哄鹂英。来的第一趟他买了些水果,第二趟他帮鹂英按摩腿脚,第三趟他拿到工资就开始喊“妈”。第一声是含糊不清的,第二声就比较明晰了。鹂英笑呵呵的,她已经半痴呆,浑浊的眼睛只有在看到吕炜时才放光。有了吕炜后,她的身体健硕了一些,每到吕炜要回来的日子,她就激动地把想给孩子说的话先给鲁华阳说一遍。茶叶和腊蹄也要鲁华阳先准备好,蹄子的皮上还有些猪毛,老两口戴着老花镜一根一根的拔。这天在吕炜来之前,侄子来送端午节礼物,他见茶几上摆得琳琅满目,不禁大笑:“受宠若惊啊我。”鲁老把他拉到一边,把事情简短地讲了一下。侄子忧心忡忡:“你了解他底细吗?”“叔,他只是一个饭馆服务员,一个月才挣三千块,你让他经常到家里来,他看到你家这字画,这瓷器……要万一再知道你们存的老本儿,他能不动歪心思吗?就算他不动,他要是跟他的朋友吹吹牛,他的狐朋狗友们动了歪心思呢?这样的人怎么能领进家门?熟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叔,你一辈子接触的都是高素质的人,你没跟这种底层人打过交道,你也太没防范心了。没看新闻上说吗,几个小混混为了抢人千把块钱的金手镯,当街竟然把人手砍了。”鲁老有点不高兴。一是因为侄儿不理解自己、不理解老太太。二是侄儿这么一说,他还真有点担心。鲁老给院子里、客厅都装了摄像头。吕炜再来时,开始观察他。这小伙很活泼,快人快语的。他并不隐瞒自己贫寒的家境,也对鲁老的房子、地位表现出毫无伪装的羡慕。“您要真是我爸就好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买得起这样的房子”,“哎呀我刚才挪桌子时不小心把地板划了个印子,没事吧?地板很贵吧?我知道您家什么都贵”……还有一次他问鲁老,墙上的字是谁写的,鲁老说是一个名家的手笔。那幅字写得很草,他只能认出一半来,但是他对自己不认识的一半并不好奇,他问:“这得多儿钱啊?”有天隔壁从日本空运回来一棵松树,他们“一家三口”过去看热闹。树还挺大的,长成一种奇怪的姿势。地上的坑早就刨好了,等着把树种进去。吕炜好奇地看着一大堆人在忙活,他问:“这树是坐飞机来的呀?”吕炜吸溜了一下。他见到树下面带着差不多一吨重的泥土,惋惜地说:“下面泥巴带太多了,要不也可以省点运费。”回到家吕炜还在说这事儿,鲁老告诉他,泥土带少了怕活不了,这种移栽都有专业人士跟着的,后面的养护、修剪,都需要专业人士来打理。吕炜想了想,一副自己的肉被别人痛宰的表情:“花这么多钱买一棵树,哎,我也没觉得好看在哪儿。”在鲁老家吃过晚饭,服侍鹂英睡下,吕炜才走。当时天还没有完全黑,鲁老见他走出院门后并没有直接出去,而是拐到了隔壁门口,他心里一紧,悄悄站在窗户那儿看。只见吕炜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拿手机拍那棵树,好像一定要把它两百万的价值拍出来不可。最后,他站在树前给自己来了一张自拍,满意地走了。看,这就是潜在的危险,他要是发个朋友圈发个微博,说谁谁家买了一棵两百万的树,那不是给人家招麻烦吗?没等鲁老开口,第二个周末,吕炜打电话来请假,说他女朋友从老家过来,他要带女朋友在城里玩一天,工钱按比例扣就成。鲁老说好。挂了电话,鹂英眼巴巴地问:“儿子什么时候回来?”鹂英还是失落,一直叨叨着:“应该让他们来玩的,咱们做长辈的得先邀请,小姑娘都脸皮薄……”好在她心智不全,不一会儿就忘了这事,只是每过两三个小时,就问一遍:“儿子今天不回来了?”晚上,鲁老不得不给吕炜发了条消息,让他打个电话给鹂英,就讲今天在加班。吕炜打过来了,鹂英听力不好,鲁老开免提把电话放鹂英耳朵边上。吕炜说:“妈,我今天加班,回不去啦,下周回去看你!”鹂英突然地,又想起他有女朋友的事,她问:“咦,你是不是交往了女生呀?”“妈,等我们定下来了就带回去给你看。”吕炜领悟得很快。但口吻里有淡淡的失落。鲁老很灵敏地接收到这种失落,他应该是想把女友带来“长见识”的,但是他不敢,这边又不欢迎。鲁老绝不能让他这个想法生下根来,要不然他今天带女朋友来长见识,明天再带亲戚朋友来炫耀,后天他家就能成为吕炜老家在城市的落脚点。辞退他的事要抓紧了。虽然会给鹂英带来伤害,不过鹂英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乱,这种伤害不会维持很久。再说,伤她一个人,总比把整个家搅得天翻地覆要好。4天之后的早晨,鲁老一起床,懵了。他的家被洗劫一空,字画、瓷器、现金,全都不见了。警察来查了监控,是三个很瘦的男人,全程蒙面。通过偷东西的速度来看,应该是熟人作案,直奔主题。鲁老立马告诉警察,他的头号怀疑对象是吕炜。就算不是他,也肯定是他引来的。因为在这个孩子眼里,他的家就像天堂一样,他怎么可能忍得住不跟外面的人描述。警察去找了吕炜,吕炜没有作案时间。警方又开始排查他的朋友,一无所获。鲁老不知道警察具体是怎么跟他说的,但他知道,这孩子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自己被所有人怀疑。第二个星期他又没有来。鲁老也没有和他联系。直到半个月后,案子破了,跟吕炜没什么关系,是职业惯犯,经常在豪宅寻找目标,独居老人是他们下手的首选。鲁老想主动给吕炜打个电话。因为鹂英住院了。这次住院,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挺过来。她陷入长时间的昏睡,偶尔清醒的时候,就问“儿子怎么了”。犹豫很久,他还是把这个电话打出去。吕炜跑到医院,满头大汗,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鲁老示意他进病房去,他以少年的身姿旋风般进去了。哎,他是个好孩子,不记仇。不一会儿鹂英醒来,吕炜轻声喊:“妈……”他竟然哭了。那一瞬间,鲁老有种不详的预感,因为她的目光是清澈的,她也没有表现出对“儿子”的过于贪恋,她好像完全清醒了,知道这不是她儿子。她什么都想起来了似的,慈祥地笑着,看看丈夫,看看吕炜,又看了看窗户外面的天。她叹了一口气,仍然是笑着的。她眼神里的东西让鲁老心头一颤,像疼惜,也像放弃。鲁老心如刀绞地处理完妻子的后事。在家里收拾她的遗物时,他看到地板上那个小小的擦痕,才想起来自己还没通知吕炜。鲁老的眼泪一下飙了出来。自己对这个孩子有太多误解,还是应该打个电话谢谢他。吕炜请假,如约来到一间茶室。他低着头,不太想说话的样子。“再不高买把花还是买得起的。”他说着,端起一小杯茶。他埋藏的气性上来了,他说:“我喝不惯茶,是酒才好,可以一饮而尽,喝茶有什么气势。”“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们,我上小学时就认识你们了。”他说。他把茶当酒,滋儿一声干了。他说上小学的时候,鲁老的儿子见义勇为,上了各大报纸的头条,他们学校还组织过一次向他学习的活动。当时他给他献花来着,家里还有合照。没想到后来有这场缘分,他觉得这是一件特别崇高的事情,他特别乐意,可是他很缺钱,鲁老提出给他钱,他就要了,他又为此感到惭愧。他一直没有说这事,是因为怕惹他们伤心,加上也不想暴露自己复杂的心情。见到他们家庭条件很好,他确实大开眼界,但也从没想过去偷去抢。那天邻居家种新树,就因为他多说了两句,他感觉那邻居和鲁老马上用眼神交换着嘲笑。他当时很想拍那棵树来着,弄得他连手机也不敢拿出来,晚上才去拍。他想给女朋友看看,这是一棵好贵的树。他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对我有成见的,我觉得刚开始还没有。等我发现有了,英姨又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她。她是我见过最慈祥的妈妈,不像我妈,从小就知道揍我,现在天天在村里打麻将,输了就找我要钱,只有我给她钱的时候才能看到她笑。我心里总想着,英姨要是一直把我当儿子多好,我愿意给她当儿子。”“她走那天你都不让我送送她。”吕炜伤心得像个小孩:“为什么?就因为我穷吗?我没念过大学吗?因为我是个端盘子的吗?是不是!可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多得很,难道个个都想害你吗?照你这样想,那上你家修水电的,送快递的,搬土的,收垃圾的,都知道你家有钱,难道都上你家去偷去抢吗?!好,我知道,你觉得我们这种穷人害人的比例大,我不清楚具体比例,打个比方有钱人害人的比例是万分之一,穷人害人的比例是千分之一,相比之下是高了十倍,可那不还有999个穷人是好的吗?我为什么就不能在那999个人里面?我女朋友其实特别想上你家去看看你们,她还从老家带了土鸡蛋来。不过我俩在马路边儿给卖了,卖了130块钱。”他挑衅地看着鲁老。自尊从他身子里倔强地冒出来,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坐得直。吕炜完全没料到他会说这句,他偷看一眼鲁老的脸,以前他的脸不是这样的,他本有一张正方形的脸,而此刻他彻底的放松,他的脸变得椭圆。吕炜刚直起来的身子又塌陷下去:“不用。”吕炜“嗯”了一声,扯一张纸擤鼻涕,又把纸盒子端起来,递给他。快过年时吕炜带女朋友来看鲁老。他们先给英姨上香,然后坐在一起吃饭。小姑娘很害羞,不怎么抬眼。吕炜哄她说:“多吃点,多吃点老爷子高兴。你看这菜,很贵的,他们家买菜都只买那个进口超市的东西,你这至少是部级待遇……这碗也很贵的,你看多薄,上面的花也漂亮;筷子也很贵的,这头儿上镶的是金子吧?”鲁老笑得直咳嗽:“买油烟机的时候人家送的筷子!臭小子。”吃完饭鲁老带她参观自己的书房,问她高中念完没有,她讲念完了,成绩不好。鲁老问她要不要提升学历,他们学院有自考班,可以介绍她去上。女孩羞涩地点点头。吃完饭出来,外面下了薄雪,吕炜不要老爷子出来送,他非要送到小区门口。走到邻居院子外面,女孩忽然说:“这是不是那棵很贵的树?真漂亮呀。”吕炜也说:“当时没觉得多好看,这落了点雪,还觉得真有点好看呢。”两个年轻人站在树前,朝气蓬勃。这张相片里的吕炜,尤其像他儿子,他忍不住多拍了几张。有一瞬间,他忽然很羡慕鹂英,在她心里,儿子是真的回来过,她不管他的职业、前程、身份、地位,享受了一段最纯粹的母子时光。-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