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男女的钥匙。

风风说

今日翻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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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快过年了。本来在这个时候公司都是不招人的,她来应聘那天恰巧他出差回来,隔着窗户他看见她在公司楼下的花坛那里坐了很久,像只流浪猫。
人事过来汇报工作,他用下巴点着楼下说,那个姑娘怎么回事?
人事说现在不缺人手,再说,马上都过年了。
公司的招聘启事一年四季都挂在招聘网上,每个公司都这么干。他说让她明天过来,我再面试一下。
小姑娘大过年的找工作,要不是没地方可去,就是没钱回家。这个经历他有过。
他那会一个人人生地不熟出来找活,小工,大工,淘沙,装车,哪里有活他往哪跑。快过年的时候,大家都在抢回家的票,他不抢。工头给他安排了个地方,铁皮拼起来的简易房,让他在那看着工地,他觉得像做梦一样。之前他已经做好了睡桥洞的准备,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简直是人间天堂。
他热泪盈眶跟工头道谢,卑躬屈膝差点跪下来。工头的脸从疑惑转为不耐烦。
是不是神经病!他说。
他那会还小,读不透工头的意思。他跟别人讲礼貌说谢谢,别人不是应该说不用谢么?怎么脸色还那么难看?
后来他一点一点存活下来,才知道高贵的人不需要低贱的人谢。他跟蝼蚁一样。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他在收音机里听人讲,蜉蝣只能活一天,早上生,晚上死。他觉得自己比它强。
后来他遇到一个贵人。那个大哥走哪都带着他,去新疆摘棉花,去山东干装修,去西藏修寺庙,哪里有钱赚就去哪里。他们在绿皮火车上站着,一站就是几个晚上。他的腿肿得抬不起来,浑身臭烘烘的,都说人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但是他能。能也没办法,别人得忍着,他也得忍着。
工钱大哥要多拿两份,他没意见。大哥在老家有老婆孩子,有老爹老娘,他没什么亲人,不用那么多开销。他觉得大哥愿意做他的伴已经很好了。他长了那么大,从来没有人那么坚定地一直跟他在一起。
后来大哥媳妇受不了长期分居,大哥就先回去了。他像个孤魂野鬼一样飘在这个世界。他在西藏待得比较久,那里庙多,他往那一跪,从头到脚黑漆漆的,像个虔诚的佛教徒。佛教徒是个集体,这个想象让他觉得自己不那么孤单。
不记得漂泊了多少年。有一天他忽然很想念大哥。按着大哥之前给他讲过的地址,他辗转找到那个偏远的村落。村落一早就搬迁了,好在大方向没错。他风尘仆仆地站在大哥面前,几乎要哭出来。
“瞅你那眼泪鼻涕跟个娘们似的。”大哥说他。大哥那会在筹备着办一个装修公司,附近的村子几乎都要搬迁,搬迁就得买新房子住,新房子得装修,这是个绝好的商机。大哥万事俱备,资金不够。
而他这些年,身上除了钱,一无所有。
一个出钱,一个出人脉,四海装修公司就这么起来了。后来越做越大,除了装修,又加了室内设计业务,他俩当然不行,就招大学生过来干。他一开始觉得是天方夜谭,他俩大字不识两个,谁愿意来他们这儿干活。但还真的有人来。慢慢人越来越多,公司越来越大,各个部门分工有序,除了洽谈业务,很多事情几乎已经不用他插手。
他已经53岁,知天命的年纪。别人的生命从二十岁开始,他五十多岁才站住脚。
一切像做梦一样。
2
年会安排了很多节目,还有抽奖。气氛很热烈。
他真心觉得自己老了。现在的年轻人,是真正的年轻人,莽撞有活力,自信起来不管不顾。他们搂着他脖子让他喝酒,没大没小。女孩子们大冬天穿个小裙子唱歌跳舞,他像个老父亲一样担心她们得老寒腿。
她坐在最远的地方。没有认识的人,没有给公司做个贡献,抽奖筒里也不可能有她的名字。她孤零零坐在角落里,形单影只,毫无生气。
到他讲话的时候,他说了大一通。天南地北,古往今来。最后他说我想问在座的人一个问题,你们的人生理想是什么。他环视了整个会场,会场里有公司的前台,设计师,销售,售后,后勤,和一些装修的供货商。
他绕开他们,指着她说,来来来,你上来做个自我介绍,让大家认识认识你。
她不敢。摆着手往后缩。有人等不及,三三两两上去架她胳膊,像要把她抬上来。她的外套因为拉扯,被折叠到了脖子上,露出来粉色的秋衣。她挣脱不开,脸通红。
他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制止了这个行为。
他说我来讲吧,我的人生理想,就是做一个有钱的普通人。有钱使得我物质充裕,内心自信。普通让我肩上没有那么多责任,这是人活着最理想的状态。
他看见她抬手为他鼓掌。他觉得眼眶有点潮。
大哥说要不把那小姑娘配给你当助理吧,给你端个茶倒个水啥的。
他说你别扯了,在公司该让她干啥就让她干啥,从最基层做。大哥说她一学汉语言文学的,不去考个老师,来咱这能干甚。他说咋不能干,学这个的语言组织能力好,公司不是有个公众号跟宣传网站么?就让她干这个。
他倒是也希望身边有个端茶倒水的。但是她不行。她太小了,给他一个半老头子端茶倒水,公司会传闲话,说出去对她影响也不好。她才二十多岁,是要像个正常人一样正式成长的。
有一次公司聚会,她坐得离他最远,一个大桌子,她坐他对面。他说你是新来的那个谁来着?她小声应了一声,跟众人一起挨着跟他敬酒。
他不喝酒,以茶代酒。
他说你是小啥来着,我记得当初是我面试的你,你是学语言的,怎么没去考个老师?
她说我考了,我有证,我只是不喜欢那个工作,太沉闷了。
他觉得她还是年轻,小姑娘当个老师多好,工作稳定,找婆家也好找,没有必要来他公司上班。公司以前也有这样的孩子,怕稳定,怕一成不变,要出来找活,干上一段时间才体会到社会可没有学校那么安逸。有些人醒悟得早,回去考公务员,考编制。有的人执迷不悟,等醒过来,什么都晚了。
他想跟她讲这些,当着一桌人又不好讲出来。
3,
公司有个大群。他没加进去。
他守着一个非常年长的诺基亚,那是他人生中第二个手机,第一个在火车上被人扒了。手里这个,不出意外的话他准备用到死。
公司聚会大家用手机拍来拍去的,他从来不拍。他不愿意拍照,甚至不愿意照镜子。年轻的时候他像个要饭的,到处找吃的,没有自尊,没有形象,他都不清楚自己以前长什么样子。现在照镜子拍照片,一副老态让他心慌,仿佛自己从来没有年轻过,刚姿态好点就这么苍老不堪。
一天她来办公室找他,说公号上需要一些领导照片,已经给张总拍过了,现在得拍他。张总是他那个大哥。
他破天荒允许她拍了些照片,她拍完后给他看。照片里的他比往日精神,眼神里还有些不曾见过的害羞气。他说老了老了,照个相都丑,还是你们年轻人好看。
她说我改天把照片修好上传到公号后给您看看。
他说我不看,让张总看,张总跟你们年轻人玩得来,你们会的他都会。
她说我做得真的很好的,还是想让您看看。
公号这个活是他派给她的,她想给他证明一下也在情理之中。他当天就买了个智能手机,让她帮着换卡,下载微信,关注公众号。他学得非常慢。能简单打些字,打着打着就没有什么耐心,跟个孩子一样要发脾气。她教他发语音和视频,教他怎样看朋友圈。
她是他加的第一个好友。
朋友圈是个好东西。他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每天关注着她的朋友圈。她发的东西很简单,办公室一角的绿植,湛蓝的天空和白云,楼下刚开的蔷薇花,还有泡面和火腿。
他从来不曾留意过这些。
身边很多人自驾去西藏,夸那里可以洗涤灵魂,那里美不胜收。他从来没觉得过,他印象里的西藏,就是臭烘烘的车厢,别样的荒凉,还有那些和他作伴的寺庙跟佛像。
他看她拍的那些东西,都是身边稀松平常的物件儿,这些东西第一次让他觉得美好。原来花是有很多种颜色的,中间还有细细的花蕊。云有时候白得像梦,有时候青得像噩梦。她拍得那些吃的也不仅仅是食物,那些东西在她朋友圈里充满着浓烈的气味和感情。
他从心底变得年轻起来。
他睡眠很少,一早起来到公司,拿个测温仪挨着给员工测温。到她的时候她把袖子抹起来一截,露出来纤细白皙的手腕。他侧过头迅速量了一下。
他的脸有点发烫。打心底认为自己有些猥琐。
4,
他从来没有碰过女人。
一个都没有。这当然不正常,比一个男人离不开女人最后死在女人裙底下还不正常。
年轻的时候没有女人看得上他,他也看不见什么女人。他打心里排斥这两个字,很长一段时间,这两个字让他觉得恶心。
他对女人这两个字的初印象来源于他的妈妈。
他没有见过妈,从他记事开始零零碎碎听到一些关于他妈的事情。他们说多亏他们机灵,给他爸捡个女人回来,还给他生了个儿子留了个后。
他们嘴里那个女人很胖,屁股大得像一扇磨盘。她一路要饭要到村子里来,被他爸捡回来。他爸一大把年纪了,身体不好,父母死得早。众人说总得要有个后吧,就撺掇着他爸跟女人过日子。女人精神有问题,疯疯癫癫,清醒的时候还能聊两句。村里经常有人来家里跟她说话,明着是关心,实际是过来看戏。女人特别能吃,吃完就拉炕上。因为吃得多,能从炕头拉到炕尾。
众人聊起来的时候满嘴啧啧啧,嫌弃得背过身去吐瓜子皮。后来女人怀孕,生下了他,生完以后众人又撺掇着他爸把女人赶走,说一个人哪养得了这么能吃的女人。女人应该是听懂了,跪在炕上咚咚磕头,最后还是没能逃脱被撵走的命运。
村里人并不觉得哪里不对,他们说已经对得起她了,每天给她吃那么多,喂得跟只猪似的,这要是当年村里人不收留她,她早就饿死了。
他再长大一些,他们又说那女人沿着河一直流浪,先后被几家光棍汉捡了去,陆陆续续又生了几个孩子。他听得恶心,年纪虽小,却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情,可是这些人当着他的面聊得津津有味眉飞色舞,更有甚者,跟他说,沿着这条河捋上去,到处是你的兄弟啊。
再后来,他们说她死了。
得知这个消息,他无比轻松。他那会已经快六岁,瘦不拉几。他爸在煤窑挖煤,把他寄养在亲戚家里。他过得很难,吃不饱的饭,看不完的眼色。
他有些恨意。恨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流浪到这里,可是他连她长什么样都不清楚,他只能恨一团印象,一团黑漆漆的往事。往事抽象得无迹可寻,只在那些人嘴里被添油加醋地翻炒。后来他爹在煤窑死了,亲戚得了一笔钱,却不愿意再养他。
他从小就比别人想得多,那些撺掇着他爹留后的人,怎么这个时候不出来呢?他越来越恨,恨村子里的每一块土坷垃,恨田边上的每一颗酸枣树。他恨不得长个翅膀马上离开这里。他将脸皮打磨成石磨的厚度,死皮赖脸地等着自己长大。
长大并没有一个确定标准,有一天他觉得自己大了一些,就走了。
没有人找他,毕竟接手他,就等于接手一个累赘。
5,
她在公司干了半年,新鲜劲渐渐消失,在微信上跟他抱怨在公司学不到东西。
她醒悟得很早,这让他非常欣慰。他把憋了半年的话发给她,告诉她人生要尽早做规划。比如去做个老师就很不错。
她还是不喜欢这个职业,他说我觉得你可以。我一个糟老头都能跟着你学会玩手机发微信。她说这些东西本来就简单,连小孩子都会用。但是你比我爸强,我爸就是个老顽固,现在都拒绝接受智能手机。她说我把这个月干完我就不干了,天天干一样的事情我觉得太无聊了。
他很失落。明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他还是非常失落。
他嘱咐她说,还是好好做个老师,将来找婆家也好找。将来结婚,生孩子,都需要好好规划的。他啰里八嗦讲了很久,仿佛在嘱咐自己的女儿。
可能因为要走,她也难得地聊了些其它的。她说她之前交了一个男朋友,大过年她爸要打断她的腿,她不想回家,就找来了他的公司。
我当时候真的很绝望,幸亏公司收留了我。她说。
能有多绝望呢?起码还有家可以回。他想。嘴里说出来的却是,你爸爸也是心疼关心你,你们这种小孩子很多事情看不清楚,容易吃亏,尤其是女孩子。
她说那男的确实不行,上周我们去漂流,船给翻了,我不会游泳,被橡皮艇压在下面起不来,差点淹死,那男的只顾着自己扑腾着上岸,要不是有人路过救了我,我可能早就挂了。
他听得一惊。他说后来呢?
当然是分手啊,渣男。那次之后我变得特别怕水,网上还说一个人将死的时候脑子里会回想起很多重要的人,可是我并没有想到那个男朋友,想来我也没那么喜欢他。
那你想起……咱这个公司了吗?他问。
问得很唐突,尤其是他俩这个身份,这个年龄差。
他意识到这一点时,意识到什么东西在萌芽。他意识到自己在等她回复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已经破土而出。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人真的濒临死亡的时候,连绝望的感觉都没有,脑子里都是空白的。
6,
月底她辞职,他让财务给她多结了一个月的工资。他对小孩子一向乐善好施,财务也没说什么。
她走的那天天气不好,但是她情绪不错。他从窗户里看着她走出来,绕过她之前坐着的那个花坛边边,马尾荡得老高。
他发现自己要么什么事都不懂,要么一懂事就成了老人。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够做她父亲的人,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路无法更进一步。
太阳隔着玻璃晒得他很舒服,他在椅子上打了个盹。恍惚间看见一个女人走过来,乌黑茂密的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她穿着一身米色的旗袍,面容和善。
他说我好像心理出现了问题,我不该对一个小姑娘心动。
女人说心动不分年纪,尤其是第一次心动。你的人生开始得晚,故心动也晚,一点也不龌龊,不变态。
他说我应该去追吗?
她说不必追。人生啊,一山放过一山拦,倒也没什么不好,有些人会是家,有些人会是钥匙。
他说你是谁?你为什么懂这么多?
女人微笑起来,眉毛跟眼睛细长细长的。
我是妈妈呀。她说。
他在梦里打了一个激灵,原来在他心底深处,妈妈是这么美好的形象。醒来后释然了很多。
一年后他处了个对象,是个50岁的离异老教师。他肯跟她谈谈过去,那些吃过的苦,走过的路。他不知道自己手里有多少钱,老张按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给他算,分钱的时候他从不看,都是老张给他存卡里去。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他想给那个遥远的村子捐一笔钱。他曾经属于那里。可是他不想埋在那里。他更喜欢现在这个小城。有阳光,有钥匙,有家门。
两个人聊得很深很慢,说什么话都没有过不好意思。这和煦的感觉让他想起那个小女孩拍的花花草草,他想,他也体会到了人世间同样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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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麦点井
责任编辑:风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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