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医生遭遇汽车防冻液中毒

近日，我院ICU成功救治一名误服200毫升汽车防冻液后肝肾衰竭病人的新闻冲上了热搜，不少网友问我情况。

其实我也是看了新闻后才知道的，便搜索文献，学习了一下，几分钟就掌握了这个中毒的要点。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居然会有人误服汽车防冻液而中毒，医生碰到这样的病例首先基本也是一脸懵，没学过啊，也没有碰到过啊，应该怎么治疗呢？救不救的过来呢？完全不知道。

没有医生是全知全能的，医生一辈子会碰到很多完全不了解的疾病，会碰到既往完全没有经验的病，如果在古代，只好靠试错。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毒，是一个神话传说，现实中是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运气的，往往一次中毒试错了就会要你的命。金庸小说中天竺僧是疗毒圣手，但他不了解情花中毒，便亲自前往绝情谷，以身试毒，找到断肠草为解药，这也是小说家的杜撰，不是什么毒都有解药的，医生以身试毒而成功者，正史记载并没有成功的案例。

但我们幸而生活在今天，可以轻松获得全世界的医学文献，防冻液中毒这种极为稀罕的病例在文献里并不稀罕，现代医学对此其实已经有相当多的研究。

简单搜索一下，我们立刻就会知道，汽车防冻液的主要成分是甲醇和乙二醇，因此，准确的诊断是“甲醇和乙二醇中毒”。

以甲醇和乙二醇为关键词检索UTD，就全明白了。

甲醇和乙二醇本身是相对无毒的原型醇，但在体内经过醇脱氢酶（ADH）和醛脱氢酶的催化反应，会产生有剧毒的酸性产物甲酸盐、乙醇酸盐、乙醛酸盐和草酸盐等，从而引起视网膜损伤（可致永久失明）、急性肾衰竭、缺氧和酸血症、神经系统损伤等。

理解这个中毒的过程需要有机化学和无机化学的基本知识，这就是现代医学的门槛。没办法和小学生初中生讲明白这个事情，你完全不懂化学，就无法理解甲醇和乙二醇中毒，当然也就无法理解下一步的治疗。

洗胃、活性炭等常规手段对甲醇和乙二醇中毒是无效的，因为这类简单的醇类在胃肠道吸收极快，等不到洗胃就全吸进血液里去了。酒精中毒也一样。

血液净化疗法是有效的，这相当于洗血，和透析是一样的原理，是ICU里的救命神器之一。

甲醇和乙二醇代谢产生的酸性物质可以被碳酸氢钠中和去质子化，从而减少其对终末器官的攻击，这也需要化学。

最重要的治疗是抑制醇脱氢酶ADH，如果这个酶的活性被抑制，甲醇和乙二醇的代谢就会被阻断。有两个药可以达此目的。

一个是甲吡唑。是首选的解毒药物，但是很无奈，这个药国内没有生产，进口药昂贵，一般医院根本就没有储备。

幸而乙醇有的是。乙醇在体内代谢也需要ADH，并且它和ADH的亲和力更高，甲醇和乙二醇都争不过乙醇。虽然乙醇的代谢产物也有毒，但两毒相权取其轻。关键时刻，乙醇竟然可以救命。

乙醇就是酒精，人类以之为药的历史极为悠久，但真正具有临床证据的疗效可能仅此一病。

我院ICU医生和我一样，通过检索文献而获知乙醇是有效的解毒剂，于是，在常规血液净化、碱化血液和呼吸支持等疗法的基础上，通过胃管给病人灌了4瓶白酒（酒名不重要，略去），成功地救活了病人。

对于现代医生而言，比经验更重要的是快速获取证据的能力。证据是更高级的经验，是全世界医生共同体经过淬炼的经验，与个人有限且不可靠的经验不可同日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