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说他妈要来照看孩子，周丽娜心里不大乐意，又不好拒绝。李忠家的情况复杂又不复杂，他爸头些年去世后，他妈跟了一个老头，那老头是个退休干部，年轻的时候在粮食局工作，老伴去世后，生活没人照顾。李忠妈经人介绍上了门。这女人无论哪个年纪，上了人家的门，就是人家的人。可能是因为顾虑太多，李忠妈和李忠关系并不密切，起码在周丽娜眼里，母子俩是不亲的。逢年过节，他们也不走动。李忠是二婚，从领证到生孩子，传说中的婆婆都没有现身。周丽娜觉得这样也不错，起码没有婆媳矛盾。再则李忠是实打实的好男人，对媳妇是一百分的体贴和爱护，刚认识的那会两人出去开房，大冬天空调热得慢，李忠连马桶都是坐热了再给周丽娜使。普通女人嘛，对金钱物质看得没那么重，就图一个知冷知热的好男人。耐心细致的优点，弥补了李忠年纪大还二婚的劣势。对上一段婚姻，李忠几乎不怎么提及，只说自己家庭不是那么好，留不住人，不怪人家。各人有各人的追求，周丽娜说我反正就图你人好。李忠说我都做好了一辈子不结婚的准备，怎么也没想到能遇到你。两人的缘分起点比较好，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认识不到半年，周丽娜怀孕，两人顺理成章领证生子。婆婆要来，周丽娜也没法子推，一早便将次卧收拾出来。李忠头天去了，第二天傍晚将他妈接过来。这是周丽娜第一次见婆婆。老太太描眉画眼，一头小卷毛，纹了明显的眉毛和眼线，画着大嘴唇子。红大褂，绿裤子，小皮鞋锃亮，还围了个豹纹围巾。周丽娜心里说不上的不得劲，对这个头次见面的婆婆充满一种莫名敌意，那种敌意不是刻意蓄起来的，是出于本能的一种自我保护。晚饭后周丽娜抱着孩子去卧室睡觉，吩咐李忠把孩子小衣服洗一洗收一收，客厅的地也要拖一拖。之前家里的活儿没有明确分工，都是谁看到了谁做，李忠说自己是男人，理应承担多一些的家务。两口子感情要好，在这种事情上也没有那么多计较。第二天一早起来，周丽娜看见客厅厨房还是乱糟糟的，跟昨天一个样子。李忠和婆婆坐餐桌上喝粥，俩人吃饭愣是没叫她。周丽娜心里咯噔响了一声，看这架势，老太太是来者不善，才刚见面就要给她个下马威啊。这才是开始，更让她崩溃的在后面。比如洗衣服，老太太刚脱下来的贴身衣服，冒着热气就往洗衣机里塞。还经常在厨房的洗碗池里洗头，理由是那里水热得快。周丽娜正吃着饭，她就坐沙发上脱了袜子搁那剪脚趾甲，你剪就剪，你拿个东西接着呀。人不，人就劈里啪啦一顿操作，全然不顾趾甲盖子满天飞，飞哪算哪，完了也不打扫。还有一次周丽娜把孩子哄睡，起来上厕所，一出卧室门吓了一大跳。她那个老婆婆应该是刚洗完澡，头上裹个毛巾，赤条条的在客厅喝水，看见周丽娜人也不慌，跟在自己家一样。要命的是李忠就那么自然的坐在客厅看电视，司空见惯的样子。周丽娜一句卧槽迅速关了门。老太太那具身体幻灯片一样在她脑子里闪回。她觉得自己长了针眼。她给李忠发微信，说你能不能让你妈把衣服穿好了？李忠有天上班没回来，婆婆在厨房做饭。人说用不惯城里人的锅，上面全是涂层，致癌，所以来的时候特意从老家带了一口铁锅，那铁锅吧，洗完没擦干，第二天锅底就一层锈。要不是周丽娜刚好进去看见，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老太太能把油直接倒那黄澄澄的锈里炒菜。周丽娜压着脾气说这个得洗一洗再用吧。老太太一脸不屑，说这有啥好洗的？周丽娜说那么多锈总得洗干净再用啊。老太太说我使了大半辈子，铁锅就是这样，又没毒，再说，人这身体，补点铁刚好。周丽娜那天气得饭都没吃，脸子也不大好看。想跟李忠吐槽，又后悔当时没拍个视频啥的，这无凭无据的，说了李忠也未必相信。晚上李忠回来，没等周丽娜告状，李忠先发制人，问周丽娜，你是不是给我妈甩脸子了？周丽娜当时正在奶孩子，听这话气瞬间就上来了。想跳起来发飙，又想到孩子还在吃奶，这么小别被吓着喽。那口气生生被压下去，那是种啥感觉呢，就像给头发丝样的细缝里，塞了一坨干透的大马粪，憋屈又糟心。这个事情后周丽娜尽可能不跟婆婆正面接触，反正她是能确定跟这老太太尿不到一个壶里，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周丽娜只盼着老太太能早点走。说她不孝顺也好，没素质也罢，她都接受，只要老太太走就行。方方面面的摩擦虽然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情，但是周丽娜不想惯着她。是老人又怎样，又没生她又没养她的。生活里多出来一个人，还是一个不熟悉，没有感情基础，不怎么靠谱的人，原来的生活方式和习惯势必会被打翻重建。最被打翻的，是周丽娜跟李忠的相处。以前两个人特别能黏糊，生孩子前就不用提，生完孩子，即使自己带孩子再累，也总能抽出来一丢丢时间过个二人世界，做点夫妻之间该做的私密事。生完孩子后李忠还专门给家里装了个监控，一旦发现周丽娜情绪不好，总能及时疏导她的情绪，下班回来带点好吃的好玩的哄她开心。现在可好，监控就是用来看周丽娜有没有给他老妈甩脸子找气受的。以前娃娃睡了周丽娜就真空穿个吊带跟李忠窝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开个荤段子，兴趣起来就地干少儿不宜的事情。那会多多少少也拌嘴，拌完嘴再亲亲抱抱就又好了。有性有爱的夫妻，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但现在不一样了。自打婆婆来了，李忠像换了一个人，是叫也听不见，使唤也使唤不动。起初周丽娜以为是他没听见，后来发现他是选择性耳聋。她叫他的时候，他眉毛都不动一下，他妈压低声音跟他聊悄悄话，他就听得无比仔细。她说想吃他做的鱼，婆婆说你还怪会吃嘞，我这儿子以前啥也不会，这跟着你鱼都会做了。本来就是一件再稀松平常的事情，经过婆婆这么一说，就变了味道，好像周丽娜欺负李忠似的。李忠呢可能也是不想在他妈面前失了面子，总之就是不做。她让他去冲个奶瓶，洗个袜子，婆婆说你顺手能干的事情，别什么都使唤他，他一个大男人上一天班哪能干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李忠果然就坐着不动。更别提两口子亲热了，俩人有隔阂后，李忠不主动，周丽娜更不想主动，这事变成了谁主动谁掉价一样。怨气积久了总会爆发，仔细相处起来老太太也发现周丽娜不是个吃闷气的小媳妇，没她想的那么好拿捏。两个人之间拉大锯扯大锯，明里暗里是那种夹杂着生分的客气。周丽娜旁敲侧击，问李忠，你妈啥前儿走？咱好提前给买点东西带着。李忠只会哼哼唧唧，不急不急。他说不急，就是这事儿还没定。周丽娜心里也疑惑，那退休老头怕不是不在了，不然哪能让这贴身伺候的老太太出来这么久？这要是老太太不回去，打算后半辈子都赖在这里，她周丽娜算是好日子到头了。这事李忠不可能不知道，他知道又不讲，摆明了跟她不是同一战线。女人心里有事肚里有气，总能不受控体现在行动上。这天做饭，锅里明明有水，她就往里倒肉，一大团火腾空而起，油点子劈里啪啦溅了周丽娜一胳膊。李忠进来看情况，周丽娜闷着气没搭理他，加上胳膊被烫够呛，铲子往锅里一扔往外走。李忠一看不乐意了，说你自己烫的你冲我发啥脾气？是我烫的你？白天你就莫名耷拉个脸我让着你没跟你吵，你还上脸了。周丽娜回呛说我家里就是养条狗，也知道主人手烫了得先去叼个烫伤膏过来涂一涂，不是跟你一样急着跟主人吵架。周丽娜一边往胳膊上涂药膏一边说我没说你是狗，我意思是你连狗都不如。那顿饭吃得火药味十足。饭后周丽娜说今天我手受伤了，不能碰水，你去把碗洗喽。李忠说行行行，你歇着。婆婆抱着孩子，长长地“咦”了一声：“你烫个泡这是立了功了，不想洗放着明天洗。”“你咦啥呢？这是我家你咦谁呢？”周丽娜站起来顺势扯起嗓子：“我还想说说你了，我忍你好久了，说是来帮我带孩子，结果呢？换个尿不湿都不愿意，你说你胃浅，闻不得屎味，你伺候老头子擦屎擦尿都美得很，来我这里装什么高贵？还有啊，麻烦你不要吃饭的时候剪指甲，指甲都要飞我碗里来了。你在那老干部家也是这么伺候人的？也是用生了锈的铁锅给他做饭吃？”“你堵我干啥呢？我又不瞎说，又不爱偷摸着告黑状，咱主打的就是一个实事求是。”看对方还想过来，周丽娜抬胳膊就给了他一杵子，李忠就回过来一个推搡。具体是怎么干起来的，周丽娜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候脑子一热，里面的智慧道德就被清空了。她有一身子蛮力气，李忠个子高，但是瘦，综合下来两个人势均力敌。婆婆过来劝架，死死抱着周丽娜，电光火石之间，周丽娜听见自己左脸被扇了一个巴掌，无比清脆。期间孩子被吓到，哇哇哭，周丽娜虽然一肚子火，但到底是个母亲，见不得孩子哭。她一下子心软下来，说行了行了，就到这吧，别吓着孩子。偏偏李忠得了便宜斗志正盛，还往上凑。周丽娜那可就不客气了，她拎起餐桌上一个红酒瓶子就砸李忠脑袋上去。“咣”地一声，李忠身子晃了晃，头发里流出鲜血。老太太狂嚎起来，拿手去捂他的伤口。捂也捂不住，血从老太太指缝里冒出来，李忠头发都成了一缕一缕的。周丽娜这才后怕，赶紧叫120。还好没有性命危险，李忠脑袋缠着纱布住了半个月院。周丽娜是罪魁祸首，没得说，得全程贴身伺候。每天忙活完孩子，她就在家做好饭带去医院，喂李忠吃饭喝水，给他削水果。同病房的病友问李忠脑袋咋了，周丽娜说搁家擦吊灯呢，吊灯老旧，哐当砸脑袋上了。病友们就哦哟一声，说那砸的不轻。周丽娜说可不，轻微脑震荡，再重点，脑子都砸坏了。这要是砸到脑干，都得偏瘫。她嘴里一顿胡诌，但表情凝重，眼神真挚，别人就还真信了。李忠闭着嘴，屁都不敢放一个。周丽娜照顾李忠的时候，婆婆在家忙孩子的事情。锅洗的锃亮，孩子屁股也擦得贼干净。有个晚上她在医院陪李忠，李忠睡着了，看见婆婆给李忠发了个微信。“儿啊，你就把嘴闭紧了啥都别说。你这个媳妇我是看清楚了，这就是咱村里老辈人说的那句，咬人的狗不叫。”这老太太刚来的时候总发语音，后来发现发语音不方便，总是会被别人听到，愣是学会了打字。周丽娜哭笑不得。刚放下李忠手机，自己手机又收到婆婆发的微信语音。丽娜啊，那个晚上就别往家跑了，天黑不安全，孩子我看着，你别操心。孩子断奶了，婆婆也没要走的意思。周丽娜问李忠，李忠只能实话实说。老太太跟着那老头，没名没份的，也就是个免费保姆。老头家那儿女，对这个后妈也是防备的，生怕得了他们家啥东西。老头的退休工资卡自己拿着，每个月就出个菜钱，两人闹掰，是因为老头看见老太太喝了他一勺子燕窝。老太太心里也委屈得紧：我就给你试试还烫不烫，你觉得我占你便宜。人老头也有理，说你在我家白吃白住的，这不都是钱？两人拌了一嘴，人家的儿女很不高兴。这老爹现在可是个老财神爷，躺着拿钱的那种，你给气着了可还行？老太太一气之下就来找儿子，想着不回去，这老头总该会找她吧。结果人扭头就又找了个上门的保姆，还是发工资的那种。“真不是个好东西。”周丽娜骂。骂完问李忠，那你妈是什么意思呢？不想返回去给自己出口气？李忠说算了，我妈现在带孩子，心里也没那么多想法了。周丽娜想，这老太太起初那么嚣张，第一肯定是想在媳妇面前立威，后来慢慢软和下来，应该是发现自己没有了退路，又或者被她那一瓶子给唬住了。总之不管是因为啥吧，婆婆能收心好好带孩子也挺好的，正好孩子也断奶了，她也能出去上班赚钱。过年的时候周丽娜带着孩子跟婆婆回了一趟老家。老家有个亲戚结婚，大家一起去吃喜酒。亲戚朋友都是第一次见，周丽娜也不认得。婆婆抱着孩子四处跟人聊天，周丽娜坐得不自在，起身去了卫生间躲清闲，蹲里面刷了会手机，腿麻，出来洗手，边上一个大姨一直盯着她看。周丽娜被盯得不自在，大姨主动开口问：“李忠对你好哇？”大姨看了周丽娜一眼，甩了甩手上的水，往出走了两步又倒回来，说他不打你吧？你知道他为啥离的婚不？周丽娜瞬间不舒服起来，大喜的日子，这大姨来吃个酒都不安生，她怕不是一直盯着周丽娜，跟着来卫生间特意给她添堵的。看周丽娜脸色不好，大姨说你别嫌我多嘴孩子，说出来你别生气，李忠上一个老婆，就是被他打跑的，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这些事情。他老婆是外乡来的，三天两头被打得鼻青脸肿。你那个婆婆也不是个东西，骂人家不要脸，没结婚没领证就大了肚子，生完孩子又嫌媳妇生的是个女娃娃，媳妇坐月子不伺候，天天骂骂咧咧的，那小媳妇就只会哭。要不是村子里的人发现的早，那小媳妇都抱着孩子跳河里淹死了。“那小媳妇带着孩子走了，再没回来。附近乡里乡亲都知道这事，都说李忠这娃光棍当定了，十里八乡的没有人敢把姑娘嫁进来。你一小姑娘，哎，算了不说了。”大姨摇着头出去，周丽娜想起来，今天确实很多人看她的眼神有点怪，起初她只是觉得是因为自己没回来办婚礼的缘故，根据大姨的描述，众人一定认为她是个妥妥大怨种啊，捡了别人不要的家暴垃圾男。想起李忠那天暴怒挥拳的样子，周丽娜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同时又庆幸自己不是个软包子，对家暴行为零容忍。那天要不是她第一时间扛起酒瓶子以暴制暴给李忠脑瓜开了瓢，怕不是就此给男人的家暴行为开了口子。女人受到伤害无非就两种反应，第一种忍，忍了继续过。第二种干，干完继续过。不管哪种，都让人摸清了底线。她周丽娜不一样，能面无惧色开干，干完还能若无其事照顾你。主打就一个疯批，让男人和老婆婆摸不准心性，不敢轻易造次。夫妻婆媳之间你敬我爱，你让我退，讲究一个能量守恒方能长远。这种与恶人同行的日子，周丽娜并不惧怕。起码现在有一个听话顺从的男人顾着家，一个尽心尽力没有退路的婆婆看着娃。这么看下来，她还是占便宜了，只是苦了李忠那个可怜的前妻。作者：麦点井
责任编辑：阿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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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点井约 12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