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诺Yinuo

一诺对话曾奇峰:适时放手,做“听话”的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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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挡孩子改变的墙松一点,烂一点,甚至没有墙,这可能才是做父母的最高境界。

——一诺

人活在世界上如果有一点东西的话,那就是选择权,没有其他的多余的东西了。

——曾奇峰

全文共约 3000 字, 阅读约需 5 分钟

内容来源:《如何走出精神内耗,重新塑造自我》直播精华文

精华文整理人:向阳而生

| 本期嘉宾 |

一诺:一土教育联合创始人,诺言社区主理人

曾奇峰:著名心理学者,精神科医生, 武汉忠德(原中德)心理医院荣誉院长

原生家庭给了孩子什么?

一诺 :曾老师和我都有孩子,作为家长,我们每天都会思考关于教育的问题。我能给孩子什么?我们一般会在做加法,比如给孩子报钢琴课、体操课等等,让孩子学习各种技能。

但当我们去了解那些大师是如何成长时,会发现他们得到的最大财富,不是什么学习技能的机会,而是一个改变门槛很低的出场设置。

在这些大师的原生家庭中,那个阻挡孩子去改变的墙都会松一点,烂一点,甚至没有墙,这可能才是做父母的最高境界。

在教育中,我们总会有很多比较,但多数情况,我们都会去比我们给孩子“加”上了什么,实际上真正给孩子的福报是“减”去的东西。你真正值得跟别人比的,不是“有什么”,而是“没有什么”。

曾奇峰:是的,孩子本来就有一些东西,父母需要做的就是保护,不抢走就很好了。

我们养过孩子的都知道,孩子天然拥有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即使是大一点的孩子,他们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也能像婴儿一样专注。

但在我工作的精神科门诊,来看病的孩子有非常大的比例是因为学习注意力不集中,但这些问题可能恰恰是父母过分培养的结果。用你刚才的话来说,父母好像要给孩子一个专注力,这真的会出问题。

如果说,父母一定要给孩子什么,我觉得应该是给他们独立做选择的权利。存在主义哲学认为,一个人在所有的方面都是荒芜的,人活在世界上如果有一点东西的话,那就是选择权,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了。

假如你养孩子觉得越来越辛苦,也许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你对孩子有过多的控制,剥夺了孩子自己做选择的权利。我们可以想象,如果每天有100件事需要做决定,99件都是父母决定,那父母不累才怪。

那些养孩子很轻松的父母,往往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孩子。孩子生下来都是天性俱足的,父母只要不破坏,孩子就会是完整的。如果养孩子让父母越来越面孔焦黄、脾气暴躁的,觉得养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的,只有一个原因:管得太多了。

没有边界的爱,就成了控制

一诺:很多家长认为,我爱孩子,我有资源,我是做了很多计划才有了这孩子。周围的人都去做的事情,我如果不做,不花这个钱,不花这个时间,我自己都很难接受。

难道对孩子的爱是表现在“不做什么”上面吗?如果什么都不做,我作为父母不是失职了吗?

曾奇峰:我经常会被人问到:我该怎么做?我认为,这个问题本身其实是在回避对重要问题的思考;第二,问出这个问题意味着问的人希望通过做一件事情来缓解焦虑。

就像热锅上面的蚂蚁,温度越来越高时,蚂蚁不清楚怎么回事,只能用来回走缓解焦虑。做父母的,在家遇到麻烦时,也会在客厅里来回走,用这种方式缓解焦虑。

如果家长反复问心理医生:我该怎么做?也可能是在推卸责任。因为如果按你说的做了,将来如果出问题,不用我自己负责。

还有一层意思是,给孩子做越多的事情,好像就表示越爱Ta,似乎做事的数量就等于爱。

很多女性把太多注意力放在我是不是可爱上,这实际是一个陷阱,是一种自我催眠或被文化催眠,这会严重削弱女性的自我公平。如果一个女性在自我觉察时,发现自己有可能被恶性催眠,觉得自己需要很多爱,否则就一刻都活不下去,不妨问问自己,我真的需要很多爱吗?

比如,妈妈们经常要为孩子做更多,这也是心理学的一种投射现象:我以为自己需要很多爱,所以我认为我的孩子也需要,导致不知不觉给孩子更多的爱。但爱给多了,往往就不是爱了,应该换一个名词叫控制。

家庭关系特别容易没有界限,互相介入对方的领地肆意践踏。越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越需要清晰的界限,相互之间有间隙,就会有自由,爱的品质会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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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把握为孩子做事的度?

一诺:曾老师讲的时候,我在想一个大家都能理解的例子,好像我们吃饭要放盐,不放盐很难吃,但放太多就齁死了。有些东西不是越多越好,得有个度。

对大部分家长来说,最难把握的就是这个度。比如炒菜放多少盐?外国有菜谱说2克、5克,中国会说少许、差不多,这些词很模糊,在寻找这个度方面,曾老师有什么建议给大家?

曾奇峰:每个人天然具有掌握度的能力。比如你举的例子,在做饭这件事上,每一个中国家庭主妇都知道放多少盐,同样,在和孩子的关系中我们做多少,每一个人也天然知道。

我们自己做过几十年的孩子,爸爸妈妈怎么做我们最舒服?我们在脑子里是有答案的。

假如一个爸爸或妈妈在咨询室问我度的问题,我第一感觉是他们故意屏蔽了自己拥有分寸感的能力。为什么他们要屏蔽?如果我知道分寸感,我就不会过度干预了。但是如果我让自己故意丧失这个能力,我就可以假装是无意间闯进了孩子的内心,突破了他的边界,我可以不负责任,不用惩罚自己。

那到底该如何掌握度呢?

第一: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是孩子,我希望爸爸妈妈为我做什么,答案立马就知道了。

第二:直接问孩子。你觉得爸爸妈妈应该为你做什么?这里有两个具体建议,首先,我们不要再把“听话”、“乖”这些词用在孩子身上,而是用在父母自己身上。

我记得有个爸爸,那时候他儿子5岁,他在跟我们学了精神分析后说,我终于知道我该怎么当爸爸了,他说,从今天开始,我要做一个“听话”的爸爸。

我觉得他儿子可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儿子。一个5岁的男孩儿,有一个30多岁可以任意使唤的男人。当然有的人可能会较真地问:他要我去把隔壁小朋友杀了,我去不去?我觉得这样的人也属于故意丧失了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分寸感。

其次,“逆反心理”这4个字不要再用在孩子身上,而是要用在父母身上。因为如果父母没有逆反心理,他们怎么能够感受到孩子逆反?如果父母变得听话,孩子怎么会逆反?这是一想就能想通的道理。

孩子慢慢地成长,慢慢地有自我意识,慢慢地社会化,这都是按照造物主安排的顺序来的。如果父母阻碍这个顺序,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变糟糕,这时候父母因为拥有裁判权,就会说孩子逆反。

我们有一句话:如果没有青春期叛逆的孩子,他就等于没有进入青春期。青春期一定会逆反,一定会反着来。如果父母能够接受这个规律,觉得孩子的“叛逆”表现是正常的,做个“听话“的家长,也就不会有更多冲突了。

把自己当自己,把别人当别人

一诺:曾老师书里面最打动我的一句宣传语是潜意识决定命运,我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把自己当自己,把别人当别人。”您这句话有什么深意吗?

曾奇峰:把自己当成自己往深处说是指我们要充分的成为自我,人活一辈子,我们需要把自己当成一个艺术品来慢慢地雕琢。有个电影里面说了一句话:人活一辈子,也是修行一辈子。修行的意思让我们的人格不断的上台阶到更高的境界:把自己当成自己,我没花太多的注意力在别人身上,不去看别人是不是恐惧,是不是在议论我,或者是不是遵守了交通规则;而是把注意力倾注在自己身上,使我自己能够通过刚才所说的修行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让自己健康。自恋这是一个一辈子非常重要的任务。

把别人当别人跟前面一句话也有关系,因为如果我把别人当别人,就允许别人把自己当自己,只不过这个时候主语转换了一些。另外也涉及到一种人际关系状态,我如果把别人当成别人,就不会侵犯别人的边界。

我最关心的是父母跟孩子的关系,如果父母把孩子当成一个别人,我们自然而然就会停止对他们使用有一些过度的权利、过度的控制,过度的制造恐惧。我甚至会觉得人际关系的很多麻烦、障碍,都是因为我们过度没有把别人当别人,我们可能把别人当成了自己要控制的一个局部,或者我们把别人当成了造物主,我们在他面前跪下来膜拜。

一诺:我举个例子,我的老大13岁。昨天晚上我跟他一块回来的时候,走着走着开始下毛毛雨,他带了一件挺厚的衣服但在手里拿着。我说,你把衣服穿上吧。他第一反应是不,我也没说话。

我想反正你拿着衣服,不穿就算了,我觉得在那一刻我就做了一个听话的父母,我没有说你必须穿。如果我说必须穿上,他就会说我不穿,这就变成叛逆了。但是我说,你不穿算了,他也就没有穿,这件事情就没有以叛逆的形式进行。他表达了他对自己身体的主权和对自己知冷知热的主权,这件事就过去了。

曾奇峰:我最近几天在跟我妈妈打交道的时候都会本能地这样反应。比如她跟我说,你要加件衣服,我想都没想就和她说不用,妈妈说,你去吃个苹果,本来我想去吃苹果,但是她说的时候我一定要延迟半个小时,这是因为我要维护自己的边界。

一诺:是的,我看到我儿子在用这种方式来维护自己的边界,我看到他有自己的边界感,挺好的。他跟你说不可以,你乖乖听话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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