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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茕子分手以后。
风
风茕子//约 10 分钟
金佳妮知道，自己干的最不应该的事，就是瞒着老顾去见小烔。小烔是她前男友，按说都分手5年多了，根本没有见面的必要。可金佳妮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就去见了。也许是由于和老顾的感情已经趋于平淡？也许是由于自豪于前男友留了洋回来依然对自己念念不忘？也许什么都不为，纯粹为了叙叙话？见面后她才知道自己错了。小烔缠着她要复合，如果只是一两句抬举她的玩笑话也就算了，偏偏这个二愣子很较真。他认为自己的爱单纯热烈，与她现在的男朋友——老顾那个精明的中年男人有着云泥之别。何况老顾还有一次婚史，根本配不上她。他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女神落入凡尘。金佳妮为了稳住他，后面又跟他见了三次面。但是她并没有解决问题，反而把问题弄得更复杂。小烔锋芒正盛，他觉得，你能瞒着男朋友在短时间内反复跟我“约会”，那么我就有很大机会。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老顾和金佳妮约好了一起吃饭，金佳妮借口有事推掉了，她要去跟小烔好好讲道理。老顾问她去哪，她说去步行街，老顾便开车送她过去。下车后她看着老顾的车滑进车流中，心中隐隐有些愧疚，有种想打电话向他求助的冲动，又觉得自己有错在先，算了。这次见面小烔逼金佳妮马上做出选择，金佳妮也犟了起来：“你这个人怎么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小烔跳起来跟她辩论。
小烔认为，我用5年多在美国读完本科和硕士，我是别人都羡慕的学霸，我还准备在美国找工作，我凭什么竞争不赢你那个油腻男朋友；金佳妮认为，你凭什么非要别人也认为美国好，你觉得那是光辉前程你自己去奔好了，我对去美国实在没有什么兴趣。他俩在西餐厅越吵越凶。接着可怖的情形出现了——小烔突然操起桌上的叉子扎向她的脸——监控里是连警察都感到恶寒的一幕，第一下她没躲开，第二下她本能地躲，但小烔冲上去扳着她的脸疯狂扎，一下又一下，她的脸瞬间血肉模糊。小烔在她胸口也扎了两下，虽然没伤到要害，但这成为他被判无期徒刑的理由。据他自己供述，在他稍微冷静下来一点后，看到这个漂亮女孩的脸全是血窟窿，他产生了一个念头，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干脆替她了结吧。从激情犯罪到蓄意谋杀，他并没有争辩，甚至没有上诉。他以漠然的姿态接受了判决。此时，金佳妮正在医院做整形手术。她一只眼睛失明，脸上千沟万壑也救不回来。公司来了人，他们借这个轰动全市的案子炒作了一把，举着捐赠50万元的大牌牌在日报头条露了脸，不过金佳妮最后收到的不足两万块。保险公司也在推诿，保险公司认为自家的赔偿应该在小烔家赔偿以后，可是小烔家没有什么赔偿能力，他们不过是普通的市民之家，为了供独生子上学已经掏空家产。医保更是难报销，因为她更多属于整容的范畴而不是疾病。就这样，金佳妮做手术的钱大部分都是借的，围着她掉眼泪的只有亲爹亲妈。老顾来了三趟或五趟，有些时候金佳妮在昏迷所以不太记得。她只记得最后一次她清晰地听到老顾说，这件事已经影响了他正常的工作和生活，有网友在他的相片上P了顶很绿的帽子。他说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名人，他有些接受不了。后来老顾每个月发一条客气问候，没有再出现在金佳妮身边。事发后的两年是金佳妮如同堕入地狱的两年。热气过后工作没了；瘢痕体质导致她不敢照镜子；反反复复的手术是反反复复的烈火焚脸之痛；当初出于同情而借钱给她们家的亲戚有人后悔；有一天她去买水果，从天桥下面穿过时，有一个流浪汉突然把她绊倒想强奸她，但是看到她的脸后怪叫一声跑了……如果她死了就看不到这么多悲伤，也不会看到连流浪汉都惊恐的表情。小烔只被判无期，真是太便宜他了，他让一个原本有无限可能的生命生不如死，而他所得到的惩罚并不能挽救什么。她想弄死他父母。反正自己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而小烔的父母是他好好表现、力图减刑的唯一盼头。他也曾经无数次说过，父母自他出生起就把所有的希望放在他身上、全心全意的支持他念书，令他今生来世都无以为报。她知道小烔的家在哪。但是怎么干掉那两个老人成了问题。金佳妮并不觉得自己的体力会胜过他们，搞不好到时候被反杀，那就太笑话了。她开始策划夜里入侵，并准备美工刀、绳索、胶带，她每次出门就攒一点作案凶器，等她快攒齐的时候，听别人说，老顾曾有一次喝醉了讲：虽然我和金佳妮分开，是大众意义上的“众望所归”。但是我仍然很惦记她。一个朋友说，过几天我和老顾要到你家那边去办事，要不，一起吃个午饭？老顾苍老了很多。金佳妮戴着口罩墨镜和鸭舌帽，完全看不到她的脸。老顾用手转着自己的茶杯，那是一双曾经辗转在她身体上的手指，是一双富养的、清秀的男性的手，金佳妮的心碎了。他们曾经有很美好的爱情，让彼此觉得自己是那么的与众不同。36岁的老顾说，事发后，他压力特别大，他为此换了工作、换了家庭住址，仍然有记者一波一波的冲上门来。而且每次跟亲朋好友会面，他都逃不开这个话题，所以他一直在逃避，希望她不要多想。金佳妮听完这话，忽然开始摘墨镜和口罩。老顾的眼神跳了一下逃开了。金佳妮的脸确实可以用“恐怖”来形容，很多疤，横的、竖的、圆的、撕裂的，而且有一只眼睛装了义眼，那只眼睛不太会转动，你永远都不知道那只眼睛在看向什么地方。“……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听说韩国整容技术很厉害。”他低着头说。“我没有钱去韩国。我们连现在的医药费都还欠着呢。”老顾沉默了一会儿，他眼圈红了。他们共同的朋友坐立不安，借故走开。“我有十几万块钱私房钱。”老顾说：“我借5万给你，不用还。”讲真，他是一个好男人。在这种时候他完全可以不见面，也可以说自己只有5万块钱全部给她。但是他一如既往的讲实话。在出事之后，他所讲的实话都是很现实的事情，是一个正常人必须要理解的事情。金佳妮感到心里更酸胀。老顾不是小烔认为的油腻男，他有一部分成熟，也有一部分简单，金佳妮想恨他，又恨不起来。“我才不要你的钱，”她冷笑说：“我准备干掉他们家的父母。”“现在我是这个样子，”金佳妮说：“连一个流浪汉想强奸我，看到我的脸都吓跑了。”“可是你去杀他父母能解决问题？而且对你父母来说，哪怕女儿平凡，哪怕女儿不好看，至少女儿活着，他们还有动力活下去，你要是犯了那种罪，还让你父母怎么活？”“难道我就这样算了？”她用一只好的眼球盯着他，另一只假眼球空茫地看着远处，不聚焦。说完他可能想轻松气氛，开了一句玩笑，他说当初这件事闹这么大，假如自己当初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身边，架起一个不离不弃的人设，开个直播什么的，说不定现在也成了网红。可是自己真的只想逃避，天生没有网红体质，所以现在拿着可怜的薪水，还被无数人嚼舌头。然后他回归正题：“不管怎么说，你自己受过伤，就不要再去伤害别人了，好吧。因为我真心对过你，我不忍心看到你更惨烈的结局。”老顾的话说进金佳妮心里去了。虽然这个男人临阵脱逃，可他有一线感情还是真实的。这让金佳妮在极度痛苦的同时，又感到一丝被爱的欣慰。但她还是想到小烔家去看看。她还记得高中时，有天大雨，小烔妈来学校给他送伞。窗户边的同学先看到，就用肘子撞同桌的肘子：“小烔妈。”于是同桌又伸手去打旁边的同学：“小烔妈。”最后传到小烔那里，他淡淡看了一眼外面，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女人穿着黑色雨衣，刘海滴着雨水，很稀罕地看着他。但是他只看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要学习，仿佛什么也打乱不了他的学习。金佳妮对那一幕记忆犹新。她对这个家庭是好奇的。她想知道一对这么勇于牺牲的父母，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她没有带作案工具，在一个黄昏来到了小烔父母家。邻居说他们已经把房子卖掉替儿子赔款，可惜这近郊的小面积房子也没能卖多少钱。现在老两口在县城打工。金佳妮找去那个县城，她看到了小烔的父母，他们在建筑工地上推着独轮车运水泥。他们的动作非常娴熟，倾倒水泥时把独轮车直直竖起来，“咣咣”抖两下，放下来，踢一脚轮子，正好车子又卡在独轮上。一定是经过几千上万趟运输，才能这样行云流水天衣无缝。老人的目光是木质的，他们没有认出她来，他们不关心除了干活以外的任何事情。金佳妮看得有点想哭。离开工地的时候，她忍不住给老顾打了个电话。“以后我们家要找他们家要钱，少不了还会见面，我担心我会心软……”这一次是老顾主动提出见面。他要开车去火车站接她，说有话跟她讲。金佳妮从他的话里感受到他真切的情谊，她是有些感动的。上车后，老顾详细问了金佳妮这一趟出行的所见所闻，又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金佳妮说：“我曾经看过一个新闻，一个女孩子被男朋友杀了，她的爸爸去找男孩的妈妈要赔偿款，发现这个单亲妈妈过得非常苦，而且由于儿子被判死刑，她准备自杀。女孩的爸爸就原谅了她。”“佳妮，是不是出事后你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又见了太多人情冷暖，你有点……想问题不清楚了？”金佳妮也不知道。她只是在看到小烔的父母后忽然心里的恨塌了，只剩下茫然，此刻她又无意中想到这个故事，就顺嘴说了。“我知道你受了这么大的刺激，想问题可能会走极端，可你必须保持最起码的理性。你想和解？你想平静？你累了、倦了、心灰意冷了，想跟大家走上什么大爱的结局？但是你想过没有，那家人一定是恨你的，他们把儿子培养出来多么不容易，他们一定会认为如果没有碰到你，他们儿子能一辈子光宗耀祖。我说的不一定全对，但是至少有99%的可能是这样，要不然他们早就登门道歉了。”“这两年你承担了太多，人一下子遭遇这些是会变得容易醉，陶醉于仇恨，陶醉于狠毒，陶醉于幻想，东一下西一下没有根基。而且这两年你又很孤僻，更容易有‘假我’附着在你身上，让你看不清事实。我希望你记住两个词，坚强和坚定。坚定的意思是对自己的未来有个规划，尽量少被无关的事情所扰，也不去招惹无关的事情。你的路还很长，以后在家里做一些能独立完成的工作也可以养活自己，伤害已经形成了，总不能一直在伤害里爬不出来。”他说得都对，而且他对她有真挚的情感。这两年她已经离这种情感太久，久得以为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这时到了金佳妮的小区门口，老顾把车停下来静静等着她哭。直到她的啜泣声小下去，他才下车，帮她拉开副驾的门。金佳妮下车时离他很近，闻到他外套上熟悉的味道。她在绝望和感动的混乱中鼓起勇气，仰脸问老顾：“亲我一下好吗？”老顾本能的后退一步，她想是自己的脸令他下不去嘴，她含泪请求：“最后一次。”老顾侧一下脸避开了她，却又把身子靠近说：“抱一下吧。”他抱得很客气，在她背上轻轻拍一下就松开了手。金佳妮明白了，他完全不想跟自己有更深的交道，他的爱护是一回事，理智是另一回事。一丁点失落之后，她想他是对的，对往日的情感有所交代，对未来不给她留任何幻想。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童话故事，他的行为已经足够厚道了。她苦笑一下，心里长出一些力量：我会坚强，坚定且坚强。她看着老顾的车滑入车流，天阴沉得快要覆盖到街道上，像出事的那个晚上一样。她的魂儿也随着那辆车子的离去而恍惚起来。如果她在那一刻选择了坦白和求助，这浩大的悲剧可能只是梦一场。-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