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她打小三时,碰到了闺蜜家的小三。

1,

冰清和玉洁不是姐妹,但也跟亲姐妹差不多。俩人住对门,她们的名字是两个妈妈大着肚子织毛衣的时候一起给取的。后来她们从小学到大学都在同一所学校,形影不离。
玉洁比冰清小3天,但性格泼皮一些,她是真的爱冰清。三毛钱买个包子,一掰两半,馅儿多的那一半给她;买冰棍儿,明明知道谁用力吸就把甜味儿从冰块里吸跑了,但玉洁总让冰清吸,用力吸,看看能把她甜到什么程度。
结婚后,由于两个女孩关系特好,她们的男人也熟悉了,渐渐成为铁杆兄弟。两个男人决定一起搞事业,两家凑钱合伙开了房屋中介公司。
当时房地产如日中天,他们一家接一家地开连锁,赚了不少钱。冰清和玉洁也干脆在家当起了阔太太。
不料晴天霹雳,她俩的男人突然因为涉嫌经济诈骗被刑拘!
六神无主的冰清和玉洁碰头,商量怎么办。人在拘留所里她们见不着,赶紧找律师吧,拣名头最响的找。她们的目标一致,不管花多少钱,也一定要把俩男人捞出来。何况冰清对丈夫的事了解一点皮毛,前段时间他说签过一份可能有问题的合同,很头疼。冰清和玉洁都认为,丈夫一定是被冤枉的。
第二天俩人知道了点来龙去脉:他们的中介公司和大批房东签订了托管合同,然后把房子做成小格间,准备放在手里慢慢出租。结果另一家中介公司要全部租下来,还给了定金,签的合同里租价也高出市场价。接着,对方又以极低的价格把格子间租出去,但是要求所有的租户年付。租户付完钱后,那家公司卷钱跑路了。
最后,房东收不上来钱,租户都交过房租没人肯搬走,就双双找冰清和玉洁的男人。跑路的人一半会儿抓不着,警方就先把冰清和玉洁的男人羁押了。
2,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玉洁说。
“可确实咱先违约的,你看看他俩跟房东签的合同,上面写了不再转租给其他房租中介。”
“那可咋办?”
“听律师的,尽量多找点对咱们有利的证据。”
俩女人开始在家里、在公司找证据。这一找不打紧,把俩男人出轨的证据给翻出来了。
公司的监控、他们办公室的备用手机、行车记录仪,让她俩兑出了完整的出轨链条。俩小三居然也是好朋友,都在商场上班,一个是柜姐一个是电梯小姐。俩男人几乎是同时勾搭上她俩的,在一起半年多,送过三五万块的礼物。
冰清气得心脏像被水泥闷住了一样呼吸不动。玉洁则直接气哭了,一边哭一边扒更多证据,行车记录仪上每一条恶心吧唧的录音她都要反复地听。冰清劝她别听了,她不,她不把自己气爆炸誓不罢休。
“受害者的钱加起来两三百万,我去叫小三出!”玉洁哭完咬牙切齿地说。
冰清苦笑了一下。小三这个时候估计跑得飞快,怎么可能花钱来帮忙捞男人。
玉洁见她比自己淡定,居然还笑得出来,她非常不高兴:“你呢?你准备怎么办?难道你准备拿公司的钱去捞他们?”
“公司也只是收了个定金,钱是被别人卷走的,还是先想别的办法,走法律途径也不至于全叫咱赔吧?”
“那要是想不出别的办法呢?打官司要时间,肯定是早赔钱早放人,你舍得你男人在里面受罪?”
冰清脑子也是乱的,被她一讽刺更乱了。
玉洁说:“我不允许你动公司的钱,一分都不行!”
这句话说得冰清也不高兴,公司是两家人的,自家股份还占得多些呢,怎么她倒跋扈起来了。
但玉洁非常痛恨她不跟自己一起同仇敌忾。遇到这样的事,她在那里装高尚,装圣母。她很瞧不起她,敢爱不敢恨。
3,
玉洁真的去找小三了。她带人冲到商场去把自家男人的三儿揍了一顿。当时巨多人围观,她在人群里看到了冰清男人的三儿——他们四个狗男女有一张甜蜜合影,玉洁可是死也忘不了。本来她想上去抽那货两嘴巴的,一想算了,各自的仇各自报,冰清自己都不恨她,自己又多什么事儿。
挨打的三儿报了警,由于没打出什么伤,警察问了话就把玉洁放了。玉洁回去的路上,想到年轻的时候,冰清被男孩子甩,自己拿着板砖去找那男孩子算账。哎,自己本来是多么义气的人,但冰清不值得自己再为她拼命。
玉洁决定不管男人,离婚。
第二天她约冰清一起见律师。律师还没来,她说:“清儿呀,我昨天见到你男人的那个婊子了,比相片上漂亮,又白又瘦,脖子上扎一丝巾,跟空姐似的。”
冰清问:“怎么见到她了?”
“我把我男人找的骚货打了一顿呀,她就在旁边。”
冰清没有说话。
“你到底怎么想的?”她凑近一点,咄咄逼人。
冰清闻到她一股不洁净的气息。她的口腔、牙龈、开口说话的那一股陈腐味儿,证明她已经几天没睡好觉了,而且上火。
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事发生后她就没睡过囫囵觉。为了避免口腔气味,她往后趔了趔才说话:“我不知道,我是懵的。”
“你不离婚?”玉洁大声问道。
“我不知道,但得先把他弄出来,一码归一码。”
“凭什么要把他弄出来?”
“他毕竟是小孩的爸爸,现在还没有判刑,要是有犯罪记录了会影响小孩……”
“道路千万条,你怎么知道你家小孩将来一定要考公?再说政策都是会变的,等小孩长大又不一定是什么规矩。”说到小孩的事情上,玉洁稍微有点气弱,但缓一缓她再次摽上了劲儿:“我们的选择都是有原因的,不搭救他们,将来孩子恨的是他们又不是我们。”
她用了“我们”而不是“我”,本意还是希望冰清成为她的同盟战士。可冰清还在那里犹豫,这令玉洁突然发现,愤怒只是自己的专利,对方的浓度太稀。结婚之前自己一直是保护她的角色,可是现在,她的不争气令人气愤。
“行,”她说:“我不管你了。”
这时律师来了,律师说丈夫被刑拘期间是可以离婚的,国家规定的离婚方式有自愿离婚和诉讼离婚,自愿离婚需要夫妻双方到民政局去办理离婚登记,可由于她丈夫被刑拘,不能选择自愿离婚,只能诉讼离婚。玉洁斩钉截铁地说:“那就诉讼离婚。”
她高傲地看了冰清一眼,她静静地坐着,跟她再没什么话可说的样子。
4,
玉洁起诉离婚还没开庭,卷款逃跑的那家中介公司老板就被抓。经过协商,双方各赔一部分钱。冰清玉洁这边要赔的不多,并不伤筋动骨。玉洁有那么一丁点后悔,小三她已经打了,男人也老实了,财产也基本上保得住,看着男人受这么大罪,瘦掉十几斤肉,她又觉得好像不是非离婚不可。但是,这些天来,她不歇气儿地在外面宣扬自己有多酷多给女人长志气,还贬损冰清多么窝囊没出息,走到这一步,已经非离不可。
男人哀求她不要离的时候,她有点恼恨,她觉得恼恨所有人。
最终还是离了婚,她跟冰清也没有再来往。不到一年地产业衰落,两个男人把几家店子盘出去,也分道扬镳。
接着是疫情,除了核酸行业别的行业都不行,连相亲行业都很萧条。最后玉洁找了个男人,没有什么爱情,可能只有一点点。一点点就足够他们进入婚姻了,多了也不行,浪费,徒生事端。
他们又生了一个儿子,办满月酒的时候有朋友问,冰清没来呀?她当没听到。
她打心眼里看不起冰清,她猜冰清也看不起她,连跟她说话的时候都要趔一下身子。她觉得,冰清大概自以为自己宽容、担当、境界高,他们的爱情故事可以成歌成诵吧。
这样的朋友有什么意思?一点都不带劲。
5,
新年过后她们无意中见了面,是正好碰到给一个老朋友拜年。两人尬了一下,说:“你也在呀。”
她们坐在沙发的两端,聊天十分谨慎和客气。冰清说这是你小儿子呀。玉洁说嗯呢。冰清说长得像你。玉洁说是像我。
这时玉洁的小儿子说热,两只小手拽着自己的衣服想扯脱。玉洁怕着凉不让他脱。冰清很自然地把手顺孩子后脖摸了摸他的背,说:“全是汗。”玉洁这才把孩子棉袄脱掉。
玉洁顺手把孩子棉袄递到冰清手上,自己继续给孩子脱裤子。冰清的这一摸、一接,玉洁的这一脱、一递,忽然之间,她们又像回到了几年前,亲姐妹一样的时光。
冰清问:“怎么没跟你老公一起来?”
“他今天去给他那边亲戚拜年。你呢?你还跟他在一起?”
“离了。”冰清说。
“离了?!”玉洁大吃一惊,接着一股解恨的喜悦漫上心头。
“其实当时我也有心思要离,但是不管怎么说先把人搞出来,后面的事后面再慢慢谈。我俩前年离的,孩子归我。”
“财产怎么分的?”
“他让着我,大部分都归了我。”
“那还不错。”玉洁坐近一点,压低声音:“有新人没?”
“有一个,还在谈,不知道能不能成。”
“干啥的?”
“部队的一个小军官,文职。”
“有相片没?”
冰清给她看了相片,玉洁大叫:“可以呀,帅得很呀,哈哈,一看就是你喜欢的类型。你还记不记得高中时你交过一个部队的笔友,说什么你心中的一抹橄榄绿,哈哈哈哈。”冰清也笑了,推她一把,不叫她再说下去。
闺蜜是一种很神奇的关系,交往十年以上的,后面哪怕多年不见,再见面也还是能很快说到一起去。她们往往比男人跟女人在一起时间还长。但是闺蜜也很微妙,有些平衡不能打破,比如今天如果玉洁离婚后过得很惨,而冰清还没有离婚却又过得很幸福的话,玉洁又要被气炸,这闺蜜算是一辈子都做不成了。表面上看闺蜜会寻找一种命运的同频,但内核里会有嫉妒、有保护欲、有对友情很深的渴望,所以对互相出头和结盟这件事特别看重。有时候一点点不好就可能分道扬镳,有时候天时地利人和,又呱唧粘一块儿去了。
人与人的交往都有条件。冰清人到中年很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条件对上了,友情回来了,20多年盘根错节的感情在她人生中占据了那么大的地位,她又怎么舍得放手?在短短的几小时内,她们从放松直至放肆,好得跟没闹过别扭一样。
俩人聊聊聊聊,从感情谈到孩子又谈到护肤品,简直忘记了主人的存在。
主人是她们很老的朋友,两个中老年夫妻什么都没有说,对了对眼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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