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黑夜运动。

1,
万莹比同龄人绝经早,46岁就彻底干净了。别人都讲不来那事之后还是有生理需求的,她却完全没有。有时候她想,是不是年轻时玩得太那啥了,人的兴奋点是有定数的,所以其实从40出头,她对那方面已经兴趣不大。绝经后更是成了零。
万莹年轻时男女关系那叫一个任性呐。她的第一次是在16岁,当时念的是职业中专。职业中专跟中专不一样,中专包分配,职业中专才不管你工作的事儿。职业中专是初中落榜生不愿复读又想继续念几年书的普遍选择,说直白点就是学渣聚集地。校风差,老师也不怎么管,别看是在90年代初,班上谈恋爱的已经会公开亲嘴了。
万莹是个漂亮女生,自然也不缺男生追求。她不喜欢学校的男生,喜欢校外的小盲流。有一个“带头大哥”把头发烫得焦黄,喜欢穿劣质的港风花衬衣,万莹觉得他很特别。
所以当那男孩带人在校门口堵她时,她也露出大姐大般冷傲的笑意。堵了两三回,她就跟人上床了。
一是对那事儿好奇,二是她也没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是多么大的事。那年头不管是小说还是电视剧,都把初夜形容成“女人最珍贵的东西”,可她对这句话发自心底地藐视。
没想到那男孩子却气人,搞到手后跟她说:“瞧你长得还不赖,怎么这么容易上手?”还怀疑她不是处女。万莹才知道他也是头一盘儿跟女人上床,平时那是装酷,本性还是土鳖。她顿时失望至极。
为了打击报复这个家伙,她很快攀上了另一个“大哥”。有天她带着“大哥”的俩手下,把初恋拦在一个小巷子里:“你自己说,想留左手还是留右手?”那两个小马仔在她背后抖着腿,狞笑着朝他吹口哨。初恋吓得筛糠一样求饶,瞅他那怂样儿,万莹觉得又爽又失落。
这两个所谓“社会大哥”,也都没超过18岁。平时也不干什么坏事,不过是打打桌球、经常出入游戏厅、呼朋唤友能耐大一点而已。
现在想来,那算什么“大哥”呀,爹妈一声吼,还不是吓得蛋都缩回去了。
初恋也不能叫初恋,她连人家长什么样都忘了,真真没动什么感情。
有对一个男孩动过感情,那是后来的事。
没多久她跟第二个“大哥”也分手了。觉得男人没意思,那事儿也没意思。当时她读到高三,职业学院忽然向职高、职专的学生敞开大门,只要成绩好,也是可以考进大学的——虽然叫职业学院,虽然只是个专科,在那年代也统称大学生呀。万莹就卯起劲儿念书,最后专业成绩和文化成绩都不错,给考上了。一个班就考上俩,总算让父母扬眉吐气了一回。
2,
毕业后的万莹,也是没闲着。为了找个好工作跟人睡觉,为了调个岗位跟人睡觉,甚至为了留职停薪也跟人睡觉。后来她在市中心租了个小门面卖日化,小城市,什么飘柔、海飞丝、彩妆刚刚走进千家万户,她生意好得不得了。随着店面的扩张,她也成了有钱人,嫁了个政府部门工作的男人,正牌大学毕业生。男人很老实,不应酬,不溜须拍马,不捧高踩低,说话慢声细气的,属于那种一眼看到底仕途也就那么点儿的男人。但是过日子很叫人定心。
那是她觉得最安逸的几年,她在外面龙腾虎跃,男人是她的定海神针。作为一个风韵犹存的小少妇,她身边不少撩拨者,但她早就学会了游刃有余地避开。她认为婚姻里这种感情可以叫做真爱,反正她再没有乱搞的心思,一心一意只想让这个家堆金积玉、风调雨顺。
不料好日子没多长,他们闺女刚上幼儿园那年,男人得病去世了。
她很是痛苦了一段时间。然后玩命做生意。她开了她们市里最大的日化批发市场,没日没夜地赚钱。身子又放开了玩,要拿铺子,要上面批条子,要搞开发,要搞重建……大事小事都有人来拦一杆子,她又要出钱又要出力,又要出嘴又要出腚,简直忙得不可开交。连她妈都劝她,闺女呀,你也别太拼了,想往上混什么时候是个头?就算是美帝那么有本事,也不可能把全世界打下来呀,你一个人,心里苦,忍一忍,熬一熬,没有爬不过的坡没有蹚不过的河……做人心气儿太高不好,得跟水一样往低处流,流到最低的地儿,就稳了,也宽了。
她才不听她妈那一套,老人家嘴碎,年轻的时候盼她出人头地,等她人到中年又叫她安家歇心,找个常规的伴儿。她对再婚没兴趣,对自己的日子有了表浅的满意。毕竟不差钱,心理失衡的时候就去消费。在男女关系上,一旦女性把自己置于消费者的位置,就居高临下,傲视群雄了。
她妈还说,水就算跑到天上去,落到天池里,最后不还得变成瀑布掉下来吗。
那些年她没信这些鬼话,直到快40时,网络把批发市场打击得体无完肤,她才发现自己有点莽蠢,忽视了时代的气脉。同时也发现她妈的有些话,可能是对的。
万莹的姐姐在省会城市教书,过着一老一实的日子。她们父亲去世后,她妈就去她姐家住了。万莹所在的小城,天天修新路,建新区,她的地盘逐渐人烟稀疏,生意凋零。40出头时,女儿考到省会念大学,她就也搬去那边住,她在她姐家对面买了套房子,盘下三层楼房开了个美容院。
3,
这中间不断地有人给万莹介绍对象,有开玩笑的,有认真说的。万莹一概打哈哈。年轻时用力过猛,什么男人没见识过?什么花样没玩过?丑的帅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社会地位的,穷得叮当响的,老狐狸类型的,年少单纯型的……越到后面越无聊。她都想好了自己怎么养老,在某保险公司买几百万的保险,就能拿到一个高档养老院的入住资格,她去实地瞧过,单人间,依山傍水,空气又好规格又高,是令人满意的养老地。女儿大概率是要出国的,她就在那家养老院度过她的夕阳红算了。
这天又有人给她介绍对象,说是她老乡,人长得还可以,人品也好,丧妻,工作稳定,不靠她养。
万莹笑,我两年前就绝经了,还找个屁呀找。
介绍人说,这个男人真不错的,虽然没你有钱,但是很儒雅,在单位口碑极好,想找小姑娘也不成问题。
万莹自打过了40,听这话就不舒服。能找到小姑娘咋了,能耐的。切。介绍人情商真低。
为了避免尴尬她就假装有兴趣的问:“是我老家哪个县的?叫啥名?”
“市里的,叫郑辉。”
万莹愣了一下:“有相片吗?”
对方拿手机给她看。无巧不成书,竟然是他。
这是万莹在这半生中极力回避的一段回忆。她认为这个才是她真正的初恋。念高中时跟过的“大哥”不作数。她认真爱过的男人算起来只有两个,一个是郑辉,一个是她亡夫。爱过的亡夫可以讲,跟妈讲,跟姐讲,跟孩子讲,跟亲朋好友讲,那都是光明正大的。可这个人不能讲,带一点恨,带一点羞耻,带一点不甘。能让她觉得羞耻的人,这世上可能只他一个。
她心里有点难受。想了想,还是决定见一面。
4,
介绍人把他俩约到一家餐厅,简单介绍完就走了。万莹一直盯着他看。他很客气,脸上漾着天然的笑意,肢体透露着陌生。万莹需要一遍遍确认,他真的完全不记得自己了。
也是,过去这么多年了,当初两人交往也并不算深——至少对他来说。
郑辉和她记忆里的那个年轻人也没办法重叠。他虽然没有大肚子,但脸上的肉往下堕,下巴旁边多出两坨来,是慈祥的样子。
“喜欢吃什么?”郑辉问。
“吃辣。”
“咱们老家喜欢吃辣的不多呀。”他的声音告诉她,他还是他。人真奇怪,长相变了,声音却能一耳朵就听出来。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他的声音为什么却那么好分辨呢。
点好菜,他们开始说老家的事。他说他大学一毕业就进了事业单位,十多年前调到省会城市来,这半生都很平和。
他在撒谎。他的学历是自考,没念过正儿八经的大学。而且他在长达5年的时间里,在外面打工,转正是当时他唯一的渴望。
他说他从小家境不错,他爸是个小领导,他妈是做生意的,他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
又撒谎。他爸当时是普通工人,他妈是修鞋的。如果在巷子口修鞋也叫做生意的话,那也……勉强算是吧。
他说他女儿已经工作,他现在日子过得很好。这句万莹不知道是真是假,但综合他前面的虚弱自尊来说,完全真实的成分好像不大。
聊了一会儿,郑辉说知道她过去是成功的女企业家,觉得自己有点配不上她。
万莹心想,只有这句是真的。
但是他很快又加了一句:“不过到了我这个年龄,钱多钱少,房子大小,吃什么喝什么,都不是太重要了。我都53啦,就图个生活安定,有个人说知心话。”
万莹心里又开始叹气,越说自己这不图那不图的,往往图得最多。他老婆死了十几年了倒是随便找一个呀,难道十几年里找不着能说心里话的女人?
饭快吃完时郑辉问:“你不怎么爱说话呀。”
“嗯。”
“做大生意的,不爱说话的,倒是少见。”
“可能年轻时说太多了吧,嗓子说坏了。”她笑。
郑辉也笑,跟她约下次见面。万莹未置可否。
5,
分别时万莹跑得很快,好像前面有个人在等她似的。她心想这次见面真是荒谬,大错特错。跟他见面干什么?自取其辱。
但到家后手机响了,她又迫不及待地看,隐隐希望是他发来的消息。
还真是他,说很高兴认识她,有空多联络。
假如万莹以前不认识他,可能会觉得这个男人还不错,不油腻,不奸猾,也算得体有分寸。而且看他走路健步如飞的样子,应该身体很好。人老了不就得找个身体好的吗,要不然还得伺候他。
何况他的自我描述还给自己加了分,比如喜欢做饭呀,爱好书法呀,每周都去打球呀,不爱大喜大悲呀,等等。对了他说他从小到大没发过脾气,万莹仔细想了想年轻的时候,好像他真的没有发过脾气。
当万莹发现自己总在思考他时,又对自己有些气恼。都一把年纪了,难道还对这人有兴趣?非要一辈子两次栽他手上?
她努力不去想这个人。越努力,越徒劳。
心里有嘲讽,有跃跃欲试。
过了几天,郑辉又打电话来约,说过来买书,能不能请她吃饭。全市最大的书城就在她家旁边。
万莹鬼使神差地又跑去见了。中途他打接几个电话,分别是他的上司、下属、朋友。万莹吃惊地发现,他很善于以开玩笑而又颇具权威性的方式来和下属讲话,对上司呢,既会奉承,又能委曲求全。对朋友他也指挥得动。他完全没有锋芒,为人处世,非常浑厚。
其它时间郑辉都在和她聊天,非常照顾她的情绪。他简直滴水不漏,却又不让人觉得老奸巨猾。
万莹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只在郑辉启发她说话的时候她才会说一两句。说出来的也几乎都是假话,说自己没谈过什么对象,就跟亡夫好了一场,可惜命运弄人,此后她孤独惯了。郑辉说人还是不能老孤独着呀,时间长了想问题会钻牛角尖的,人还是得喜欢社交,得喜欢说话,人一辈子也就这么短暂,自己不开放一点怪可惜的。
他说这个开放不是指行为上的开放,是想法上的开放。比如接收不同的观点,看不同的事物,想法就不会那么局域,人也不会太较真。不较真的人,过得会好一些。
他还跟她聊宗教,佛教、道教、基督教;聊思想家,老子、孔子、孟子;聊心理学,斯金纳、班杜拉、弗洛伊德……他认为没有哪一个人,或者哪一派学说,是可以一通百通的,人从生老死,需要用到的智慧可能会变化,比如这一阶段神学适合自己,那一阶段生活小智慧又适合自己,他不倾向于任何学说,只是吸纳它们。
她发现他真的看了不少书,难怪介绍人说他儒雅。他给人的感觉既真诚又聪明,这种聪明不是指学识的渊博,还有做人。
真是陌生啊。万莹如果之前不认识他,可能会和他成为很好的朋友。
他有点像她曾经的某个情人,那人不执着于肉体,喜欢谈经论道,又深谙人性。生活千头万绪,面对真正的日常生活,女人都需要一本百科全书。遇到坎儿了问一问,聊一聊,某一瞬间豁然开朗。郑辉很适合做女人的百科全书。
6,
郑辉第三次约她之后,她确定了他是认真想跟她相处。要说他爱她,那肯定没有,只是觉得她合适。她非常明白。毕竟自己配他绰绰有余,又表现得居家内向,长相不掉线,手头还有些钱,他也是会在心里衡量的。
第三次他们是去看电影,很文艺的片子,没点文化看不懂。这是对她智商的测试。然后一起打羽毛球,他提出的,这是对她体力的测试。没有健硕的身体他也不会要。
结果当然很令他满意。
这之后他发消息越来越频繁,他还让她看自己的视频号。发的内容不多,都是做吃的,以及琴棋书画。他做吃的确实很精致,家里环境看起来也很好,整洁,明亮,还带着楼梯,应该是小跃层或者是别墅。背景里有些瓷器,绝不是镶金边的那种,都很朴素,就算是假的,也能看出男主人的品位。
她几乎要重新爱上他了。哦不。不能。两人都是骗子。
其实万莹知道,就算是最实诚的人,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就算是最虚伪的人,也有非常真诚的时刻。极少有人能够完全做到表里如一。所有的谎言你站在他的立场上大多都可以原谅。万莹这辈子听过的瞎话实在太多,真话凤毛麟角,应该早就习惯了虚假和掩饰,她甚至曾经把这种行为称为情商。怎么到了他这里就过不去呢。
既然过不去又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他见面呢。
万莹把这事总结成“闲得”。这么一想,心里舒服多了,好像又站到了高地。
大概第十几次见面的时候,郑辉邀请她到家里来做客。
万莹去了,是个叠拼的小别墅,面积不大,却精致,跟视频里以及她想象中的一样。他烧了一条鱼,炒了两个青菜,放很少的油,却鲜亮。菜的味道的确可口。他们喝的米酒,也很醇厚。这是个居家好男人。万莹在心里百味杂陈地笑了。
郑辉有一个房间腾出来做影音室,应该花了不少钱,是名贵的音响。俩人吃完饭看了个电影,人物传记,郑辉说这个导演不应该为了故事的戏剧化扭曲历史。
“你知道真正的历史?”她问。
“多少读过一些,”他说:“不过呢,也不算完全扭曲,毕竟世上有这么个人,创造了这么一段奇迹,是吧,只是导演避重就轻了,这么一来,就有点歪解似的。可要想拍全面,也不可能,就两个小时,能拍些什么东西?想突出一项内容,就要对其它的内容有裁剪和放弃,可能做这部电影的时候导演也是无心的,就想表达自己想表达的而已。”
万莹惊了一下,看着他。他脸上是求认可的表情,看不出别的内容。如果有,就是他的目光在升温。万莹再一次确定是他没认出她来,他说这段话也没有其它的意义。
他忽然来拉她的手。
她停顿了一下,挣脱了。
“怎么了?”他很有耐心地问。
“我不想。”她说。
“哦,你别曲解我的意思。”他还是很温和:“这个年纪了,我也不是急吼吼地要确定什么……关系,只是想拉拉你的手。如果冒犯了,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天呐,在悲怆的片尾曲里,在黑白灰的干净光影下,他多么迷人。
她的心碎了。
“出去走走吧。”她说。
他像以往一样,掩饰得非常好,哪怕他不情愿,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情愿。他答应得声音愉快。
出门时万莹深呼吸,她想让他走在前面,自己好好看看他的背影,如果有想紧两步走上去和他并肩的冲动,就继续交往,如果没有任何肢体亲昵的欲望,就走人,从此以后,再也不见。
可是出了门以后,他并没有给她走在后面的机会。他一直掉着她半步之遥,是一种服务的姿态,带着些许的礼貌和讨好。
他们步行穿过一座花园,万莹还是没能走到他身后去。想想跟他交往这么久,居然没见过他的背影。
曾经她非常非常迷恋他的背影。
郑辉说起自己养孩子的细节,试图把气氛重新温起来。万莹想看他只能侧过头来看,看来看去还是陌生,陌生里透着空洞感。
从花园折回来的时候,万莹忍不住了。
“你在前面走。”
“怎么了?”
万莹停在那儿,他也停在那儿。
“我想看看你的背影。”
“背影怎么了?”他温醇地笑着,但几秒钟后,他听话地转过身子,给她看后背。这种看跟那种看完全不一样,所有的感觉都稀释了,万莹脱口而出:“你觉得,如果两个人之间,关系从来没有明朗到能说真话的程度,能不能继续交往?”
他转过身来,用大惑不解的眼睛瞧着她。
7,
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吧。
万莹说。
95年,有一个女孩,19岁,大学暑假去招待所打暑假工。那个招待所是当地政府招待所,叫二所,里面的中高层员工都是有编制的,所以在里面上班的老员工有优越感,当然不像现在的酒店,都是个体户。
女孩喜欢上一个男孩,他长得很帅,眼睛又圆又大,喜欢笑。他是专门打扫大厅的,那个女孩在客房部,经常偷看男孩的背影。
男孩算是老员工,但是一直没转正,很想转正,不过每年转正的名额特别少,不做到经理级别很难很难。所以男孩在追一个女经理,那个经理是正式工,可以帮他的转正使上劲儿。如果能转正,以后可以平调,还能在别的地方升职。比如当时酒店有个副总,后来成了那个市史志办的主任,还是公务员呢。
那个男孩在女孩脑子里,整天都是杵着根很宽的拖把走来走去。要么就是和女经理约会,他们俩很登对。休息的时候偶尔可以看到男孩把极小的字抄在一张张小纸条上,一点点叠起来,因为他要为自考作弊做准备。
女孩喜欢他喜欢了一个多月,后来暑假快结束了,女孩要返校,她本来就是个很开放的人,心想自己也不能白白喜欢一场吧,于是有天她跟那个男孩说,一个房间的门关不上,你来帮忙看看。
男孩一进门,女孩就把门关上了。房间里很黑,女孩亲了他。然后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
男孩在黑暗里说,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女孩说,我找你要什么了?男孩一边飞快地穿衣服一边说,你思想好西化啊,你才多大,你有20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什么都不懂。
第二天男孩逃避女孩的眼睛,照常和女经理约会。女孩心很痛,但是觉得自己也不能太贪,就单纯地睡觉好了。
后来他们几次在客房里偷偷地做。在房间不能待时间长,领导逮到了可不得了。何况还有各种规定,楼层电话响三声之内必须接,大厅里永远得看得到人在打扫。女孩觉得,你看这个人,这么想转正,但是敢为我冒这么大的风险,也是值得的吧。
女孩临返校之前一天晚上,约男孩一起吃饭。男孩说他晚上约了女朋友,叫她在霸王街8点等着他。所谓霸王街其实就是个小巷子,男孩的妈妈在那巷子口修鞋,一般都是8点收摊。男孩说他不想让他妈看到她。
女孩很早过去等,一直等到11点男孩才来。那时候又没手机又没传呼,只能干等。男孩见到女孩后说,你怎么还没走?女孩说你希望我走吗?男孩说你等这么长时间有点吓人啊。女孩说我要缠着你我是鳖子儿。
男孩就一把把女孩搂住了,带回家了。他叮嘱女孩轻一点,别把他爸妈吵醒。
他们又是在黑暗里做,女孩问男孩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男孩说因为和女朋友差点成了。弄得女孩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当时旁边桌子上有个台扇,家里唯一的一丁点光亮是台扇的档位旁边的小红点,二档风,只有那个红点亮着。女孩就把脸凑过去说,你看看我,跟你在一起这么多次,估计你都没仔细看过我。男孩说不用看,我早把你刻在心里了。第二天早上天不亮男孩就叫女孩走,怕家里人发现。
女孩出去的时候外面下着大雨,那个城市从来没下过那么大的雨,连涵洞都淹了,车过不去。女孩要步行回二所去收拾自己的东西,路上发现自己来了大姨妈,血顺着腿流。可能她应该去买个卫生巾再去找个厕所吧,但是她没有,那个年龄的女孩子喜欢上一个人,戏特别多,在大雨里一边走路一边流血心想痛快极了,肮脏极了,这就是我。
男孩来上班时是上午10点,女孩去跟所有人打招呼,说自己今天要走。唯独没有跟男孩打招呼。一个同事送她,说,你不认识郑辉啊?女孩说,啊?不熟耶。同事说咱们二所谁不认识他呀,为了转正先是跟前面一个经理谈恋爱,前面一个经理调走了,他又跟现在的经理谈恋爱,他好拼。
女孩走了以后两个人再也没有联系。女孩也无数次问自己,那么认真地喜欢他,为什么却不关心他的后来?可能真的知道得不到什么吧。再说反正那个女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发家致富,她跟过不少人,玩得起飞。
不过,女孩一直觉得男孩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悸动的人,嗨,小时候没见识,连一个扫大厅的男孩子都喜欢,永远在偷看人家的背影。
我的故事讲完了。
8,
郑辉站在那儿,没有打断她,他的脸上先是流露出受人勾引而又不知所措的神情,有点兴致勃勃和虚张声势的期待,在听了头两句之后开始阴沉,最后变得像是一个身心因蒙受过难忍的痉挛之后的瘫痪病人似的,一点表情都没有了。
“我的故事讲完了。”万莹更大声重复一遍。
这是她在重逢之后第一次找到之前的那种感觉,有点挑衅,有点犯贱,有点莫名的胜利感。
郑辉一个脾气那么好的人,也开始尴尬了。看得出来他很恼,他在克制。之后,他说:“哦。”
他想保持风度翩翩,可是他走路都不稳了,迈出醉酒的人努力让人看出没醉的奇怪步伐。
眼看又要到他楼下,他问她:“你没有什么东西落我家吧?”
“没有。”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可以请她直接走人了。她也没想再上他家里去。讲完这些她感到很过瘾。如果郑辉这时候愿意讲讲他是怎么转正的,又是怎么调到省会城市的,怎么有钱买的房子车子,她可以停下来听听。如果他不愿意讲,她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听。人生无非就是那些,哦哦啊啊,尔虞我诈,在欲望中沉浮,最后感叹一下虚无。骗人、被骗、真的、假的,都在层层叠叠择不出明晰的彼此。就像当年她振振有词地说自己什么都不要,她真的不要吗?还不是屈辱了这么多年。
“那再见啊。”她回头说。
“再见。”
她离开得很轻盈,反正人是要把岁月寸草不生地还回去的,她这一鼓作气还了好多。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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