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诺Yinuo

如何走出“高强度母职”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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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Photo on Pixabay
(本文整理自一诺与临床心理学家玛德琳·莱文博士的访谈,全文约3600字, 整理人:煤炭愚蠢)
一诺:玛德琳,很高兴见到你,很荣幸能和你谈谈你的新书《面向未来的教育》(Ready or Not)。其中的第一章提到了“困境”。我想,这个词非常精准地描述了许多父母的感受。相信你对“困境”的理解是基于更广泛的样本,你能为我们描述一下吗?
玛德琳:这一切的起因,是我见到了许多来自中产阶级、上中产阶级,家庭优渥的孩子,他们本应该过得很好,但实际上,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他们当中高度抑郁、焦虑和滥用药物的概率非常高,这一现象引起了我作为一个心理医生的兴趣,要知道,我已经做了15年这方面的工作,但现在的情况反而变得更加具有挑战性,所以我开始反思,想要找出我们是否漏掉了什么。
一诺:当我把你在书中引用的数据与我在中国看到的数据联系起来时候,得到的结论是相呼应的,甚至更糟:最新数据显示,中国大约有9500万人患有抑郁症,更令人担忧的是, 其中大约有4500万人还是在校学生。
玛德琳:是的,我去过约旦、中国香港,还有其他很多地方,我很清楚这不仅仅是一个国家或地区的问题,孩子的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妈妈的问题,我认为,母亲承担的压力是不可持续的。 "高强度母职”现在已经成为世界上育儿的主要方式,世界各地都有这样的观念:即母亲必须将她的生活奉献给孩子,孩子是神圣的,你可能有点累,但这就是养育孩子应付的代价......我们现在知道这对年幼的孩子不健康,母亲们则不堪重负,她们并没有太多选择。
害怕未来,所以执着于过去
一诺:我近期与一位中文书籍的作者进行了对话,她的新作名为《我不想成为一个伟大的母亲》,她在书中谈到,大多数女性面对当母亲这件事都准备不足,除此之外,女性还要面对隐形工作与无偿工作的负担,您在书中也非常精准地触达了这些问题。
“我所做的一切,是在帮孩子做准备吗?”这估计是大多数父母都要考虑的问题,但事实上,大多数人的方法即便不能说是错误的,但结果却往往与他们的初衷相悖。要知道正是因为我们害怕未来,所以往往更加执着于过去。
玛德琳:我们的大脑讨厌不确定性,我们会尽一切可能避免不确定性带来的不适,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做时,你会下意识地想:上次是怎么做的,或者你的母亲、祖母做了什么,当然,这么做有一定的道理,无论是100年前还是现在,我们都能从自己的家庭中学到好的价值观和道德观,这让我们知道应该如何生活,如何成为一个好人。但从另一个层次上说,你不是生活在你母亲或祖母的时代——文化不同、经济不同,一切都不同,所以我认为向后看对当下不是特别有帮助。
没错,我们面临同样的问题——就是我们为孩子做了这么多,但是孩子们不愿工作,他们选择躺平。那么,作为母亲,当你看到周围的孩子在争夺有限的大学名额,有限的工作机会时,你是否会感到焦虑?你能做些什么来确保你的孩子有更好的机会?我想这些问题并不是通过"高强度母职”方式能够找到答案。归根结底,如果你照顾不好自己,也就无法很好地照顾你的孩子。我说的照顾不是做美甲、按摩或买衣服之类的事,那叫享受生活;有朋友、有爱好、有社区联结,才是照顾自己。当所有这些都被挤压出去,孩子变成你生活的全部焦点时,对你不好,对孩子也不好,我们有数据支持这一点。
生活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一部电影
一诺:所以我们需要重新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是五年或七年前,人们可能会说:是的,她为她的孩子付出一切,努力工作,终于让他们去了藤校,估计大多数父母都不介意为此付出些代价。
但是在疫情之后,人们开始反思,如果我们对孩子施压的结果,是导致了青少年自杀率的上升,这种成功是真正的成功吗?去哈佛就是成功的终极定义吗?我们能承受所付出的代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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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刚谈到有限的机会,具体到孩子上大学这件事情上,在中国真的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就是为什么备考压力这么大,备考产业也这么大, 因为人们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调整到战斗模式。
至于高强度母职,我看到一则比较有意思的评论,大多数人开始明白一个道理:应该把精力更多地花在自己身上,而不是100%花在孩子身上。但有意思的是,一些父母将其理解为:如果我想让我的孩子擅长数学,我需要先自己学习数学。
玛德琳:归根结底,这取决于你如何定义成功?成功就是好的大学和高薪工作吗?从我40年的心理咨询师经验来看,这是衡量成功的一个标准,但它不是唯一的标准,在压力之下成长起来的孩子,所缺乏的恰恰是应对复杂性和压力的能力。 进入哈佛或耶鲁,是人生轴上的一个点,但生活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一部电影,不是吗?你应该为你的孩子设定适当的高标准,应该以母亲的身份参与其中,但是你更应该考虑到其中的压力,一个孩子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我只有在最后的那一次表现中才有价值吗?
一诺:我曾听尼泊尔的一位佛教冥想者说,我们的痛苦的本质来自于几个错误的期望:
一,我们期望事物是永恒的,但事实上正好相反,它是无常的。
二,我们认为事物是单一的,但实际上,事物总是具有多样性。
三,我们认为事物是独立的,比如说我可以关上门,隔绝外界的一切,训练我的孩子,但事实上, 最终的结果与他的性格和他的世界观紧密相关。
公元前500年,这些思想就已经成为佛教教义中的一部分了,有意思的是,直到今天,我们每一代还是落入同样的陷阱。
不要剥夺孩子面对适龄挑战的机会
玛德琳:有些事情变了,有些事情没变,我们要适应这点。但我们更要记住,制订一个养育孩子的通则并不是个好主意,因为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位母亲也是如此,每天的你也是不一样的。
一诺:你在书中提到一个概念“累积残疾”——这是过度保护的真正危险;还有一个概念:“习得性无助”。具体来说, 我们认为保护是好的,但往往做得太多,就会产生负面影响——当我们对孩子过度保护时,孩子学会如何应对的方式就是习得性无助。
我还想指出一点,中文里有一个词永远无法在英语或其他语言中得到准确的翻译,这个词叫做“乖”。“乖”基本上意味着家长说什么,孩子都会照做,通常这被视为孩子的美德。但我认为,这正好符合你书中所说的“延迟的青春期”,因为所有那些“乖”孩子最终会有某些后发性问题,我想,应该有人对这些“乖”孩子进行20年的跟踪研究。
玛德琳:我知道你说的现象,这些“乖”孩子最终没有成为领导者,也不会成为创新者,也不会成为有创意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最后会成为什么,但我们称他们为"yes men"。虽然这种做法可能会让养育孩子变得更容易,但对培养领导力来说是不利的——领导不能只盲从,而是要敢于冒险,甚至敢于失败。
一诺:我想补充一点,的确,他们中的一些人最终成为了“yes man”;但还有一些人却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他们变得非常叛逆,他们的“乖”,实际上是在压抑自己,哪怕这使他们在体制中取得成功,他们终究也会在生命中的某个时刻说,“嘿,这不是我”,并且相当具有破坏性,厌恶一切,仿佛生活在两个世界中那样。正如你所说,领导力并不意味着一直在破坏,也不意味着一直在合作,应该说是中庸之道。但问题是, 应该怎么走上这条路?
玛德琳:我想先再澄明一下“累积残疾”的概念, 这对于理解为什么说“高强度母职”不是一件好事非常重要。
当一个母亲以为对孩子的迁就是一种帮助时,她实际上剥夺了孩子学习如何应对适龄挑战的机会,可能有些妈妈会对我说:你在说什么?我明明是让Ta的生活更轻松了!你认为你在照顾孩子的情绪,结果却在让孩子在生活中一次又一次地遇到相同的障碍。
说到底,无法应对压力对个人来说极为不利,这才是我们真正应该帮助孩子的地方。在这点上,我们对年幼的孩子做得很好,蹒跚学步的幼童总是摇摇晃晃走几步就摔倒,再走几步再摔倒。没有人对他们说:你要是一直摔倒,以后就只能在麦当劳煎汉堡了。正相反,我们接受他们的摔倒,因为这是他们在学习的过程中一定要经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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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们一生中都有这样的挑战,我常在演讲后给我的孩子们打电话,也经常提到一些自己的糗事,比如PPT出问题了、我上台时摔倒了、话筒出问题了等等,我认为,将失败和挑战以及测试自己的机会正常化,是值得鼓励的事情。
一诺:我认为你刚才举的例子有着深刻的智慧——分享你的失败。用佛教术语来说,就是分享事物本来的样子,毕竟,失败或成功,都是我们加上的形容词,但坦率地说, 做到这点需要很大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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