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鬼情未了 | 王士跃
王士跃约 6 分钟“先生，您可以帮我拍照吗？”
夕阳正悄悄沉入太平洋，忽然一个略带羞涩的声音在我耳旁低语道。我吃了一惊，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孩，正举着手机冲我莞尔一笑，原来是求我为她拍照。我口里应承着，认真地为她拍了好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可是，我微微地皱起眉头，这画面恐怕有点吓人吧，海景灰暗混沌，孤零零的小岛和岛上被电击了似的直立的云杉，勾勒出一股恐怖电影的氛围。
出乎意料的是她似乎很满意，看着这些毫无美感可言的照片，最后竟然还噗哧地笑出了声来。见我疑惑，女孩这才解释道，说自己是《暮光之城》（Twilight）的粉丝，专程来奥林匹克半岛追踪剧情来龙去脉，今天走到了拉普什（La Push）奎鲁特部落。一个女孩痴迷一部美剧到如此地步，竟然独自转悠在荒凉阴森的海滩，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拉普什海滩黄昏景色（王依菲摄）
我一向对怪力乱神的故事不以为然，倒是我那正上中学的女儿也很迷《暮光之城》这本小说，有一段时间每天读到下半夜不睡。拉普什印第安人保留地位于奥林匹克半岛西岸，水雾漂浮，景色奇幻。海湾有几座火山小岛，上面布满竹签似的茂树，树缝之间流动着天幕和日月星辰。偶尔有奎鲁特族人坐在岸边炭火旁，向游客兜售烤蓝背鲑鱼。奎鲁特人讲的英语含混滞重，像布裹的鼓槌击打出的鼓声。
《暮光之城》小说一炮而红，还拍成了系列电影，连带着小说故事发生地也成了粉丝和影迷们的打卡地。按照小说的情节，拉普什是狼族的世袭地，奎鲁特部落人的血管流淌着狼血基因，他们和吸血鬼库伦家族（Cullen clan）有深仇大恨，冰火不容。女主人公贝拉（Bella Swan）则身陷吸血鬼美男爱德华（Edward Cullen）和狼孩雅各布（Jacob Black）之间的一场刻骨的人鬼三角恋。
电影《暮光之城》（2008）海报
刚认识的这位女孩名叫安珀，在我们穿越海岸森林的崎岖山路上，我一直听她讲述自己的故事。她幼时父母离异，她随母亲从以色列再嫁到美国。继父是个酒鬼，动不动对母亲拳打脚踢，让她的童年充满了恐怖和憎恶，只好躲进书籍的避风港。在《暮光之城》的贝拉身上她忽然发现了自己的影子，同样是遭遇父母婚变带来的一地鸡毛，她也想逃往一个远离家乡的地方。她中学毕业参军竟然选在了离奥林匹克半岛不远的海军基地服役，也是为了寻找心灵的坐标，或者某种意义上的情感补偿吧。
《暮光之城》的另一个故事焦点是福克斯镇（Forks），与拉普什相距有十几英里。那是贝拉的家、学校和打工商店所在的小镇，她的父亲在镇上任警察局长。贝拉每天开着老爸送的一台1960年代雪佛兰红色皮卡上学，和朴素的小镇同学们开的老旧汽车没有两样。一个新来乍到的女生和貌若天使的吸血鬼爱德华相遇并坠入了情网。爱德华调侃道：“一只狮子和一只绵羊恋爱了。”
电影《暮光之城》（2008）剧照
半岛唯一的环岛公路101号经过福克斯镇，我从安吉利斯港（Port Angeles）常常开过孤独而漫长的路程到达这里，时常与满载原木的大卡车擦肩而过，微微摇晃的前窗早已水雾一片。它是半岛最潮湿、最冷清的地方，方圆百里人烟稀少，因地处太平洋暖流登陆的“雨盆”（rain sink）带，降雨充沛，道格拉斯冷杉、红柏、铁杉、云杉等古树参天蔽日，河川纵横密布，是美国本土最大的温带雨林。
吸血鬼的传说最初来自地中海的巴尔干半岛。十九世纪的爱尔兰小说家斯托克（Bram Stoker）根据历史素材，塑造了德古拉（Dracula）吸血鬼鼻祖形象。德古拉总是身披斗篷，昼伏夜出，游离森林荒堡，追寻热血和香气洋溢的人间。库伦家族的成员来自欧美各地，最后漂洋过海在奥林匹克的原始雨林找到了落脚之地。因为惧怕阳光，他们平时隐居密林，只选阴天的日子上学或出门，在雷雨的夜晚游乐或比赛。他们能在森林秒行百尺，如履平地，力大无穷，又可飞檐走壁。和其他吸血鬼不同之处是库伦家族是只吸食兽血的“素食者”，是所谓修成正果的高级版吸血鬼。
奥林匹克半岛的密林（王依菲摄）
奥林匹克森林面积广袤深邃，历来流传着各种各样的山妖怪兽的传说，有麋身人面的麋精，有发出鸟鸣怪叫的林妖，其中大脚野人（Bigfoot）的传闻更是在民间广泛流传。印第安人称它们是Sasquatch，即毛人，身材高猛，两目如炬，足趾会发出幽幽蓝光。我的邻居罗勃对大脚野人的存在深信不疑，像那些野人发烧友们一样，他常年追踪和研究各种目击事件，并总在他家后院里留些鲜嫩的野菜，说是大脚最喜欢吃莴苣和蕨菜。他还会和来这里考证大脚纯属子虚乌有的教授争得脸红脖子粗。听着这些茶余饭后的志异之说，我也只是一笑置之，但有时也会寻思麋精、林妖、大脚野人与吸血鬼、狼人的传说是否真有关系，小说家梅尔在半岛走南闯北地搜集素材，那些绿野仙踪、奇谈怪论难道不是她创作的灵感？
我住在安吉利斯港，这里也发生过《暮光之城》的几段故事，比如贝拉和女友逛过的小茱莉服装店、雷鸟和鲸鱼书店便是现实版的歌德乔服装店和海港书店。据书店的人说，至今仍有《暮光之城》的书迷偶尔闯进来探头探脑，爱德华与贝拉的人鬼恋故事仍旧有不少铁粉。
本港的贝拉意大利餐厅（Bella Italia）总是生意火爆，没有预订是很难等到座位的，这不光因为意大利餐有名，也是因为贝拉和爱德华曾在这里初次约会。爱德华没点任何食物，他更喜欢山狮的血腥味儿，贝拉也只是吃了一顿“猫餐”——小小的一碟意大利方饺（mushroom ravioli），是一种鲜蘑加上奶酪、细葱煎烙出的吃食，后来成为粉丝影迷们必点的一道菜。这并不是一顿令人满意的晚餐，却是故事的转折点，自此之后贝拉对三件事情确信无疑：“首先爱德华是一个吸血鬼；第二他身体的一部分——不知道哪一部分——究竟有多么强烈地渴望我的血液；还有，第三我已经无条件地、无可挽回地爱上了他！”
美国大自然保护协会（The Nature Conservancy）发起了一次以《暮光之城》的名义保护奥林匹克国家森林的活动，举办“永远的《暮光之城》嘉年华会”，通过小说和电影来扩大对森林环保的影响。当地的传统伐木业日渐为旅游观光业所取代，从而刺激了就业市场和地方经济的恢复。这些活动产生了意想不到的社会效果，森林受到了保护，鲑鱼和许多濒危物种如今伴随着《暮光之城》以及大脚野人的神奇传说，继续无忧无虑地生活在森林里。